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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江野前传·上 ...

  •   十五岁那个夏天,热得不像话。

      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阳光白晃晃地砸在江家别墅的花岗岩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江野坐在二楼自己房间的飘窗上,戴着耳机,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漫无目的地滑动。数学竞赛的模拟题做了三遍,满分。英文阅读,全对。物理卷子,最后一个大题用了三种解法。

      无聊。

      他把平板扔到床上,摘下耳机。世界突然安静下来——不,不是安静,是那种厚重的、黏腻的寂静,像糖浆一样裹着整栋房子。楼下有说话声,很轻,但他能听见。母亲苏晴的声音,总是那样,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光滑,冰冷。

      “李律师,文件准备好了吗?”

      “苏总,都在这里了。”

      江野站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走到门边。门虚掩着一条缝,他透过缝隙往下看。客厅里,母亲穿着香槟色的真丝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坐在那张从意大利定制的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像一尊雕塑。

      对面站着个女人。

      江野认识她——父亲公司新来的财务总监,姓陈,三十出头,很漂亮。上个月父亲带她来过家里一次,说是讨论什么并购案。那天母亲不在,江野下楼拿水,看见父亲和那个女人站在落地窗前说话。父亲笑了,笑得很放松,是那种江野很少见到的笑容。

      现在,那个女人在发抖。

      真的在发抖。江野能看见她穿着的米白色裙子的下摆在微微颤动。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苏总,”她的声音也在抖,“我真的……”

      “真的什么?”苏晴端起茶几上的骨瓷茶杯,轻轻吹了吹,“真的只是工作关系?真的没有在希尔顿开过房?真的没有在马尔代夫度假一周?”她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整个客厅的温度又降了几度。“陈总监,我给了你机会的。上个月我就让助理找过你,我说,离开江氏,我给你双倍年薪,推荐你去更好的公司。”

      她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可你贪心啊。”苏晴站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那个女人面前,从手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随手甩在茶几上。

      照片散开。

      江野的呼吸停了一秒。他看见照片上父亲和那个女人——在餐厅,在酒店走廊,在海边。最后一张,是父亲搂着她的腰,低头吻她的额头。照片拍得很清楚,父亲的侧脸,温柔得陌生。

      “这些照片,”苏晴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果我发给董事会,你猜会怎样?如果我发给媒体呢?如果你老家那个得了老年痴呆的母亲,在电视上看见女儿当小三的新闻呢?”

      “不要……”那个女人跪了下来。

      真的跪了。膝盖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抓住苏晴的裙摆,眼泪糊了一脸,妆花了,看起来狼狈不堪。“苏总,求您……我妈妈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明天就辞职,我离开这里,我……”

      苏晴抽回自己的裙子,像拂去一粒灰尘。

      “现在知道错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女人,“晚了。”

      她转身,对旁边的律师说:“李律师,把解聘协议给她签了。记住,是她主动辞职,个人原因。补偿金按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给。”她又看向那个女人,“签了字,拿着钱,消失。如果再让我知道你出现在江远航周围——”

      她没说完。

      但那个女人懂了。她拼命点头,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像个疯子。“我签,我马上签……谢谢苏总,谢谢……”

      律师递过去笔和文件。那个女人手抖得厉害,签了三次才写完自己的名字。然后她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文件袋掉在地上都没捡。

      苏晴看着她的背影,对律师说:“找人跟着她,确保她离开这个城市。”

      “明白。”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苏晴一个人。她站在原地,背对着楼梯的方向。江野看见她的肩膀——很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照片。

      一张,两张,三张。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整理什么珍贵的文件。每拿起一张照片,她都会盯着看几秒,然后才放进碎纸机旁边的文件夹里。江野看见她的侧脸——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碎纸机启动了。

      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那些照片被吞进去,变成细细的纸条,从另一边吐出来。父亲的笑容,那个女人的眼泪,海边的夕阳,酒店的走廊——全部变成毫无意义的白色碎屑。

      苏晴盯着碎纸机看了很久。

      久到江野以为时间静止了。然后她转身,走向楼梯。江野赶紧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心跳如雷。

      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口,没有停留。

      继续往上,去了三楼——父亲的书房。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回家吃饭。

      苏晴坐在餐桌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江野坐在她对面,盯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叉拿在手里,却切不下去。

      “怎么不吃?”苏晴抬眼看他,“厨师今天特意做了你喜欢的黑椒口味。”

      “爸呢?”

      “出差。”

      “去哪?”

      “上海。”苏晴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有个并购案要谈,后天回来。”

      江野盯着她。母亲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就像下午在客厅里发生的那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演出,而她是个尽职的观众,看完了,散场了,该吃饭吃饭。

      “我下午看见了。”江野说。

      苏晴的手顿了一下。很轻微,刀尖在盘子上划出细微的响声。然后她继续切牛排。“看见什么?”

      “那个女财务总监。你逼她辞职。”

      “是她自己辞职的。”苏晴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江野,商场上的事情,你不懂。有些人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我只是让她承担她该承担的。”

      “用那些照片威胁她?”

      “那不是威胁。”苏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那是事实。她做了,就要负责。”

      “那爸呢?”江野的声音提高了,“他做了,他负责了吗?”

      餐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吊灯的光洒在光洁的餐桌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晕。苏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野以为她会发火,会摔东西,会像电视剧里那些歇斯底里的女人一样尖叫。

      但她没有。

      她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你爸是男人。”她说,“男人嘛,总会犯些错误。重要的是,他知道回家。”

      江野突然觉得恶心。

      他想吐。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味道,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吃饱了。”

      “江野。”苏晴叫住他。

      他停在餐厅门口,没有回头。

      “记住,”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然是那种平静的、没有起伏的语调,“在这个世界上,能保护你的只有两样东西。钱,和权力。感情?那是最不值钱的。”

      江野没说话。

      他跑上二楼,冲进自己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

      窗外的蝉还在叫。

      叫得他头疼。

      父亲是第二天下午出事的。

      准确说,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在上海陆家嘴的某个会议室里。江野后来在新闻上看到报道——江氏集团董事长江远航在并购谈判中途突发心脏病,送往医院途中不治身亡,享年四十二岁。

      突发心脏病。

      江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荧荧的,像鬼火。新闻主播用职业化的、带着些许惋惜的语气念着稿子,屏幕上闪过父亲的照片——西装革履,笑容得体,是那种标准的企业家形象。

      旁边坐着母亲。

      苏晴穿着一身黑,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记者把话筒递到她面前,问她对丈夫的突然离世有什么想说的。她摘下墨镜,露出红肿的眼睛,声音沙哑:“远航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我们会继承他的遗志,把江氏做得更好。”

      她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黑色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记者们疯狂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江野看着屏幕里的母亲,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冷静地逼走父亲情妇的女人,那个面无表情地粉碎照片的女人,那个在餐桌上说“感情是最不值钱”的女人——和现在这个在镜头前哭泣的未亡人,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眼泪也是武器?

      葬礼办得很隆重。

      来了很多人。商界的,政界的,媒体的。花圈从灵堂一直摆到外面的走廊,白色的菊花堆成山,挽联上写满了“痛失英才”、“千古流芳”之类的词。哀乐循环播放,低沉的大提琴声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人的神经。

      江野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站在母亲身边,接受人们的慰问。

      “节哀顺变。”

      “江公子要坚强。”

      “苏总要保重身体。”

      他麻木地点头,握手,说谢谢。手掌被握得发疼,脸上维持着僵硬的表情。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哭不出来。

      很奇怪。父亲死了,他应该哭的。电视上不都这么演吗?失去亲人的孩子,应该痛哭流涕,应该崩溃,应该被大人搂在怀里安慰。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空。胸口那里好像被挖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五脏六腑都结了冰。他看着水晶棺里的父亲——化了妆,脸色红润得不真实,穿着他生前最喜欢的阿玛尼西装,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睡着了。

      像睡着了。

      江野走过去,站在棺椁旁边。隔着玻璃,他能看清父亲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眼角的细纹,鬓角新生的白发,嘴唇微微抿着的弧度。这个人在他生命里存在了十五年,给了他优渥的生活,昂贵的玩具,最好的教育。

      也给了他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爸。”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永远不会有回应了。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江野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身后。苏晴今天没哭,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黑色套装剪裁得体,胸前的珍珠项链泛着温润的光。她看着棺椁里的丈夫,眼神复杂——有悲伤,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释然?

      “去看看你爸最后一眼吧。”她说,“等下就要盖棺了。”

      江野点点头。

      工作人员走过来,准备移开棺盖。就在那一瞬间,江野看见父亲西装口袋的边缘——露出来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一角。像纸。

      他伸手,在工作人员阻止之前,飞快地把那个东西抽了出来。

      一张折叠的便签纸。

      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折了又折,藏在西装内袋的最深处。江野握在手里,纸张的触感很粗糙,边缘有被反复摩挲的毛边。

      “什么东西?”苏晴问。

      “没什么。”江野把手插进口袋,“爸的名片吧。”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棺盖缓缓合上,最后一丝缝隙消失,父亲的脸被永远的黑暗吞没。哀乐的音量突然增大,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不知道哪些是真心的,哪些是表演的。

      江野站在原地,右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

      攥到手心出汗。

      葬礼结束后第三天,江野才敢把纸条拿出来看。

      凌晨两点,他锁上卧室门,关了灯,只开一盏床头的小台灯。昏黄的光圈里,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被慢慢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笔画颤抖:

      “小陈,对不起。等我处理好,我们就离开。”

      小陈。

      那个女财务总监。那个跪在客厅地毯上哭得妆都花了的女人。那个被母亲用照片逼走的女人。

      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久到纸张上的字迹在视线里模糊、重叠、变成毫无意义的线条。然后他慢慢把纸条重新折好,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走到窗前。

      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湿热。楼下花园里的夜来香开了,香气浓得发腻。蝉已经睡了,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把纸条举到窗外,松开手。

      小小的白色方块坠落,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关窗,回到床上,躺下。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父亲想离开。想和那个女人一起离开。离开这个家,离开母亲,离开江氏,离开这栋冰冷的别墅,离开这一切。

      但他没走成。

      他死了。

      突发心脏病。在谈判桌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得毫无预兆,死得合情合理,死得……恰到好处。

      江野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那张精致的、永远得体的脸。那个在镜头前流泪的脸。那个在餐桌上说“感情是最不值钱的”的脸。

      钱可以杀人吗?

      爱可以杀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在他心里死掉了。不是突然死掉的,是慢慢腐烂的,从内到外,一点点烂透,最后只剩下一层光鲜亮丽的外壳,里面全是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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