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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叶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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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跳下桌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打开举给众人看,“来来来,时同学给大家准备的礼物,一人一个。”
盒子里面是四个风格各异的挂件,精致又独特。
余烬将挂件一一分发给他们,一边解释:“上次我俩出去一起买的,还要多亏了班长没把我俩拱出去。”
许筝接过,神色带着惊喜:“哇!这个好好看!我好喜欢!”
耿钰:“我这个好酷!”
“不是,我这怎么是个二哈?不过还挺可爱。”
“快看我的!最佳女主奖诶!”
时远并没有理会旁边人的赞叹和道谢,眼睛一直落在余烬身上。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刚想开口说什么,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下一秒,一股大力拽向他,硬生生把他从桌面上拽了下来。
时远毫无防备,双脚踉跄落地,撞上了一道紧绷的胸膛。
余烬扶着时远的腰,凑在时远耳旁,嗓音带着笑意,轻声道:“时同学,不要着急否认啊,我的不就是你的?”
时远和他对视一眼,那双眼睛很亮,带着狡黠和挑衅,让人一瞬间置身于盛夏。
于是他也微微倾身,用同样低的语调回答:“不要用你这张脸说这么油腻的话。”
余烬愣了一下,搭着时远的肩膀笑出了声。
“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我们也想听。”孙湘婷八卦的声音传来。
余烬止了笑,手臂仍然搭在时远的肩膀上,“你都说是悄悄话了,那肯定不能告诉你们了。”
“切~我才不好奇,是程朝好奇。”
“好吧,是我好奇。”
“那你的挂件是什么样的?”耿钰问余烬。
闻言,余烬将手放进口袋里,瞥了时远一眼,回答:“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不告诉你。”
“好好好,就你俩事最多,不问了不问了。烦死了!”
几个人说笑片刻,便依依不舍地告别。
“路上小心!”
“你也是,拜拜!”
“寒假开心!”
“嗯嗯!”
当教室的门落锁时,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这一年才真正结束。
下了走廊,出了教学楼,余烬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动作小心翼翼又有些郑重,还带着点微微的紧张。
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树上还残余着雪,余烬就在这棵树下拉住了时远,另一只手拿出了那个精心准备的礼物。
时远停下脚步,疑惑看他,随即低头看去:余烬手心里是一个小小的挂件,和刚才那几个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
这个挂件是针织的。
针织的四叶草图案。
余烬将这个四叶草挂件放在时远的手心里,眼神里写满认真:“四叶草代表好运。”
我把好运送给你。
“希望你能幸运。”
也希望你能开心。一直开心。
时远轻轻摩挲着这个挂件,它安静地躺在手心里,不如刚才的那些精致,甚至还带着点细小的线头,能看得出来手法的生涩。
他问:“为什么和他们的不一样?”
余烬踩了踩周围的雪,留下一道清晰的脚印,然后抬头看着时远:“因为,你在我这里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
没等时远回答,他又立刻搂上时远的脖子,装模作样地警告道:“不许说丑!不许说不喜欢!”
刚才那句话也被掩盖过去。
时远抬起左手,中指穿过四叶草挂件的圆形铁圈,轻轻晃了晃,举给余烬看,“嗯,收到了。”
于是余烬便心满意足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余烬看着时远左手上来回摇晃的挂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略带期待地问:“时同学,那你看到这个礼物的第一想法是什么?”
时远不假思索道:“很好看,我很喜欢。”
岂料余烬停下脚步,嗓音还带着委屈,“你骗我。”
天色马上就要完全暗淡下去,月亮高高悬起,太阳却未完全落山,隔着遥遥的天际彼此相望,今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时远回头看他,又晃了晃手上的挂件。也许是因为余烬刚才的回答,他也打算诚实一回,“好吧。”
“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为什么可惜?”意料之外的回答,余烬本以为会是惊讶或是感动之类的。
时远顿了一下,看着余烬的眼睛,声音很轻很缓:“因为都是要扔掉的。”
余烬眨了下眼睛,没反应过来两者之间有何关系,于是他继续问,“为什么要扔掉?你不喜欢吗?”
时远指尖拂过这个针织挂件,手指慢慢收拢,掌心的触感温暖又真实,他最终还是回答:“不是。我带不走。”
其实时远以前是一个非常恋旧的人,一张五彩缤纷的糖果纸,一个奇形怪状的石头,又或者是某一个十分称手的包装盒,或是一颗被折的歪歪扭扭的星星,他都会把它们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再偶尔拿出来看上一眼,心情也会变得快乐许多。
他把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放进自己小小的书包里,背着书包从东边跑到西边,从白天跑到晚上,从春天跑到秋天,从幼童跑到少年。
书包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放不下。
狭小的书包盛得下幼时孩童的纯真和笑容,却装不下少年时期的无助和清醒。
他看着书包里那些他曾经十分珍视并欣喜的东西,生出一种茫然感。
喜欢的东西太多,他放的太多。
于是时远发现,这个他带不走,这个也带不走,这个还带不走。
那个要扔掉,那个也要扔掉,那个还要扔掉。
他要学会割舍,他不得不学会割舍,从最不重要的,到最重要的,后来丢的东西多了,他恍然间发现:
哦,原来这些其实都不重要。
那就都扔掉吧。
后来,他很少会去珍藏一些东西了。
既然都是要扔掉的,那么珍藏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再后来,时远开始怀疑自己,那张糖果纸,那颗小石头,乃至那个小盒子,那颗小星星,对自己来说真的重要吗?
我既然选择抛弃它们,又凭什么说它们对我很重要?
时远很轻地吐了一口气,示意余烬继续往前走,然后举着那个挂件说:“不过,我现在已经可以留下它了。”
余烬不知道时远想到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应该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时远每一次诚实的回答好像都带着不为人知的遗憾和难过。
他抬手戳了戳那个自己织了好几个晚上才织出来的挂件,开玩笑道:“带不走也没关系的。”
“它很神奇。”
“它会自己跟着你。”
时远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余烬的每一次回答总是那么的出人意料,就如同他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也是那么的出人意料。
他轻轻撞了对方一下,“你哄小孩呢。”
余烬回答:“因为我们都还是小孩呢。”
出了校门,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外的路灯更亮些,路边接送的车辆已经没剩多少。
时远停下脚步,率先开口:“有点晚了,回去吧。”
“哦。”余烬原地没动,盯了他两秒,问:“你寒假有什么打算吗?”
时远拉了拉肩上的书包带,抬头看着天空想了一会,回答:“忙,没空出去玩。”
“…”余烬被噎了一下,莫名想到元旦跨年那天。那天,他和程朝几个人一起去中心大厦跨年,顶楼可以俯瞰整个江城的夜景。那晚的灯光秀绚烂华丽,时远却怎么都叫不出来,一班来来回回好几个人问他,他都一一拒绝,理由无非就是千篇一律的“有事”“补作业”“忙”之类。
余烬有点执拗,想让对方的身边热闹一点,“忙什么?”
时远道:“嗯…理由是写作业、补成绩、打工赚钱之类的。”
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很合理,余烬见过课下安静刷题的时远,见过咖啡馆端咖啡的时远,也见过抱着啤酒筐站在包厢门外的时远,但他觉得,这些都不是真话,于是他再一次问:
“那实话是什么?”
时远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问题还挺多,“实话就是,不想出去玩。”
仅此而已。
“你会感觉失望吗?”和他待在一起。
余烬点了点头,“有一点。”紧接着又说:“但我也很开心。”
“为什么?”应该没有谁在被接连拒绝和否认后仍然会感到开心的。
余烬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回答:“因为我觉得,我对你来说是不一样的。”
“你只对我讲实话。”
“所以,刚才那个问题也可以和我说实话吗?”
时远跟着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遗憾道:“一天只有一个诚实的限额。”
而刚才已经用完了。
“那你明天可以告诉我吗?”
“不可以。”
“那我可以攒着吗?”
“不可以。”
“那……”
“太晚了,回家吧。”时远打断了他。
余烬舔了舔嘴角,还有点不舍,“那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时远抱着手臂,带着点催促的无奈:“你快走吧,再磨蹭寒假就结束了。”
“好吧,那我走了。”余烬挥了挥手,后退两步,然后穿过马路,走向那个等候很久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
时远收回目光,刚要抬脚离开,忽然听到一声大喊——
“时同学!”
他回头,看见那辆已经汇入主流的黑色轿车的后窗探出了一个脑袋。
余烬双手比成喇叭状,大喊:“时同学!开学见!”
风将他的声音带了过来,清晰又坚定。
时远抬手挥了挥,等到再也看不见,然后转身,一个人走进夜风里,和以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