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回家 ...
-
聚餐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各自收拾着东西离开。喧闹褪去，冬夜的寒气又重新包裹上来。
余烬站在街道口刷着群聊消息，刚想打字回复什么，屏幕却突然一黑。
电量耗尽了。
于是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时远，“时同学，你手机还有电吗？我的关机了。”
闻言，时远从书包深处拿出手机，一边问：“你要打车？”
“对。”
时远按了一下开关键，没有反应，再按，还是没有反应，长按，依旧没有反应。
“……”也没电了。。。
两人对视一眼，在寒冷的夜色里陷入短暂的无言。
时远问：“你不是有司机吗，没告诉他？”这个时间点，公交和地铁都已经停运了，余烬的家好像离学校还挺远。
“嗯——”余烬搓了搓手，对着手心哈了口气，回答：“我怕聚餐回去得太晚，就让他先下班了。”
“我自己打车回去，没想到手机没电了。”
时远从口袋里拿出其中一个暖手宝给他，靠在一旁的路灯上问他：“那善解人意的余大少爷，现在应该怎么办？”
余烬眼珠一转，可怜兮兮道：“那时同学，我可以去你家借宿一晚吗？”
他观察过，每次放学，时远都是和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家应该离学校不远。
“反正明天预赛，我俩还能一起过去。”
说完眼巴巴地望着时远。
我可以再向前一步吗？如果你愿意的话。
时远沉默了两秒，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这是刚才所提的要求吗？”
刚才玩游戏的时候，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时远将问题重新抛了回去。
余烬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如果是，那时远会同意；
如果不是，那时远会……
“不是。”余烬很干脆地否认了。
于是时远也很干脆地拒绝：“那不可以。”
余烬本来想说他只是开玩笑的，好给自己一个被拒绝的台阶下，但转念一想，别人在认真思考过你的话之后，你凭什么轻飘飘说一句那只是玩笑。
你永远也不知道别人在听完你的话之后做了多少心理建设和准备。
余烬撇了撇嘴角，“那好叭，我还是很善解人意的。”
他掩盖住那点细微的失落，左右看了看，故作轻松道：“我运气向来很好，应该可以拦到夜班的出租车…或者我去找家便利店借一下充电宝也行。”
时远点了点头，站直身体，准备离开，忽然又问：“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太冷漠无情了？”
余烬摇了摇头，回答：“不会。”
“这么晚了，叨扰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好像确实不太好。”
“……”
时远莫名笑了两声，听起来像是在嘲笑，余烬幽怨地看着他，裹了裹衣领，担忧道：“太晚了，你快回去吧，别让叔叔阿姨担心。”
末了又补充一句：“还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七大姑八大姨。“
时远不再搭理他的胡言乱语，简单告别后就往前走去，没有一点留恋，却在走了几步后露出了一点茫然。
那余烬怎么办？
深夜，寒冷，无处可去……
那张面对他时总是笑着的脸，在他转身离开时会不会黯淡和失落？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周围安静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时远放缓了脚步，多年来的铜墙铁壁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他对自己说：如果我转过身，他还在原地，那我就带他回去。
天空零零散散飘起了雪花，这也许是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时远就在这个时候回过了头。
余烬依旧站在原地，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倚在路灯旁，正往他这边看。
头顶的灯光将他照得很柔和。
像什么呢？时远形容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隔着十几米寒冷的空气和朦胧的夜色，遥遥地撞在了一起。
余烬神色带着点诧异，没想到时远会忽然回头，但很快便笑着挥了挥手。
世界好像定格在这一瞬间，周围的行人步履匆匆，街道上的车辆飞驰而过，时远却什么都看不见，眼中只有那个笑着冲他挥手的人。
良久，他抬起脚，往回走。
无法做决定的事情，那就交给命运吧，命运会帮你选择你想要的那个答案。
见他去而复返，余烬靠着路灯问：“怎么拐回来了？怎么？担心我啊？”
时远垂下眼，又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只是说：“跟我走？”说完也不等他回答，直接转身就走。
余烬站在原地愣了一秒，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而灿烂的笑容，寒风也没那么冷了。他快跑两步，追了上去，跑到时远前方半步远的地方，然后转过身，倒着往后走。
“时同学，你怎么又改主意啦？”
时远看着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又移开视线，“因为你运气一向很好。”
余烬歪了歪脑袋，想继续问：“那……”
“嘘，下雪了，别说话。”
这段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长达一千二百秒，短暂的也只是回过神的功夫。
脚下的小道铺着几片薄薄的枯叶，树上的枝条却已经抽出了新芽。冬春交替，新的一年已经到来。
时远踩在枯叶上，咔嚓，咔嚓…在寂静的黑夜里无限放大。他领着余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路两旁不似刚才的明亮和喧嚣，带着零星的碎光和窃窃私语。
这条街道名为春风街，周遭墙壁斑驳，贴着各种褪色的广告和通知，空调外机杂乱地悬挂着，晾衣架横七竖八，不远处有一棵十分高壮的老树，枝条在盈盈夜色中轻轻晃动。
空气里有老旧小区特有的潮湿和淡淡生活气息的味道。
时远拐进其中一所居民楼，天色太晚了，楼里只有两三户还留着灯，也许是在等归家人，也许是在忙其他事。沉重的铁门敞开着，楼道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墙壁因年代久远而泛着黄，墙皮有些许脱落，露出底下的水泥层，一旁的角落里还堆着废弃的家具和杂物。
时远踩着月色踏上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发出昏黄的光，墙上一层一层叠着小广告，与生锈的扶手相互辉映。
余烬跟在他身后问：“在几楼？”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有点回音。
时远回答：“二楼。”
余烬上楼梯上了一半，忽然转过身，透过敞开的铁门看见了外面的月亮。
那是一轮又大又亮、近乎圆满的月亮，周围还点缀着几颗星星，高悬在天际，却又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得到。
他惊讶道，嗓音带着笑：“时同学，这里刚好能看见月亮诶。”
时远也转过身，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见那轮他不知看了多少次的月亮，应了一声：“嗯。”
余烬收回目光，转向台阶上方的时远，忽然就觉得，其实月亮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时远在二楼的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了下来，掏出钥匙，接着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门便开了。
余烬突然凑在他耳边小声道：“我会很小心很安静的，绝对不会发出一丁点吵闹的声音打扰到叔叔阿姨休息的。”
时远勾着钥匙环转了一圈，推开门的同时，嗓音很平静：“不用，房子里没人。”
听见这句话时，余烬错愕了一瞬，但也没有多问。
时远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索了一下，屋内的灯便被打开了，灯光亮起的同时余烬看清了屋里的布局。
一室，一厅，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有零散的杂物，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乱放的零食，也没有电视的喧闹。
空，很空。
静，很静。
冷，很冷。
余烬皱了一下眉，刚要踏进屋内，时远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他疑惑地望向对方，不明白为什么要拦住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