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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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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秋阳正好，暖融融地铺了满院，院里那棵桂花树还擎着细碎的黄花，风一吹，甜香就裹着阳光漫过来，飘得四处都是。孟平坐在椅子上，在院里晒太阳，身子懒懒散散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看多了，添了不少血肉，透着红润。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指尖轻轻覆在上面，能隐约感受到里面轻微的动静，心里又软又盼，只愿孩子能顺顺利利降生，可转念又想起易华，这人在写了第一封信后就没了踪影，到底是死是活，连句口信也都没有，心里又空又悬，莫名的慌意丝丝缕缕往上冒，胎又动了几下，她轻抚着肚子，幽幽地着说：“幺儿，管你爸爸在哪里，我们在家有吃有喝有住，当初是他自己硬要出门去打工的，没有谁逼他，他走什么路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在外公家住下就是，你爸爸那个家，我们不去了。”
她抬眼望着婆婆的方向，笑着喊：“妈，我想吃糖鸡蛋，要五个。”
婆婆闻声转头，瞧见孟平这模样，眉眼立马弯了，笑得满脸欣慰：“要得要得，平儿等着，妈马上就给你做。”说着便转身进了厨房，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孟平看着婆婆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万幸还有婆婆疼着、护着，不然这腹背受困的日子，真不知道怎么熬下去。
婆婆刚进厨房，易梅就笑着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两包麦乳精，还提着一兜鸡蛋，嗓门亮堂：“平儿，我来看你啦。”
孟平起身让她坐，心里暗自纳闷，易梅平日里鲜少主动来看她，今儿这般殷勤，怕是有事，心里先多了一丝隐约的察觉。易梅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笑着道：“给你买了麦乳精，还提了五十个鸡蛋，知道你爱吃这个。”顿了顿，她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平儿，我跟你说个事，我和你姐夫商量好了，想办个养殖场，又喂猪又喂牛，就是手头还差两万块钱打底，想跟你借两万。趁我们都还年轻，为金宝金贝挣点学费，否则将来就是考起了也没钱去交的。”
孟平心里一动，父亲过世那天的画面瞬间浮上来，金宝和金贝跪在灵前，规规矩矩轮流给爸爸磕头的模样，一下戳中了她的心，眼眶微微发热，那份情她一直记在心里。她寻思着，两万块钱虽不算少，但姐姐是做正事，不是拿去吃喝嫖赌，一家人本就该互相帮衬，个个过得好才是真的好，手头的钱放着也是放着，当即点头应下：“要得姐，你们是做正事，一家人本来就该互相帮衬，个个过得好才是真的好，这两万块我借给你。今天赶场，人多得很，我明天去取出来给你吧。金宝金贝的恩情我记在心里呢！”
两人正说着，婆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鸡蛋出来了，碗沿冒着白气，香气扑鼻。易梅见状，立马把借钱的话咽了回去，笑着迎上去：“妈，我来看平儿，算着日子，她这也快生了吧。”
婆婆把碗递给孟平，笑着回话：“可不是嘛，算起日子就这几天了，就等着瓜熟蒂落了。”
“平儿是头胎，但她个子高大，身子骨也好，肯定好生得很，不用太担心。”易梅接话道，语气热络。
“对，借你吉言，定是好生的。”婆婆笑着应着，转头就去厨房张罗午饭。孟平捧着温热的糖鸡蛋，小口小口吃着，心里却隐隐有些不自在，易梅方才那躲闪的眼神、刻意岔开话题的模样，倒像是怕婆婆知道借钱的事，她没多想，只当是姐姐怕婆婆念叨她不懂事，来叨扰待产的自己。
吃过午饭，易梅又坐了会儿，没再提借钱的事，只拉着家常，末了便乐呵呵地走了。她前脚刚出门，婆婆就凑到孟平跟前，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轻声问：“你姐今儿来，怕是不单是来看你的吧？定是有事求你。”
孟平也没瞒，如实说道：“妈，姐是来借钱的，想借两万块去开养殖场，我答应她了。”
这话一出，婆婆脸上的笑意立马淡了，眉头瞬间皱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平儿，往后可不能随随便便就答应借钱给人！她虽是我亲闺女，可这话我还是得说，易华如今杳无音信，死活不知，你爸留给你的钱，那是你的安生立命之本，是你和肚子里孩子的后路，万万动不得。”
孟平心里咯噔一下，像被冷水浇了半截，满是疑惑和不解：妈怎么这般说？易梅是她亲闺女啊，哪有拦着儿媳借钱给亲闺女的道理？这也太反常了。她张口便问：“妈，为啥不能借啊？那是你亲闺女呢，她也是去做正事。”
婆婆叹了口气，语气沉了几分，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幺儿，现在的事情复杂得很。你爸走了，没人再给你撑腰，你身子还怀着孩子没生，往后生了孩子更是处处要用钱，我这身子骨也一年不如一年，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一世，往后这个家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多得是你想不到的难处。你虽有个铺子，可终究没亲自盯着打理，旁人帮衬终究抵不过自己经手，人心隔肚皮，将来咋样还说不准，这钱你得攥紧了，一分一毫都不能随意乱借了。”
孟平愣在原地，院里的桂花香依旧清甜，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肩头，可她心里却乱糟糟的，婆婆的话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上，喘不过气来。她琢磨着，婆婆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可铺子交给玉哥和三叔，怎么看都稳妥得很，怎会出问题？难道婆婆是怕她坐吃山空，手里没余钱应急？可她既已答应了易梅，言出必行，怎能反悔？转念又想起杳无音信的易华，心里猛地一沉，一个念头冒出来：难道婆婆知道易华的消息，故意瞒着她？又或是，婆婆早看透了易华的性子，知道这人靠不住，早晚要出事，才逼着她守好家底，为自己和孩子留条后路？无数念头在心里打转，越想越乱，只觉得这日子，怎么就这般难，步步都要操心，步步都不安稳。
婆婆顿了顿，看着她茫然的模样，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坚定地叮嘱：“下次你姐再来借钱，你可千万不能再应了，就说钱都存了定期取不出来，妈也是为了你和孩子好，往后你就懂了。”
孟平没应声，只是缓缓低下头，重新摸上自己的肚子，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进去。心里乱糟糟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不管婆婆是为了啥，不管易华能不能回来，她都得护住手里的钱，护住肚子里的孩子。往后这日子，怕是只能靠自己了，她得撑起来，哪怕前路难走，也得为孩子拼一条安稳的路。院里的桂花还在香，可孟平心里再没半分闲适，只沉甸甸地压着往后的日子，压着对孩子的牵挂。
第二天，孟平在婆婆的陪伴下，去取了钱，傍晚时分，易梅过来了，拿走钱，孟平让易梅写了一张借条。写这张借条，并没有要梅还的意思，只是让易梅知道她在还着金保、金贝在灵堂帮她替跪的人情。
钱取回来了，厚厚一沓，用旧报纸仔细地包着。傍晚易梅来时，孟平没急着把钱递过去，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了早已备好的纸笔。
“姐，”她把纸笔推到易梅面前，声音很轻，却很稳，“这钱你拿去，是做正事，我们全家都盼着你跟姐夫好。但爸以前说过，亲人之间，钱财上也要分明，免得日后生分。你……你给我写张借条吧。”
易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热络起来：“哎呀，平儿，咱亲姐妹还弄这个……”
“姐，写吧。”孟平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肚子，“写了，我心里踏实，你也安心用这钱。往后再有人问起，也有个凭据。”
她没说现在借给易梅，易梅没有还，以后肯定不好意思借，，也没说借这个钱是还金宝金贝替她跪堂的人情，但易梅脸上的神色，终究是慢慢淡了。笔尖划过粗糙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刺激着易梅的耳朵。
易梅走在路上，有点懵：“孟平儿什么时候学会精明了，今天是不是吃错东西了，咋想到要写借条了？管它的，不要说写一张，就是写十张也无所谓，她叫还，我没有，会把我烧来吃了才怪！我先去整好圈，买点猪、牛喂上，到时候再找借口借，孟平儿依然要借，对头，我赶紧催王老四找易华，这个不会享福的东西！”
易梅走了，院子重归寂静。那桂花的甜香，不知怎的，闻久了竟觉出一丝腻人的闷。风还是那阵风，却再也吹不散她心头的沉。她终于懂了婆婆的话——往后这日子，真就得靠自己，一分一厘地挣，一步一步地走了。
月亮弯弯的，挂在遥远的天边，不过从玻璃窗看去，那弯月亮就像挂在树梢上，对有的人来说充满诗意，而对有的人来说孤寂万分……“平儿，别要想太多，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人因为有希望，所以才努力地活着，再等几天，孩子就要出生了，好好的养足精神，到时候好生呢！”孟平在婆婆的安慰声中慢慢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