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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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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九月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两只喜鹊落在桂花树桠上“喳喳喳,喳喳喳”叫个不停,声声脆亮透着喜气。院墙头的狗尾草长得蓬松,细绒毛沾着晨露,风一吹便轻轻摇曳,等天边透出金红,暖阳漫过院墙洒下来,狗尾草穗儿泛着细碎金光,晃悠悠的竟成了院里一道好看的风景。院角的桂花早谢了花,但满树的叶子依旧浓绿,绿得发亮,衬着这秋日晨光,处处都透着一股股鲜活的劲儿。
孟平睡得正香,忽然下身一阵温热,跟着哗的一声,暖流顺着裤管往下淌,浸湿了身下的粗布褥子。她猛地惊醒,心一下子提起来,慌里慌张就朝睡在旁边的婆婆喊:“妈!妈!快醒醒!我身子底下不对劲!好像是来小便了!我好想去厕所解个大溲。”
婆婆早起了,,一听见喊声立马走进屋来,借着窗外斜斜照进来的阳光凑过去,手一摸被褥脸色就变了,声音里急带着喜:“哎哟!是羊水破了!我的乖娃,这是要生了!你躺平,不要动哈,我去喊你三婶!”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跑一边急叮嘱:“你躺着别动!千万别乱使劲!我这就去喊你三婶,再叫田玉田兴赶紧备车,送你去镇医院!”
“妈,快去请四婆算了嘛。”孟平声音急切。
婆婆脚都跨出屋门了,闻言回头急声道:“傻娃!昨儿傍晚我就去请了!四婆被邻村人连夜接走了,那户产妇难产,正吊着命呢,一时半刻根本抽不开身!这节骨眼儿耽误不得,必须马上去医院!昨天晚上我就跟你三叔和三婶做了安排的,你别急哈!”
说话的功夫,喜鹊叫得更欢了,清晨的风卷着院外田埂的泥土香扑进门缝,院里的鸡听见动静咯咯打鸣,满院都透着烟火气的喜意。 婆婆三步并着两步跑到三婶家使劲拍门,嗓门亮得划破秋晨:“他三婶!快起来!平儿要生了!”不多时三婶就披衣跑出来,手里攥着件薄夹袄,一进门就往孟平身上盖,脸上又急又喜:“平儿别怕!羊水破了咱就去医院,添丁是大喜事,保准顺顺利利的!”
田玉和田兴也很快赶来了,两人匆匆把板车收拾好,铺上厚厚的棉絮,婆婆和三婶一左一右小心扶着孟平,给她裹紧夹袄,慢慢挪到板车上。田玉在前头弓着背拉车,田兴在侧边扶着车帮,车轮碾过院坝的泥土路咯吱响,暖阳越升越高,金光照得前路亮堂堂的,风里裹着秋日的暖,几人一路急行往镇医院赶,心里都揣着添丁进口的盼头。
赶到镇医院时,日头已挂在半空,金灿灿的光洒在院坝里,消毒水味混着院墙边野菊的淡香飘过来,走廊里乱糟糟的,脚步声、产妇的痛喊、婴儿的啼哭搅在一起,热闹里全是痛并快乐着欢喜。医生简单检查后当即开了病房,推开门进去,四张待产病床齐齐整整,每张床边都围得满满当当。左边床的孕妇靠在床头,丈夫弯腰给她揉腰,柔声哄着“疼就咬我胳膊”;斜对面的产妇喝着婆婆递来的红糖水,娘家妈坐在床边不停给她擦汗,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靠门那张床,男人正给产妇喂着糖水鸡蛋呢,眉眼间满是疼惜,时不时凑过去亲一亲产妇的额头。
唯独孟平这边,只有婆婆和三婶陪着。两人扶着她在走廊上来回慢慢走,医生说多走动利于开宫口。孟平一手攥着婆婆的胳膊,一手搭着墙,腹痛一阵紧过一阵,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把额前碎发黏在脸颊,嘴唇咬得泛青,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余光扫着病房里的温情,听着旁人丈夫温声细语的安慰,心里又酸又涩——别人生娃,都有丈夫守在跟前撑腰,可她的易华呢?三叔放出信找了那么久,半点音讯都没有,她越想越慌,越慌越烦,委屈和担忧裹着疼意,眼泪混着冷汗无声往下淌,没有人理解此时此刻的她,都认为她是被疼哭了……
正疼得昏沉,易梅快步走了过来,额头上沁着薄汗,手里拎着个保温瓶,脸上是实打实的焦急和欢喜,几步就冲到孟平身边,端着个大搪瓷缸王老四在后边边走边喊:“慢点,慢点,慌张张的干啥呢?”易梅二话不说扶住她另一边胳膊,稳稳托住她的腰,力道轻得怕碰疼她半分:“平儿!可算找到你了!一早就听见喜鹊叫就知道有喜事,转头就听田兴说你要生了,就是他送你来医院的,我一听马上煮糖鸡蛋,带了保温瓶就往这儿跑,累得我心口直跳,疼得不轻吧?快点吃几个糖鸡蛋垫着,才有力气生呢!”她叫王老四把搪瓷缸里的糖水鸡蛋端过来,说着她把保温瓶塞给三婶,又轻轻把婆婆往旁边扶了扶,语气诚恳又心疼,妥妥的一副疼孟平的模样:“三婶,您年纪大了,扶着平儿跑前跑后肯定累,我年轻身子壮,力气足,我来扶!”
她顺势让孟平把手搭在自己肩上,脚步稳稳跟着孟平的节奏慢慢挪,嘴里不停柔声安慰,字字句句都暖到心坎里:“平儿,慢点走,别慌,女人生娃虽遭罪,可添丁是天大的喜事,咱忍忍就过去了。你放宽心,你和孩子福气好,生娃肯定顺顺利利的,娃也肯定白白胖胖的。”
见孟平眼泪直流,易梅立马皱起眉,狠狠骂起易华,骂得义愤填膺,句句都替孟平抱不平:“真是个浑蛋!真是没良心的东西!这可是你婆娘给你生娃,过鬼门关的时候啊!咋能不见人影!他这心是石头做的?等他回来,我第一个扒了他的皮,非得让他给你跪搓衣板赔罪不可!”
她扶人的手稳稳妥妥,半点不晃,时不时掏出手帕给孟平擦汗,动作细心又麻利,还不忘轻声给她打气:“再坚持坚持,宫口开了就好了,等娃生下来,咱就有盼头了。”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易梅是好姑姐,疼弟妹,没人能看出她心底那点隐秘的盘算——这关头她越真心,孟平越记情,往后不管是借钱还是别的,孟平念着这份产房前的情分,都不好驳她的面子。
婆婆和三婶看着易梅这般模样,三婶笑着叹口气:“真是难为你了,平儿能有你这么个好姑姐,是她的福气。”
易梅笑得一脸实在,语气温和又妥帖:“一家人说啥福气不福气的,平儿这是过鬼门关,我咋能不来?啥也别想,咱就安心扶着她,保准大人孩子都平安,咱们一家人就等着抱大胖娃娃呢!”
孟平靠在易梅肩上,疼得浑身发抖。听着她骂易华的话,感受着她那双有力却略显僵硬的手的搀扶,心里那股委屈竟悄悄散了些。窗外的秋阳正好,暖融融地落在身上,她在疼痛的间隙里只剩下两个念头:孩子要顺顺利利降生,易华,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你究竟在哪里呢?
易梅把孟平扶着坐到床边,让王老四把糖水鸡蛋端过来。孟平鼓着劲,一口气吃了四个。这时候,她太需要能量了,为了自己,更为了孩子。易梅的关心,像一层温热的糖衣,暂时包裹住了她对易华的抱怨。
刚吃过鸡蛋,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便从脊椎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腹部。阵痛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