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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四十二)

      易华窝在柔软的丝绒沙发里,指尖夹着的烟卷燃了半截,袅袅青烟飘向客厅那盏亮堂堂的水晶灯,映得他脸上光影斑驳。
      此刻的他,在林家活得何等体面。林娇月待他掏心掏肺,他要用钱,林娇月从不用他开口求告,直接把鼓鼓囊囊的钱包往他手里一塞,笑着说不够再跟家里拿;家里大小开销,哪怕是他随手买些没用的新奇玩意儿,林娇月家爹妈半句重话没有,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捧在手心的女儿如此的喜欢过任何一个人,都希望女儿能成个家收收心,他们更不在乎易华的家庭,钱与势,因为他们就是钱与势的代表。委屈了易华,最怕的就是女儿不高兴!因此凡事都顺着易华的心意,在这里,易华是被捧着护着的人,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低眉顺眼,日子过得轻飘飘的,满是蜜糖味。

      可这份舒坦,一对比起在孟平家的日子,就衬得那时的光景格外刺目。他望着水晶灯发怔,思绪忽然飘回了初来城里的那段日子,那是他和林娇月相识的开端,也是他命运转弯的日子。

      那会儿他刚揣着孟平给的1000元路费进城,和村里的伙伴们奔着沙发厂而去,谁知老板瞥了两眼留下了他们几个,那几个是熟练工,老板啥都没有说就留下了,对易华就摆手说人招满了,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由于没有熟人的帮衬,最后他只好进了城郊的塑胶花厂,那厂子的臭气熏得人头晕眼花,刺鼻塑胶味粘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第一天下班他就趴在公用电话亭旁给孟平写信,字里行间全是委屈,却没敢说想打退堂鼓。硬扛了十天,那股呛人气味钻心蚀骨,呛得他饭吃不下,夜里躺硬板床胸口还发闷,实在熬不住,揣着剩下的钱就辞工跑了出来。
      孟平给的1000块钱,除掉路费和这十多天开销,也就剩五百多块。那天他心里又气又闷,索性换上孟平给他最后放进去的那件最好的白衬衫,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他生得本就周正,眉眼俊朗锋利,鼻梁高挺笔直,皮肤是那种不染尘俗的白净,身形挺拔匀称,肩宽腰窄,哪怕穿得普通,往那儿一站,也比满街灰扑扑的打工仔亮眼几分,一双眼尤其有神,带着几分机灵劲,偏生身段板正,自带一股清俊模样,是天生的好皮囊。他心里烦,想出去逛一下,缓解一下心情,顺便看一下有没有适当的工作,便揣着钱往街上走,没成想在国营服装店门口,撞见了林娇月。
      那天林娇月穿一身时髦的碎花连衣裙,踩着亮面小皮鞋,头发烫着洋气的波浪卷,耳上还坠着小巧的珍珠耳坠,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的娇小姐,她一眼就盯上了易华,这般好皮囊,在灰扑扑的人群里简直鹤立鸡群。没等易华进店,林娇月就笑着主动凑上来搭讪,声音娇软:“同志,你也是来买衣服的?看着面生,刚进城的吧?”

      易华猛地一愣,脸唰地红了大半,手脚都有些局促,攥着衣角半天说不出完整话,从没被这般好看体面的姑娘主动搭话,眼神都不敢直视她,只讷讷点头。两人聊了几句,林娇月越看他越顺眼,直接笑着问他愿不愿意做她朋友,见他局促点头,当即拉过他的胳膊:“既然是朋友,今天又是第一次见面,我带你买礼物,走,我带你去前头华侨商店挑,那里的衣裳才合身。”

      说着就拉他往高档华侨商店走,易华跟在后面心里慌得打鼓,兜里五百多块沉甸甸的,别说华侨商店的衣裳,店里面的东西,怕是连件普通外套都不够,脸上的不安藏都藏不住,眉头拧得紧紧的。林娇月眼尖,一眼看穿他的窘迫,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你焦啥子嘛,只管挑喜欢的,买了我付钱,别着急。”林月娇为他选了几身新衣,还有两双鞋子。林娇月带他去了一家酒店,叫他洗澡换衣,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上新衣的易华更是英气逼人了,走时,林月娇要他把他的原来的衣服丢了,易华想了想,还有留下了那件白衬衫,其它的全丢了。随后是林娇月请他吃饭,是临街的那家国营大饭店的雅间,推门就铺着红地毯,桌上摆着白瓷细碗,连筷子都是乌木的,档次高得让易华手足无措,连坐都不敢坐实。菜是林娇月点的,道道精致讲究:水晶虾饺皮薄透亮,里头的虾仁嫩白饱满;叉烧肉切得方方正正,红亮油润;清蒸鲈鱼只挑了中段,淋着豉油,鲜得没有腥味;还有碧绿的菜心清炒,配着一小碟精致的萝卜糕,每样菜都装在小巧的白瓷盘里,量不多却样样精致,是易华这辈子从没见过的排场。他叫林娇月别点那么多,吃不了浪费,林娇月只是笑笑,……他就这般,凭着一副好皮囊,跟林娇月勾搭上了,从此彻底改了命。
      思绪拉回现实,易华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原来人真能靠脸吃饭,以前在孟家受的那些气,在林娇月这儿,压根不值一提。

      他清楚记得,当初凑不出本钱做生意,厚着脸皮去孟平家借钱。孟平爹在铺子里,半天没松口,末了沉声道:“钱我可以借你,但必须找个靠谱的人担保,我不能让你拿着钱瞎折腾。”不仅如此,进货的货款,卖货后的货款孟平爹更是要盯得死紧,每一笔支出都要他说清用途才能借钱,并且所有的作为必须让孟平儿知晓,还真是句句敲打,字字约束,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那时候他只觉得难堪到骨子里,认定孟平爹打心底瞧不起他,嫌他出身寒酸,怕他还不起钱、拖累孟平,才这般刁难拿捏。孟平爹越是打磨他、对他严苛,他怨气越重,把苦口婆心当轻视,把严加管教当嫌弃,还认为孟平没有用心帮他!
      他哪里懂,孟平爹那份严苛,才是实打实的真心。怕他年少轻狂栽大跟头,才逼他找担保稳扎稳打;盼他能扛事立住脚,将来能给孟平安稳日子,才苛责他算计着花钱,一遍遍打磨他性子,想让他从毛头小子熬成能当家立人的汉子。这份掏心掏肺的良苦用心,在他眼里全是扎心的嫌弃。
      烟卷烧到指尖,烫得他猛地回神,慌忙将烟头摁灭在鎏金烟灰缸里,火星子溅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林家的暖,是捧着宠着的虚暖,甜得发腻;孟平家的冷,是盼他好的真冷,冷得扎心。可他偏就迷了眼,贪恋林家的锦衣玉食和无底线纵容,将孟平爹的初心狠狠踩在脚下,铁了心认定孟家待他刻薄,孟平爹瞧不上他。
      想来也是奇怪,按道理事情都过去将近一个月了,孟平既没跟着他父亲找来,自己也没寻上门。易华心里有些奇怪,莫名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一块东西,空得有点儿不安。
      他皱着眉甩了甩头,刚要把那点不安压下去,林娇月就端着一碟洗得透亮的苹果走进来,鬓边别着枚小巧珍珠发卡,波浪卷衬得眉眼愈发娇俏。没等他开口,林娇月就笑着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语气亲昵又爽快:“华哥,走,咱们去买表!我早跟百货大楼的熟人联系好了,新进的上海牌全钢腕表到了,特意给你留了块表盘最大的,戴着体面!”
      易华一愣,随即脸上漾开得意的笑,方才那点莫名的不安一扫而空。林娇月伸手帮他理了理衬衫领口,笑着嗔道:“看你这几天总摩挲手腕,就想到要给你买块手表,赶紧走,司机都把桑塔纳开到门口了。”说着晃了晃腰间别着的汉显BP机,按键还闪着微光,“我妈刚呼我,张师傅早备车等着了。”
      两人往外走,林家保姆连忙上前递上藏青色的厚外套,司机早已立在黑色桑塔纳旁等候,利落拉开车门,凉意混着真皮座椅的香气扑面而来。易华坐进副驾,摸着冰凉光滑的车门扶手,心里只剩满满的得意。
      百货大楼里人声鼎沸,柜台里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上海牌腕表柜台前围着不少人。林娇月熟门熟路拉着易华过去,柜台大姐一见她就笑着招呼:“娇月来了,给你留的那块在这儿呢!”说着拿出一块锃亮的全钢腕表,表盘锃光瓦亮,表带沉甸甸的。林娇月直接拿过套在易华手腕上,笑着打量:“真好看,衬得你手更白更有劲儿了。”
      易华看着手腕上的表,心里又喜又慌,下
      意识摸了摸兜里的钱,林娇月一眼看穿他的心思,笑着拍了拍柜台:“大姐,记我爸账上!”转头又安抚易华,“慌啥,不要你付钱,以后你戴表,就得戴最好的。”柜台大姐麻利开票,林娇月签上名字,全程没让易华掏一分钱,大方得很。
      出了百货大楼,易华抬手反复看着腕间的表,走在路上都忍不住挺直腰板。车窗外,街边长椅上有人坐着听半导体收音机,公用电话亭旁排着长队,有人手里攥着IC卡焦急等候,路边小摊摆着邓丽君的磁带、□□镜和的确良布料,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冰棍儿——绿豆冰棍儿,一毛一根”,满是人间的烟火气儿。
      易华瞥了一眼窗外的市井烟火,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孟平来不来又如何?他如今有林娇月主动疼着宠着,出门有桑塔纳坐,好表有人主动送,穿的确良、戴名表,日子过得比谁都体面。那些穷酸的过去,那些不值钱的情谊,本就不配他放在心上,照这样发展下去,结婚是迟早的事情,得抽个时间,找个借口回去,跟孟平把婚离了,要处理得不着痕迹,千万不能让林娇月知道,更不能让她爸爸妈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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