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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路灿 ...

  •   晚自习的灯光惨白一片,教室里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翻书的摩擦声,沉闷又无趣。
      时远盯着面前的卷子有点出神,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去翻那些垃圾袋,照片找回来的概率从百分之十变成百分之零。
      就在这时,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
      他转过头,看见余烬往外面指了指。

      教室里没有老师,班长在管理着班级秩序,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出去,也没惊动任何人。
      站在走廊上,时远还没来得及询问什么,手中被塞了一个暖手宝,紧接着余烬拉着他的手腕下了楼。
      校园里漆黑一片,一盏路灯连着另一盏路灯,因为是上课时间,外面基本没什么人,只有两道影子相互交错。

      时远想抽回手腕,发现挣脱不开,只能放弃,转而问他:“去哪?”
      余烬回过头,脸上的笑容亮得晃眼,像盛满了阳光的夏天。
      他眨了下左眼,故意卖关子,语带神秘:“我们去寻宝,看看能不能找到宝藏。”

      时远停下脚步,很客观地说:“老师会发现我们翘了晚自习。”
      余烬转过身看他,只是问:“那你想去吗?”
      时远收回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依旧很客观地讲:“你是要出校吗?没有假条的话,我们也出不去。”
      余烬只是看着他,又问了一句,“那你想去吗?”

      时远的视线很快从他的脸上移开,他看了看四周空旷的校园,语气有点惆怅,还带着点漫不经心和毫不在意,“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一切有我。”

      “那你被叫家长了怎么办?”

      “不会,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

      “他们不会问你去干什么吗?”

      “不会,他们让我玩得开心。”

      ……

      余烬耐心回答完时远的每一个问题,然后朝他伸出一只手,又问了一遍:“所以时同学,你想去吗?”

      时远垂眸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完美无瑕,没有一点缺点。接着又举起自己被烫伤的那只手,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留下一道清晰的疤痕,再过两年,这道新伤就会变得和周围的旧伤一样,只剩一圈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想要和我一起去寻宝吗?”
      余烬忽然又开口问了一遍,很认真很耐心,也拉回了时远的思绪。
      从来没有人会去问过他的意愿。没有人会问他愿不愿意转学,没有人会问他愿不愿意住在谁谁谁家,也没有人会问他开不开心、高不高兴,或是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恰恰相反,时远没有话语权,他没得选。
      时远自认是一个极度理性的人,可是再理性的人也会有感性的那一面。而当感性占于上风,在那一刻他只会是一个感性的人。
      于是他将自己的那只布满伤痕的手放了上去。

      余烬如愿以偿地牵起时远的手,拉着对方穿过一条小道,拐进了教学楼后方的一处老旧城墙旁。
      围墙不算很高,墙头被磨得光滑,估计不少人这样干。
      余烬往身后看了看,生怕教导主任突然“杀”出来,他拍了拍手掌,想让对方放宽心,“今天晚上好像是让我们自习,针对这次期末查漏补缺。这个问题不大,改天我可以带你补回来。”
      “但想来我的用处也不是很大,你一个人也可以的。”

      时远轻轻摸了摸墙面,捻了捻指尖融化的薄冰,对他说:“很抱歉,让你们的努力白费了。”
      他们六个人原先不用打扫卫生的。
      可是他昨天听到立春两个字的时候,幼时的记忆忽然清晰,萦绕他心头许多年的一个疑惑又一次冒了出来。
      时远当时坐在靠窗的位置,很不巧,窗外有一棵枯了大半截的树,枯枝上压着厚厚的雪,明明今天是立春,它却熬不过冬天了。

      月光很淡,悬在夜色里,勾勒出两人浅浅的轮廓。

      余烬扶上时远的肩,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这个一点都不重要。时同学,现在是寻宝时刻。”寻宝更重要。
      时远笑了笑,暂时封存过往的记忆,点了一下头,又往上面指了指,“那你先示范一下。”

      余烬背过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离时远只有一尺之距,“那你看好了哦。”
      他往后退了几步,助跑,扒住墙头,翻身而上,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然后站在上面,冲下面那人笑,“怎么样,我帅吗?”
      时远抱着手臂,神色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看不出来,你还挺擅长。”
      余烬不置可否,干脆地跳下墙头,声音从墙的另一面传来,“时同学,我在下面接着你啊。”
      时远失笑,踩着一旁的花坛三两下爬了上去。
      这下两人位置调换,该时远冲着下面的人笑了,“小菜一碟。”
      余烬诚心夸赞:“真厉害!”还嫌这样不够似的,双手又举过头顶比了个爱心。
      时远刚想说话,后面传来一声吆喝——
      “哪个班的?给我下来!”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从远处扫来。
      余烬张开双臂,说:“快下来!”
      “相信我!”
      身后的脚步声快要逼近,混杂着呵斥:“小兔崽子,你要是敢跳下去…”
      时远才不听后面那人的瞎逼叨,一个跨步想要跳下去,围墙上结着的薄薄的冰却让他滑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往下坠去。
      然后,撞进了余烬的怀里。

      于是时远又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那是阳光和自由的味道。

      两个人踉跄着跌进了一旁的积雪里。
      这条巷子很黑,只有不远处一盏路灯的昏暗微光,两个人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墙那头又传来一声训斥:“你给我回来!我一个班一个班找不信找不出来你!”

      余烬拉起时远,顾不上拍雪,在老师追出来之前,拉着时远的手腕往巷子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问:“时同学,我是不是第一个陪你干坏事的人?”
      时远微微喘着气,回答:“不是。”
      “但你是第一个和我一起翻墙的人。”

      两人跑了一会,慢慢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平复着呼吸,然后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笑了起来。
      围墙外是另一个世界,虽然是冬天,街道却不同于学校的冷清和死气沉沉,这里到处冒着热气,道路两旁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店铺挤成一片,大概就是所谓的人间烟火气。

      余烬惦记着对方可能没吃晚饭,就先找了一家店。
      “随便点,说好了要请你吃饭的。”

      时远翻着菜单,略带调侃:“年级第一专门请我吃饭。”
      余烬支着脑袋,轻眨了下眼睛:“年级第一给你,你要不要?”
      “不要。”时远不领情。
      “送你,你要不要?”
      “不要,没实力。”
      “……”

      郁闷地吃完一顿饭,余烬突发奇想带着对方来到了游乐场。
      夜间的游乐场灯光绚烂,音乐喧嚣,欢笑声此起彼伏。树与树之间是细细的桥梁,悬挂着红红的灯笼。
      彩灯随处可见,照成绚烂一片;远处的摩天轮缓缓转动,过山车飞驰而过;鬼屋的惊悚音乐和旋转木马的俏皮声夹杂在一起,谱写一段跳动的乐谱。
      余烬带他去了十分没有挑战性的鬼屋(ps两人一致认为),拉着他玩了横冲直撞的碰碰车,一起打了基本上百发百中的□□,然后把收获的玩偶送给了旁边眼巴巴的小孩。
      在喧闹和光影中,余烬能看到时远渐渐放松的脊背,自己的心也跟着渐渐上浮。
      最后,两人一起去坐了摩天轮。

      随着轿厢的缓缓上升,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开,变得遥远而渺小。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应接不暇。
      行至最高点的时候,恰好赶上整点,这一夜有烟花。
      在顶点停留的那数十秒中,头顶的烟花绚烂盛放,仿佛要炸开整个天际。
      余烬指着窗外,“看!烟花!”
      时远的眼睛被烟火映得发亮,他怔了怔,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今晚运气真好。”

      余烬的目光落在被烟火照亮的时远身上,想到了元旦跨年的那一天。
      那一天时远并没有来,但没关系,他们依旧看了同一场烟花。
      他搂上时远的肩膀,拿出手机,冲镜头比了个耶,以此来记录下这一晚,这一刻,这一秒。
      新的事物会代替旧的事物,希望你不要再难过。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余烬去买了两杯热饮。两人就这样坐在游乐场边缘的长椅上,静静地看着霓虹灯的闪烁。
      时远喝了一口饮料,他知道余烬这么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他不愿意扫兴,也不喜欢传递负面情绪,可是失去的东西却依旧再也回不来了。
      十六年以来,他珍贵的东西不多,那张照片是独一份。
      而他现在连难过都无从说起,也无法诉说。

      衣袖被人拽了拽,时远侧过头,首先映入他眼帘的,竟是下午那张被撕碎的照片! 他还以为它被当成了垃圾被丢尽了垃圾桶,再也找不回来了。
      没想到它被完完整整地拼合了起来。撕碎的痕迹仍在,像一道道伤痕,交错在一起。
      余烬的声音很轻,“我当时把它捡回来了。”
      “碎片不是太多,拼起来不难,就是背面的胶带有点厚。”
      顿了顿,他继续说:“你当时走得太快,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这张照片…对你很重要是吗?”

      时远轻轻碰了碰那张相片,像是觉得它是什么易碎品,然后倏地收回手,回答:“重要也不重要。”
      他的嗓音散进风里,轻得像是在呢喃,“重要到,我会向每一个人介绍她。不重要到,我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有关于她。”
      良久,时远接过那张被拼合修补过的照片,指尖微微颤了颤,然后抬头看向余烬。余烬的脸上带着很温柔的笑,好像在对他说——看,已经修好了,不要难过。
      “你知道吗,余烬,”时远的嗓音变得有些哑,也许是因为失而复得,也许是太久没人可说,他忽然就生出些倾诉欲。

      “昨天是她的忌日。”

      “她给自己起名叫路灿,希望前路灿灿,但是却在立春这一天自杀了。”

      那年的冬天和今年一样,格外漫长,而比春天先到来的是她的死讯。

      “余烬,我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我想了很多年,到现在还是没有想通,她为什么要自杀。”
      “你说,她为什么要在对未来充满无限期待的时候放弃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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