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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余烬终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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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
是的,还是蝉鸣。八月的汀州,热浪把空气都煮得发稠。老槐树的叶子卷了边,垂着头,像在等待什么。
江野躺在树下那张藤椅上。
他穿的是林夏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已经松了,布料薄得透光。风一吹,空荡荡的,仿佛衣服里装的不是一具身体,而是一把即将散架的骨头。他的左手垂在椅边,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离地面只有一寸。右手搁在胸前,紧紧握着什么。
一枚黄铜挂件。已经腐蚀得看不清原貌了,但那个“夏”字,还在。
小周是下午三点来的。
她每周三来打扫书店——虽然书店早已不营业,但江野付她工资,让她保持一切原样。书架要一尘不染,地板要光亮如新,窗台上的多肉要按时浇水。还有后院,老槐树下的青石要干净,周围的野草要拔。
“江先生?”她推开后门。
没有回应。
她看见藤椅上的江野,以为他睡着了。毕竟这些日子,他睡得越来越久。有时她从上午待到黄昏,他都没醒。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准备把带来的午饭放进冰箱——虽然她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吃。
但她停住了。
因为太安静了。不是睡眠的安静,是另一种。她走近,看见他的脸。嘴角带着笑——很浅,像想起什么愉快的事。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瘦得颧骨凸起,脸颊凹陷,但那个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像十八岁。
“江先生?”
她伸手,碰了碰他握挂件的手。
凉的。
她缩回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碎金般洒在他身上。一只蝉“知了知了”地叫,叫得撕心裂肺。风来了,吹动树叶,那些光斑在他脸上跳跃——像在告别。
她蹲下来,哭了。
没有声音的哭,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她想起第一次见江野,是三年前的春天。他站在书店柜台后,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里有光——一种很执拗的光。他说:“这里的一切都不能动,原样保留。”
“那……营业吗?”
“不营业。”他顿了顿,“但门要开着。万一有人想进来看看书呢?”
于是书店就成了这样:门永远虚掩着,书整整齐齐摆在架上,咖啡机擦得锃亮,但没有人。偶尔有游客误入,看见柜台后坐着的男人——他不说话,只是点点头,任他们在店里转。有些人会问:“老板,这本书卖吗?”
他总是摇头。
“那……能看吗?”
点头。
于是那些人就坐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翻书。看完了,放回原处,悄悄离开。他们不知道,这个沉默的男人每天都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小周哭够了,站起来。她拿出手机,手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拨通号码。
“喂?是……是陈医生吗?江先生他……他好像……”
她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马上过来。”
等待的时间里,小周坐在江野旁边的石阶上。她看着他手里的挂件——那枚篮球挂件她见过很多次。江野总在摩挲它,用手指一遍遍描那个“夏”字。有时他对着青石说话,说着说着,就把挂件贴在唇边,闭上眼睛。
像在亲吻。
像在祈祷。
她抬头看槐树。风铃还挂着——十个篮球挂件串成的风铃,十年,十枚。风吹过,叮叮当当,清脆得像笑声。她忽然想起林夏——她没见过林夏真人,只在照片里见过。江野房间里有一张,摆在床头:两个少年并肩坐在篮球场看台上,一个穿着球衣,一个穿着白T恤。都笑得很灿烂,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再也没在江野眼里看到过。
除了现在——他闭着眼,嘴角带笑,仿佛那光从未熄灭,只是藏起来了,藏进了某个永恒的夏天。
陈医生来得很快。他蹲下,检查,听诊,量脉搏。整个过程很沉默,只有医疗器械轻微的响声。最后他站起来,摘下听诊器,叹了口气。
“他走了。”
小周点点头——其实她早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陈医生看了看江野的状态,又摸了摸他的手:“应该……是上午。体温还没完全散。”他顿了顿,“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当然没有痛苦。小周想。他去见想见的人了,怎么会痛苦。
陈医生从药箱里拿出一张纸——死亡证明。他填写基本信息时,小周看见“死亡原因”那一栏,他写了什么,又划掉,最后写下:“多器官衰竭。长期营养不良。”
其实不对。小周在心里说。他是因为心死了,身体才跟着死的。
但她没说出口。
陈医生填完表,看了看四周:“后事……他交代过吗?”
小周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江野一个月前给她的。纸已经旧了,边缘毛糙,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江野的字迹,刚劲有力:
“把我埋在林夏旁边,我们一起看夏天。”
书店二楼。
江野的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没了。床是单人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洗得发白。枕头边放着一本相册,封面是手写的两个字:《夏天》。
小周第一次进来整理遗物时,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不敢碰。好像一碰,这个房间就会坍塌,连同里面所有的记忆一起,灰飞烟灭。但她必须做——陈医生说,江野没有亲人。苏晴三年前去世了,骨灰按她遗愿撒进了汀江。宋妍嫁人了,在国外。至于林夏那边……早就没人了。
所以只剩下她。这个雇来的店员,成了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联系人。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书桌上很整洁。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得很紧。一叠便签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周四,浇花。周五,喂猫。周六,去邮局取杂志。”——都是他交代她做的事。
她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三本日记——林夏的。她认得,因为江野经常拿出来看。她轻轻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2009-2012。林夏。”字迹清秀,有些稚嫩。她合上,没敢细看。这是他们的秘密,她不该窥探。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本手抄册。很厚,牛皮纸封面,江野亲笔题的字:《夏天》。她翻开,里面全是手抄的文字——从林夏日记里摘录的片段,还有江野自己写的东西。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有些页面上有泪渍晕开的痕迹。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江野的字迹,日期是昨天:“2034年8月14日。晴。林夏,明天就是第十年了。我答应过等你十年,我做到了。现在,我来找你了。别躲着我。”
她眼眶发热,合上册子。
第三个抽屉……是空的。不,不是完全空。里面只放着一枚素圈戒指——没有钻石,就是简单的铂金圈。戒指下压着一张纸条:“如果你决定来找我,请带上它。”
小周拿起戒指。内圈刻着字,很小,但她看清楚了:“JY??LX 2015”。
2015年。那是他们高中毕业的夏天。
她把戒指放回去,关上抽屉。
衣柜里的东西更少。几件白衬衫,几条牛仔裤,都是基本款。最里面挂着一件球衣——九中篮球队的7号,已经旧得发黄了。她摸了摸,布料很薄,领口都松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床底下有一个纸箱。
她拖出来,打开。里面是三个铁皮盒子——林夏的遗物。她记得江野说过,这些盒子他每年夏天都会打开一次,整理,擦拭,然后再封好。她没动,原样放回去。
最后是手机。
手机在床头充电,已经充满了。屏幕是黑的。她按了电源键,屏幕亮起——没有密码。壁纸是一张照片:洱海,夕阳,两个人并肩坐在沙滩上的背影。靠在一起,头挨着头。
她点开相册。
三千七百四十二张照片。全是林夏。从十五岁到二十四岁,从青涩到苍白,从微笑到沉睡。有些是偷拍的——在教室里低头做题的侧脸,在食堂吃饭时鼓起的腮帮,在篮球场边抱着书包打瞌睡的样子。有些是正大光明拍的——江边放烟火时笑弯的眼睛,出租屋里吃泡面时被烫到的表情,医院透析时睡着的安静模样。
最新的一张,是昨天拍的。
是老槐树下的青石。阳光正好,石头上“夏天”两个字清晰可见。旁边放着一朵新鲜的向日葵——江野每天都会换。照片配了一行字:“第十年。我来了。”
小周退出相册,点开短信。
收件箱是空的。发件箱……也是空的。但草稿箱里,有一万零三百二十四条未发送的消息。收件人都是同一个号码——林夏的旧号码,早已注销。
她点开最近的一条。
发送日期:今天凌晨三点十五分。正是林夏当年去世的时间。
内容只有七个字:“林夏,我来陪你了。”
下面一条,是昨天:“晚安。明天见。”
再下一条,前天:“今天咳血了。是不是你等急了?”
她不敢再往下翻。那些密密麻麻的未发送消息,像一封封无处投递的情书,堆积了整整十年。一万多个日夜,每天至少一条。有时是“今天下雨了”,有时是“槐花开了”,有时是“我想你”。
最长的有几百字,最短的只有一个字:“疼。”
她退出短信,关掉手机。把它放进那个装戒指的抽屉里,和戒指放在一起。
整理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像时间从未流动过。
她忽然想起江野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个下雨天,她来送饭,他坐在窗边看雨。她问:“江先生,您这样……不寂寞吗?”
他转过头,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温柔。
“寂寞?”他说,“怎么会寂寞呢?他一直在啊。在风里,在雨里,在阳光里,在每一本书的字里行间。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
当时她觉得,这话太文艺,太不真实。
现在她懂了。
他不是在等一个死人。他是在活在一个故事里——一个只有他和林夏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夏天永远不会结束,蝉鸣永远不会停歇,十八岁的少年永远不会老去。
而现在,故事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