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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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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小型学术沙龙的地点设在学校一栋古老建筑的橡木镶嵌的阅览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旧书、抛光木材和淡淡咖啡混合的独特气味，厚重而庄严。当安岁和斯黛拉提前十五分钟到达时，房间里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大多是熟悉的面孔——厉钊研讨班的同学，以及几位更资深的博士生和博士后。大家低声交谈着，气氛比课堂轻松，却依旧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学术严谨。
安岁选择了一个不太起眼的靠后位置坐下，手心微微出汗。她不断在心里默念着自己准备的问题，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斯黛拉坐在她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就在这时，阅览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般，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
厉钊到了。
他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深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却丝毫不减其威严。他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只是对主办活动的教授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前排预留的座位坐下，背影挺拔而孤峭。他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改变了房间里的气压。交谈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空气中多了一份屏息凝神的紧张。
（承）
沙龙的主题是“神经环路功能成像的技术瓶颈与未来展望”。主讲人是一位来自瑞士联邦理工学院的年轻助理教授，报告内容前沿而扎实，展示了大量令人惊叹的脑部成像数据和其背后复杂的算法模型。
安岁全神贯注地听着，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点。主讲人讲到一处关于特定神经环路功能解析的现有技术局限时，提出了一个基于新型探针的改进思路。这个思路巧妙，但安岁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方案在应对环路中不同类型神经元释放的多种递质同时作用时，可能会遇到信号重叠和解析度不足的问题——这正是她最近阅读一篇关于多模态成像综述时深入思考过的难点。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在座的几乎都是内行，她的提问如果显得肤浅或存在知识漏洞，无疑会贻笑大方。更何况，厉钊就坐在前面。她能感觉到那道即使背对着她也依然存在的、无形的审视目光。
理智告诉她应该保持沉默。但内心深处那股被厉钊激发出的、对于学术严谨性的近乎偏执的追求，以及想要验证自己思考的冲动，最终战胜了怯懦。
在主讲人结束报告，进入提问环节的短暂静默间隙，安岁再次举起了手。
（转）
这一次，她的手举得比在厉钊课堂上更加稳定。
主讲人微笑着向她示意。安岁站起身，先用清晰的英语简要复述了主讲人方案的核心优势，然后话锋一转，语气谦逊却坚定：“非常感谢您精彩的报告。关于您提出的新型探针解决方案，我有一个疑问。当目标环路中存在例如谷氨酸和GABA共释放的情况，或者面临神经调质如多巴胺的弥漫性影响时，您认为您的方法在信号特异性和时空分辨率上，将如何有效区分这些重叠的化学信号，以避免功能解读上的混淆？”
问题一出口，阅览室里出现了片刻的寂静。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当前技术的一个深层次挑战，角度刁钻且切中要害。主讲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并没有立刻回答。几位在场的博士生也相互交换着眼神，低声讨论起来。
安岁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包括来自前排侧方，那位一直沉默的厉钊教授。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等待对方的回应。
就在主讲人组织语言，准备回应这个棘手问题时，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前排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一个很好的问题。”
是厉钊。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的主讲人，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整个房间的人都清晰地听到。
接着，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肩膀，精准地落在了安岁身上。那目光依旧深邃，锐利，但其中似乎少了一丝之前的纯粹审视，多了一抹极淡的、类似于……认可的色彩？
更让安岁心脏骤停的是他接下来的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用那口音纯正、语调平稳的德语，清晰地补充了一句：
“安岁（An Sui）同学指出的，正是该技术路径目前无法回避的核心挑战之一。”
（合）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不是“那位同学”，不是模糊的指向，而是准确无误地，用中文的发音习惯，叫出了“安岁”这两个字。
那一瞬间，安岁感觉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迅速回落，留下一种奇异的虚空感。他记得她的名字。不仅仅是在邮件列表里看到一个拼音，而是记住了，并且在此刻，在这个颇为重要的学术场合，如此自然地用了出来。
主讲人似乎也因厉钊的介入而松了一口气，顺势接过话头，开始坦诚地探讨这个技术瓶颈以及团队正在尝试的解决思路。后续又有其他人提问，沙龙继续进行。
但安岁已经听不太清后面具体的内容了。她缓缓坐下，手指在笔记本下微微蜷缩。斯黛拉在桌子底下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你看吧我就说”的表情。
厉钊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发言。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山峰，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可安岁却无法再平静。他那句“安岁同学”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确认，更像是一个无形的标记，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他的视野，被他纳入了需要精准识别和对待的范畴。
沙龙在热烈的讨论中结束。人们开始陆续离场。安岁和斯黛拉也收拾东西，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前排时，安岁下意识地朝厉钊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与主办教授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冷硬。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交谈的间隙，眼眸微转，再次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暗示，只是一瞥，便又淡然收回。
但安岁却觉得，那一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深沉，也更加难以捉摸。
他精准地叫出她的名字，是仅仅出于一名教授对优秀学生的基本认知，还是意味着，在他那严密如堡垒的学术世界里，她已经从一个模糊的“中国女生”，变成了一个值得他投入注意力的、具体的存在？而这个“名字”所带来的，究竟是更广阔的机遇，还是更严峻的、无所遁形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