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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堂课 ...


  •   (起)

      【高级神经生物学专题研讨】开课的那天,慕尼黑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安岁提前了整整四十分钟到达教学楼,不是为了占座,而是需要时间平复那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跳。

      那间位于医学院主楼顶层的阶梯教室,比她想象中更为肃穆。深色的木质桌椅呈扇形向下延伸,聚焦于前方宽大的多媒体讲台。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消毒水和一种名为“学术权威”的无形压力。教室里已经稀疏地坐了些人,大多是高年级的博士生或研究员,他们低声交谈着,语气轻松,内容却充斥着安岁需要努力才能听懂的术语。她选择了一个靠后、靠近过道的位置,仿佛这样能为自己预留一条呼吸和逃离的通道。

      她摊开笔记本,紧握着笔,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门口。每一次门被推开,带进一丝走廊的冷风和湿气,她的心都会随之揪紧,又在那陌生的面孔映入眼帘时,悄然落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教室渐渐坐满了。一种无形的期待感在空气中凝聚。当时钟的指针终于精准地指向下午两点时,教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承)

      厉钊走了进来。

      他没有打伞,黑色大衣的肩头被雨水洇湿了深色的痕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增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冷峻。他径直走向讲台,将公文包放下,动作流畅而利落。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细微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他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里面是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眼,目光如同精准的雷达,缓缓扫过全场。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凝结了。安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在他目光即将扫过她这个角落时,迅速低下了头,假装看着空白的笔记本,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动。

      “Guten Tag.(下午好。)”

      低沉的、带着独特磁性的嗓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教室,标准的德语,没有任何多余的暖场和寒暄。

      “本学期,我们将聚焦于神经突触可塑性的前沿争议与最新突破。”他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主题,甚至没有一句关于课程要求的开场白。大屏幕上投射出复杂的神经通路图和密密麻麻的参考文献列表。

      课程开始了。他的语速很快,逻辑链条极其严密,每一个概念的引出,都伴随着最新的研究数据和相互矛盾的学派观点。他引用的论文跨度极大,从奠基性的经典研究到尚未正式发表的预印本,信息量密集得如同倾盆大雨。安岁集中了全部精神,手指飞快地记录,却依然感觉力不从心,仿佛在追逐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他不仅传授知识,更是在展示一种思维方式——一种永远保持怀疑、不断追问、在矛盾中寻找真相的科学精神。

      他偶尔会提问,被点名的学生无一不是紧张地站起来,组织着语言回答。厉钊会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一针见血地指出逻辑的漏洞或知识的盲区,言辞犀利,不留情面。几个回合下来,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敬畏与恐惧交织的氛围。

      (转)

      课程进行到大约一半,厉钊讲解到一个关于“星形胶质细胞在长时程增强作用中的调控机制”的经典理论模型。这个模型在教科书上被奉为圭臬,但他却话锋一转,列举了近两年三项顶尖研究对该模型核心假设提出的挑战性证据。

      “所以,”他放下激光笔,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目光再次扫视全场,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这个统治了领域十五年的模型,其根基正在动摇。有谁思考过,这些相互冲突的证据,其背后可能指向一个怎样全新的、未被察觉的调控维度?”

      教室里一片沉寂。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课本范围,需要将看似不相关的碎片信息进行整合与深度思辨。先前积极发言的几个学生也皱起了眉头,陷入沉思。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岁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议题,恰好是她最近在阅读一篇关于神经元-胶质细胞代谢耦合的综述时,曾经模糊思考过的问题。那篇综述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提到了一个尚未被验证的假说……

      她的脑海中,各种线索开始飞速碰撞、连接。冲动像一簇火苗,在她心底点燃。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等待,也许还有审视。说吗?如果错了,在这位苛刻的教授和众多学长学姐面前,无疑会是自取其辱。不说吗?那个呼之欲出的想法,像一只躁动的鸟儿,迫切地想要冲破束缚。

      就在厉钊似乎不抱希望,准备继续往下讲时,安岁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举起了微微颤抖的手。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讲台上那道深邃的、带着些许讶异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合)

      厉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看不出情绪。他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安岁站起身,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先用德语清晰地复述了问题核心,然后切换到更为精准的英语:“教授,我认为或许可以从能量代谢的角度来尝试整合这些矛盾。如果星形胶质细胞并非简单地提供乳酸,而是通过调控特定的代谢物通道,动态地改变突触微环境的能量底物 availability,那么无论是经典的LTP记录还是新的干扰实验数据,都可能在这个动态框架下得到统一解释。我注意到Scheller等人去年在《Cell》子刊提出的‘代谢开关’假说,虽然研究对象不同,但其核心逻辑或许可以迁移至此……”

      她语速不快,条理却异常清晰,不仅指出了可能的联系,还援引了支撑性的文献。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教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

      她能感觉到厉钊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漫不经心,而是带着一种专注的、重新评估的锐利。他没有立刻评价,那短暂的沉默,对安岁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褒贬:“一个有趣的切入角度。虽然目前缺乏直接证据,但确实提供了一个值得探讨的可能性。”

      他没有说她对,也没有说她错,但这句“有趣的切入角度”和“值得探讨”,从他口中说出,已是一种极大的认可。安岁缓缓坐下,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手心也因为紧握而满是湿漉。

      接下来的课程,她似乎能隐约感觉到,那道来自讲台的、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在她这个方向停留的次数,微妙地增多了。

      雨仍在窗外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古老建筑的窗棂。安岁不知道,她这鼓起勇气的一次发言,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是否真的在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里,激起了哪怕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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