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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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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完晚自习后,时远扣上帽子,刚要离开时被程朝给叫住了。
他其实很久没有和程朝一起吃饭了,而下课时要么补觉一直到上课,要么跑去后勤部勤工俭学,只是偶尔会有三两句的言谈。
为什么呢?因为他能看得出来对方望过来时那双带着难过和欲言又止的眼眸。
他带给别人的永远只会是负面情绪。
所以远离是最好的选择。
程朝从桌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像拜佛儿一样并拢双手:“烬哥今天没来,他之前托我爸帮忙定制的一套茶具,你帮我放在学校对面那家大排档,那里有一个失物台,你知道的吧?”
“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先走一步。”
时远迟疑片刻,看他实在匆忙,甚至滑稽地原地跺了两下脚,就点了点头,接过了那套茶具。
茶具被安放在一个异常精致的礼盒中,看样子价值不菲,应当是送给谁的礼物。
他抱着礼盒,来到“相逢”大排档,将它放在了失物台上。
这家店最近都没开门,老板好像有什么事去了外地,班里很多人都在念叨他。
时远原地站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周围,这里相比以往有点冷清,可能太晚了吧,可能太冷了吧。
毕竟冬天已经来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注意到某个不怀好意的视线,频频往这边瞥来,只好停下脚步,认命般地掉过头,靠在离失物台不远不近的墙壁上,将帽子往下压了压,基本盖住了大半张脸,然后低着头刷起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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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的外公今天生日,聚会让他耽搁到现在才有空出来,程朝说他把茶具放在了失物台上,让他快点去拿。
他在心里默默给对方竖了个中指,问他是不是脑子有泡,丢了怎么办。
谁知程朝说这样可以让他有焦灼感。
真是服了这二哈了。
真想知道他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他到相逢大排档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十二月的风有点冷,他下了车径直走向失物台,看见那份茶具后松了口气。
幸好没丢。
倒是有一个人很奇怪,他穿着一中的校服,带着顶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鼻子以下的部位,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直的线,应该是极为冷淡的一个人。
附近三三两两有行人路过,脚步匆匆,这人在寒风里玩着手机。
装酷么……
余烬也没太在意,毕竟高中时代谁还没个耍帅中二的时刻。他抱着茶具便直接上了车。
司机掉过头后他看见那人原地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肩膀,和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城的天冷得太快,时远回去的时候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头也晕乎乎的,挨着床便睡着了。
没承想是生病找上了门。
*
“专项练习册拿出来。”冉许拿着教材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全班一下子静若无声。
他一只脚踩在讲课桌底下的横栏上,手肘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翻着面前的练习册。
指尖落在某个难题上时,目光微凝。
低气压横冲直撞,注满整个教室,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哪题需要讲?”
班里一时全是翻页的声音,没人敢说话,晨时袭来的困意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又是被物理老师支配的一天。
耿钰最先回答:“第八题。”
陆陆续续便有人开口了。
“3。”
“8。”
“12。”
……
“来看第三题。”
时远困意乏乏地听着课,圈着自己不太熟悉的知识点,又听见讲台上那人说:“下一页,哪题?”
他随手一翻,大脑清醒了片刻。
见鬼了,怎么还有下一页?总不能练习册背着他偷偷更新了吧?
脑子很快又昏昏沉沉,可能昨天被风吹得太久,有点生病了。
时远看了眼空白一片的练习册,头一次如此庆幸冉许讲课不喜欢转班,他下课之后还可以补回来。
但往往吧,命运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刚看完一道题,大脑仿佛生锈般连转起来都费劲儿,思考之际,一道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
“你没写?”
时远抬头,冉许那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两道紧皱的眉头,像极了卡通片里小老头发脾气时的样子。
可能是生病的缘故,他的大脑变得异常活跃,甚至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吃不到糖,又不敢哭,只能把嘴角拼命往下撇、眉毛使劲儿往中间挤的模样。
“昨天是不是说过今天讲题?”
“给我站前面去!”
冉许的视线扫过空白的纸面,手中的习题册卷成一团,敲击得桌面砰砰作响,“一个学生!最基本的职责就是写作业!”
“作业都不写还在这儿待着干什么?趁早滚回家吧。”
时远随手拿了根笔,抓着桌面上的练习册,站在了教室前门,冷风一吹,大脑也清醒了许多。
某一瞬间他感觉到无数视线扫向他,有幸灾乐祸的,有事不关己的,有好奇打量的,也有庆幸同情的。
时远稍稍举高了点练习册,挡住了整张脸,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甚至有闲心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就这样站到了下课,冉许后来讲了什么他也无心听了,只觉脑子里面混成一团。他低着头,眼皮叫嚣着要闭合,大脑却声称我才是主人,誓不听从。
时远只好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背靠着门,左脚向后,随意抵在墙上,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铃——
半昏半醒时,一本书砸在了他的身上,紧接着哗啦一声摔落在地。
时远睁开眼,不耐地撩起眼皮抬头往上看,烦躁着以为又有谁来找他麻烦时,最先看到的却是教室最后一排的某个人。
意识回归,梦也彻底醒了,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江城一中,而不是记忆里的阳安中学。
他不再是“阳安一霸”,也不是个问题学生,而是一个努力上进、成绩中等的乖乖孩子。
时远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练习册,默默听着冉许的苦口婆心和恨铁不成钢,挨训了十多分钟,最后让他滚外面补作业去了。
“你是来上课的,还是来站岗睡觉的?”
“出去站着去!”
时远无视班里凝固的气氛,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教室。
第二节课依旧是物理,时远强打着精神把剩下的题给补完了,然后趴在走廊上发呆。
枝桠光秃秃一片,枯叶落了满地,过往与现在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就站在走廊上,听着后面那间教室的怒吼和训斥,无非就是什么无可救药感到可悲失去学生的资格之类的。
时远的记忆里忽然就冒出了这么一个人来,那个人说:
“你这个人,从根上就烂透了。”
“你爸妈是不是没教过你怎么做人?”
“我看见你就烦,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以后就是社会底层的渣滓。”
“大家都看看他,不想变成他这样的就离他远点!”
如果是现在的时远听到了,他大概只会附和着点点头,而不是用一双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来暴露自己的脆弱。
不过以前听得多了,他此刻也就不觉得冉许的这些话有什么的了。
快下课时,冉许让最边上的同学收齐每排的练习册,交给课代表,趁着大课间的功夫拿到办公室。
余烬负责收最后一排的作业,某人可能因为站在外面,不知道要交作业,趴在课桌上睡得不省人事。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本在思考这点声响足不足以叫醒某人,时远瞬间便有了动作。
这人依旧闭着眼,看样子有点没精神,余烬想到了上节课看到的那道眼神,不耐,烦躁,压抑,总之根本不像是平常展现出来的样子,可眼中的情绪却又在顷刻间化为平静和乖顺。
时远伸手摸索了两下,便举着练习册递给他。那只手很白,指节很长,带着很有年代感的淡淡疤痕,一圈一圈,很像年轮。
余烬接过练习册,不经意间触碰到那只手,对方的指尖很冰,像暖也暖不化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