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

  •   (四十五)

      孟平刚吃完糖鸡蛋,还来不及感受那点温热从喉头滑落,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便猛地炸开——不是钝痛,是从五脏六腑往外撕扯的锐痛,像钝刀在肚子里反复割,又像千斤巨石往下狠狠坠。“咚”的一声闷响。孟平的头磕在床栏杆上,双手死死攥住床单,指节绷得泛白泛青,指腹深深抠进粗布纹路里。后背绷得笔直,骨头缝都跟着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疼……” 她把后半句“疼死我了”硬生生咽回去,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冷汗顺着下巴、脖颈成串往下淌,不过片刻,后背的粗布衣裳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腰腹酸胀得像要生生断裂,双腿软得直打颤。
      那疼一阵密过一阵,半点喘息的间隙都不给。一波波往心口钻,疼得她眼前发黑,气都喘不匀。一股蚀骨的寒意仿佛刻进骨髓,可她硬是死死咬着下唇——唇瓣先是泛白,渐渐渗出血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隔壁床的产妇正哭喊嚎叫,声音尖利得刺耳。孟平却只从喉间漏出几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易梅慌得扶住她,手忙脚乱地擦汗,扭头朝三婶喊:“快去喊医生!快!”
      值班医生和护士来得很快。简单检查后,医生果断道:“宫口开够了,进产房!”
      产床被推来的轮子声,在走廊里格外清晰。产房里早已叫声、骂声混成一片。
      隔壁床的产妇疼得撕心裂肺,身子乱扭乱蹬,两个家属按着都费劲。她哭喊着“不生了,我不生了”,声音里满是崩溃。
      反观孟平——疼得浑身筛糠似的抖,眼泪混着冷汗小溪般往下淌,头发湿漉漉黏在脖颈上,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双手如铁钳般攥紧产床冰凉的栏杆,指节凸起,泛出骇人的青白色。胳膊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仿佛一松劲就会彻底崩断。她任由易梅和婆婆架着挪上床。
      她身子疼得不停轻颤,却半句抱怨也没有。只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不肯松开。
      婆婆攥着她另一只冰凉的手,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声音发颤:“平儿别怕,娘在这里守着呢。你比旁人坚强多了,撑住,娘陪着你。”三婶在旁边不停给她擦汗,汗巾很快湿透:“忍忍啊平儿。你看旁人哭天喊地的,你实在受不了,也大声嚷嚷出来,别怕羞。等孩子出来,就好了,一切都好了。”
      产房的门“哐当”一声关上。将内外的世界彻底隔开。
      门内,隔壁床的哭喊震天响,夹杂着家属焦急的安抚:“吸气,呼气,快了快了……”
      孟平那边,却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和偶尔从齿缝间挤出的、隐忍的闷哼。她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惨白,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门外,易梅拍了拍婆婆的胳膊,轻声劝慰:“别太担心,孟平性子犟,再疼都能忍着。医生靠谱,肯定顺顺利利的。”
      婆婆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念叨:“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三婶搓着手,一脸急得火烧火燎……
      产房里头,孟平疼得浑身肌肉紧绷发硬。
      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成一团烂泥。每一次宫缩都像汹涌的海啸,要将她活生生从内部撕裂。疼得牙根发酸,舌尖都快被自己咬破,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的力气像被巨浪抽干。
      可当她余光瞥见旁边那产妇哭嚎着蹬腿,嘶喊着“我不生了”,她反倒像被激起了骨子里的那股狠劲。下唇咬得更狠,几乎要咬穿。
      攥着栏杆的手又加了十分力,指腹磨得通红。借着那排山倒海的阵痛,她拼命地、决绝地往下使劲——哪怕身子疼得剧烈晃动,也死死憋着那一口气,不肯松开。额头上、脖颈上的青筋都隐隐暴出来。
      “对!就是这样!”医生在一旁稳稳指导,“宫缩来的时候就往下使劲,像解大便一样!深呼吸!你这产妇真挺坚强,比旁边那位省心多了。再加把劲,已经看到头了!”
      护士飞快地帮她擦拭如雨的汗水,柔声鼓励:“你可太能扛了!疼成这样都不吵不闹,比好多人都强。孩子头已经露出来了,坚持住,马上就完事了,胜利在望!”
      孟平眼前已经黑雾弥漫。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被滔天的痛意彻底裹挟、淹没。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无边的黑暗。
      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好!就是现在!使劲!再使劲!——出来了!
      “哇——!”一声清亮得划破所有嘈杂的啼哭,像一道光,劈开了产房里所有的疼痛与黑暗。
      孟平紧绷到极致的身子,像骤然崩断的弦,一下子彻底软了下来。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溺水的深渊里挣扎出来。浑身脱力地瘫在产床上,攥着栏杆的手缓缓松开——掌心赫然留着几道深深凹陷、许久未能消退的红印。
      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噼里啪啦,砸在汗湿的床单上。不是疼的。是那根一直死死绷着的弦,终于断了;是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松了。身上那撕裂般的剧痛,这才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几分。

      医生动作麻利地剪断脐带,将孩子擦拭干净,裹进柔软的襁褓里,笑着走到她跟前:“恭喜你,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你这媳妇真不错,刚才那疼劲儿,一般人早扛不住喊翻天了,你全程都忍着,太稳了。了不起。”孟平费力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目光触及那小小的一团。小家伙闭着眼,脸蛋红扑扑的,带着初生的皱褶。额头上还有细密的胎脂,小嘴微微张着,正发出响亮的
      哭声。
      累得几乎没了神采的眼睛里,一下子像投进了星光。漾开一片近乎恍惚的、温柔的涟漪。干裂渗血的唇角,也极其艰难地,轻轻勾起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产房的门一打开,易梅第一个冲了上去。她的眼睛却先直勾勾落在孟平身上——见那惨白如纸的脸上,眼神里有着劫后余生的安稳,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孟平汗湿冰凉的额头。
      “受大罪了,平儿,”她声音里满是夸张的心疼,“可算过来了。”
      这时医生抱着襁褓走出来,笑着对家属宣布:“恭喜恭喜,母子平安!是个白净的大胖小子!六斤八两!产妇特别坚强,全程一声没哭喊,比同期生孩子的都能扛!”
      婆婆几乎是扑上前去。小心翼翼、像捧着绝世珍宝般接过孩子,凑到眼前细细地看。小家伙眨眼的功夫就睡着了。此刻小家伙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脸粉嘟嘟的,皮肤白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透着淡淡的、健康的粉晕。眉毛细软如初生的绒毛,眼窝浅浅的,小巧的鼻子微微翘着,樱桃似的小嘴巴还无意识地一抿一抿。两只小手攥成小小的拳头,举在脸颊边。
      软乎乎的一团,怎么看怎么招人疼。
      她先是眼眶一红,随即嘴角便抑制不住地往上咧,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冲着刚被护士推出来的孟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平儿!平儿!你快看!四婆说的是真的,四婆说得太准了,是个男孩!咱们家有后了!天大的喜事啊!”
      她抱着孩子,越看越欢喜,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念叨:“你瞧瞧,四婆可真有本事!你刚怀上一个多月的时候,她就说准了是个男孩,太神了!平儿,真真是个男孩!你这孩子,也太能扛了,旁人疼得哭天喊地,你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妈看着都心疼坏了!”
      三婶也凑了过来,盯着孩子白净乖巧的小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小家伙软乎乎的脸蛋,喜滋滋道:“哎哟喂,这孩子生得可真俊!白净又精神,哭声还这么亮堂,以后准是个壮实聪明的小伙子!孟平你也真是厉害,那么疼都忍着,比旁人坚强十倍!这可是咱们家天大的喜事儿!”
      易梅看着襁褓里那小小婴孩,又转头瞅了瞅筋疲力尽却眉眼柔和的孟平,脸上堆满了笑,凑过来轻声道:“这下可好了,咱们家算是真正有后了,孟平也把这最大的罪遭完了。她这性子啊,真是又犟又坚强,一般人可比不了。”
      婆婆连连点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她一手稳稳抱着孙子,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孩子身上盖着的小软被,又抬起眼,目光温柔而疼惜地看向床上的孟平。指尖小心翼翼、充满怜爱地拂过孟平那干裂渗血的下唇,眉眼间全是如获至宝般的心疼与珍视。一屋子人围着这团新生的、柔软的小生命。
      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笑意与低声的欢喜。方才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被这温馨冲淡了,化作了满心满眼初为人母的甜蜜。这,或许便是最踏实、最珍贵的幸福了。
      可惜,易华错过了!错过了孩子降临人世的第一声啼哭,错过了妻子在鬼门关前拼尽全力的挣扎与无声的坚强,也错过了此刻这混杂着汗水、泪水与欢笑的、无比珍贵的温馨时刻。
      孟平望着簇拥着孩子的亲人,听着他们欢欣的话语,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却像是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漫开一丝隐秘而尖锐的酸楚与……不甘。
      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混在众人的笑语里,几乎听不见。大家都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想那个本该在此刻紧握她的手、分享这喜悦与心疼她的男人。
      可谁也没有说破。欢庆的帷幕已然拉起,那一丝遗憾与缺失,只能小心翼翼地藏在这热闹的底色之下。
      易梅看着孟平那强撑欢笑却难掩落寞的侧脸,又瞥了一眼婆婆怀中那粉嘟嘟、一无所知的婴儿,心底不由得嗤了一声,暗暗骂道:
      “这个没出息也没福气的东西!该享的福不会享,该担的责不会担!”骂完了易华,她脸上又堆起那副实心实意的笑,凑到婆婆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手,声音里满是欢喜:“您瞧瞧这小手,多有力气。咱们家这娃子,往后准是个有出息的。”
      婆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连连点头:“是是是,借你吉言。”
      三婶也在一旁附和:“可不是嘛,你看这眉眼,多周正。”
      产房窗外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进来,落在婴儿粉嫩的小脸上,落在孟平汗湿未干的额发上,落在一屋子人欢喜的笑脸上。
      可在那片金色的光晕里,孟平静静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斑驳的痕迹,听着身边热闹的喧哗,忽然觉得——
      有些温暖,再多人围着,也暖不到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有些空缺,再热闹的欢喜,也填不满……
      她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婴儿在她身边发出细微的哼唧声,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
      那是她的骨血,是她用半条命换来的宝贝。
      也是此刻,她与那个不知在何方的男人之间,唯一实在的、温热的联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