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回忆一 ...
-
二年级的夏卓希讨厌向景研。
“你干嘛又无端端讨厌别人?”
陈雪从厨房探出头,走廊那边,夏卓希的背影小小只,拖着一个大塑料袋,把柜子里的零食全部装进去。
掰手指数一共有十个果冻,六包软糖,三排牛奶,两袋薯片。
把零食摆好装好,一边满意地认真点头。
不知道是听不见喊,还是装作没听见。
刚刚吃完饭,楼上那个孩子已经上楼回家了。他的父母早出晚归,是大忙人,陈雪索性喊来一起吃饭,不过多张嘴的事。
饭桌上大家融洽,就只是夏卓希不说话,自己抱着碗猛吃。
几天都这样,起初还以为他饿坏了,陈雪这些天正纳闷呢,他们小学的午餐这么糟糕么?
谁知,她儿子又在讨厌别人。
三天两头就讨厌一个人,人人不重样,仇人还挺多。
小孩子脾气嘛,来去的快,无非就是三瓜俩枣的小事。
楼上那个孩子从一年级开始就和希希一起上学放学,陈雪心里是很高兴的。
景研这孩子聪明,学习又好,长得也高些,俩人一起上下学有伴,她会少许多担心。学校不远,总归有段距离。
要夏卓希一个人过马路,他马大哈的性子,陈雪不敢想。
不行,他们俩个必须锁死。
她正想拉夏卓希过来问清楚怎么回事,可正忙着洗碗,思索的一会儿的功夫,满池子泡沫溢出来,浸湿地板。她手忙脚乱地拔塞子,满地狼藉。
夏卓希拖着塑料袋回房间,路过厨房,瞪着大眼,哇了一声说:“水浸啦,妈妈,我帮你弄水。”
陈雪不想他添乱,拦着不让他进,问道:“乖乖仔,你先告诉妈妈,为什么讨厌景研?”
夏卓希顿了顿,哼地扭头,不理人地走了。
就是讨厌他。
最讨厌。
“就是讨厌,就是。讨!厌!。”夏卓希把零食塞进被褥中,低头一个个再数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地讨厌着某个人。
其实更早之前,幼稚园的时候,夏卓希可喜欢跟向景研在一起玩,他还会叫他“哥哥”。
越叫越有自豪感,因为他这个做弟弟的,超级能干。
向景研不敢跟老师说上厕所,夏卓希便高高举起双手,指着他道:“老师,他要尿尿!”
向景研吃不完的饭,夏卓希命令他倒在自己碗里,自己被一顿教育,他觉得没什么呀。
别人夸他可爱,向老师撒娇,会赚到几颗糖果,他把糖分一半给向景研。
他还会帮妈妈做家务,妈妈会给他一块钱,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有很多钱啦。
夏卓希给拍拍手掌,给自己鼓励,希希是一个很棒的小孩呢。
可是,长大一点点后,上小学后。
食堂没有生活阿姨盯着小朋友吃饭。
他要做功课,没时间干家务。
和老师撒娇并不会得到糖果,他们会很凶。
还有放学那条路,为什么会这么长呢?
妈妈每次都说,要景研哥哥带着他一起走,不然自己会迷路的。
乱说。
他才不会迷路,不是吗。
百思不得其解,有些烦恼像雨后春笋,突然间在生命中出现了。
夏卓希坐在楼梯上“思考”了很久,他决定重新变回以前那个超厉害的小孩。在此之前,他先喝一口奶。
手里一只酸奶是妈妈给他的,他美美拆开塑料包装,吸管戳了很久没戳进去,突然嘎巴一下,吸管的尖头顿了。
“我帮你打开。”
一个男孩,从楼上走下来,他戴着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抬头时露出那双清凌的眼眸。向景研长相已有了硬朗的雏形,在外人看,是当哥哥的架势。
即便如此,他还是稚嫩的,有孩童般天然的可爱。
夏卓希装听不见,不理人,转身背对向景研,拼命把吸管往一个地方怼,细长的塑料管身很快折了一道。
“我来。”
向景研要帮夏卓希,想要伸手,夏卓希挡住,走到另一边。
“不要,这是我的!”
他拒绝了。
夏卓希抵着头,心里越来越急。用了大一倍的力气,成功把吸管弄出第二道折。
“我来打开嘛!”
向景研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心情同样着急。
忽然,伸手将他的酸奶抢过来,捏住吸管底端,三两下戳开。他戳开了酸奶,伸手还给夏卓希,开心笑,“你看,我打开了诶,你现在可以喝啦。”
夏卓希怔住,眼圈开始泛红,几乎是在一瞬间,豆大的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
下一秒,他撅起嘴嚎啕大哭。
哭声引来陈雪,知道来龙去脉,给他们两个每人拿了新的,一人一个。
夏卓希一边哽咽一边说,“刚刚那个。”
“给。”
陈雪把刚刚被向景研戳开的那只酸奶还给他。
“不是不是!要刚刚那个没打开的!!!”
这挺难办的。
“一样的呀!一看,两个不是一样吗?”陈雪把两只拿过来给他对比:“颜色,大小都一样,一样吞进肚子里,有什么区别。”
“就是要刚刚的!!”夏卓希抿着嘴巴摇头,眼泪又冒出来,一脸委屈,边哭边指着向景研,“都是他!他偷偷把我的打开了,就是他!”
他的手指快要戳到向景研的脸,他皱着眉,把夏卓希的手拉下来,指向他的手指立马弹上来,原封不动钉在半空。
陈雪:“人家哥哥是帮你打开,没要吃你的。”
“我就要刚刚的!”夏卓希固执,呜地一声哭。
另一边,向景研沉默许久,抬手指着夏卓希,也哭了。
两个小屁孩互相指着对方,一起痛哭。
陈雪额头直冒汗,真拿他们俩没办法。
在劝告和安慰下,最后的结局当然是和好如初了。
不过这事被夏卓希写在了日记里。
他在被窝里藏好零食,扑通滚下床,翻开自己的日记本,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一页。
星期【 3 】心情【·︵· 】
上面潦草几十个超大号的中文字,占满了一整页,即便如此简短,但依然能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他看了一遍,在最下面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
讨厌研。
第二天,夏卓希破天荒没赖床,乖乖吃早餐,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急忙背上书包。
快一点,不要等向景研。
夏日炎热,陈雪从厨房里装了两瓶下火茶给他们带去学校。二年级课业不多,里面只装了两本练习册,剩下的空间被一只玩偶猪占一半。
“你和景研一人一瓶。”
说着,她把猪拿出来扔到沙发上,将两瓶凉茶塞进去。夏卓希伸手去接,但因身高不够,眼睁睁看玩偶在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
“那我的!”
“带去学校干什么,等一下被老师没收了我可不帮你要回来。”
夏卓希脸红红的,憋着一股气,脚用力地跺地。
“又生气。”陈雪拉上书包拉链,书包鼓鼓的,拍拍他的脑袋叮嘱:“和景研好好玩,你们两个是好兄弟,好朋友。走路要手牵手,别乱跑…..昨天你离人家这么远作什么,人家多好的小孩,我看见他给你糖吃呢,反正不许吵架,兄弟没有隔夜仇……”
陈雪还要继续说,一转头人不见了。
呼~好累啊。
夏卓希一口气跑出小区门口,站在花坛边歇歇。
这时,身后传来同样急匆匆的脚步,声音很快停住,一个喘气声倏忽打在他的耳边,有些痒。
“希、夏卓希,你慢点,我、我跟不上了。”
向景研追着他。
“等等我。......啊呀!”
向景研尾随在他身后,一不小心,左脚拌右脚,摔了个狗吃屎。
他咬咬唇,很快从地上爬起来,把脏手擦在校裤上,蓝色的布料立刻变得灰蒙蒙。
看他摔跤,夏卓希愣了一下,不自觉停住脚,偷偷看他。
毕竟是因为自己摔跤的,他有一丝丝内疚的同时,又害怕向景研会找他麻烦。
看着可疼了呢。
他正出神,向景研立刻站起,向他靠过来,让他忽的一怔。
手心热乎乎的。
向景研握住了夏卓希的手,两手汇聚的掌心处,链接着两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我们手牵手。”
向景研握紧了,生怕人丢了似地,心里分明是紧张,说的话字正腔圆,倒是有些严肃。
一起好好玩了几年的同伴,莫名对他态度的转变,并没在他心中留下疑惑的痕迹。
小小的他分不清邻居、朋友、手足、的感情,不足以思考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只按照大人的说辞,让彼此回归到正确的轨道。
向景研:“你妈说要我们手牵手。”
“不要!”夏卓希甩开他的手,一遍遍甩开,最后了踢他一脚,才把手撤出来,
自顾自地走,嘴里念念有词。
“我自己可以过马路。”
“我自己上学。”
他什么都会。
他真的会,才用不着向景研。
他们还是一起路过小卖部买糖果,放学在公园遛弯,拖拉着不愿回家。
只不过从手牵手,变成一前一后,向景研跟在夏卓希的屁股后面走。
“放学我们一起走。”
虽然同在一个班级,进入课室之前,向景研依旧认真地叮嘱,就像那些大人跟他说的。
他们两个小孩要一起走。
一直在一起。
夏卓希没理人,走到自己位置坐好。前桌是两个班上的大魔头,上个星期换位置,换在他的前面。
两个男孩一高一胖,双双撇了夏卓希一眼,继续聊天。
“真装逼。”
“装逼狗。”
“你们骂谁啊!”夏卓希瞪过去:“你再骂人我就告老师!”
大魔头一号转过来,对他说:“不是说你,我们是说那个人。”
“说谁也不行。”
夏卓希撅起嘴巴,觉得他们太不礼貌了,等一下就去告老师。
“你不知道吗?全班都不喜欢他,全班人都在说,你要告就告全班呗!”高魔王哼了一声,语不屑。
这下令夏卓希好奇了,谁耶?他真不知道。
胖魔王倒是直接,“我们骂向景研,你现在不是不跟他玩了嘛,干嘛还跟他一起上学。”
“你也发现他可装逼了吧?一天到晚摆脸色给谁看。”
“当然咯,人家可是年级第一~”
“我没不跟他玩……”
夏卓希想反驳,这时,上课铃响起,老师走进来让他们立刻安静。
门口角落的那个位置,向景研立马坐端正,眼睛向那边望了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整天,向景研坐在自己座位上,没去找夏卓希。
放学后,大家一哄而散,他被老师叫去办公室领取练习册。
夏卓希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难不住着急的性子,拎起书包飞出课室。
他一路跟在两个魔王身后,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一个拐角处叫住他们。
“喂!我告诉你们!”夏卓希憋了很大一口气,朝转过来的他们两个吼,“向景研才没有装逼!你们不许再骂他。”
两个魔王愣住,相视一望,捧腹大笑。
“我就骂,他就是装逼狗,装逼狗装逼狗装逼狗装逼狗。”
“你、你不能再说了!”夏卓希小脸蛋红红的,火气冒上头。
高魔王骂的意犹未尽,看他憋屈的模样,更起劲。
“嘴巴长在我身上,我想怎么说怎么说。向景研装逼,是装逼狗,以为自己多厉害,不仅是装逼狗,还是哈巴狗,流浪狗。”
胖魔王朝他做个鬼脸,也说:“对啊。关你屁事呢,有本事来打我呀。”
“看你就不敢,瘦不拉的,还长得这么矮,就一张嘴胡乱哔哔,哈哈哈快回家吧你!”
两个嘻嘻哈哈地笑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夏卓希还站在原地,眼眶红了一圈。
他慢慢抬头,握紧了拳头,扔下书包,朝两人奔去。
等向景研找到人时,夏卓希正趴在地上嗷嗷大哭,眉头被砸出一个窟窿,正汩汩往外冒血。
他捡起地上的书包,朝夏卓希跑过去:“都让你放学等我。”
“谁打的!”向景研着急,这里偏僻,找不到可以求助的大人。
他蹲下:“快上来,我背你。谁欺负你!?”
夏卓希捂着脑袋,把眼泪擦在向景研的后背,嘴里囔囔,有些愤愤不平。
“谁骂你,我就打谁。我、超厉害的,是不是。你肯定也这么觉得对不对?”
“你最厉害了,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啊。”
“真的吗?”
夏卓希突然止住哭声。
“当然啊。”
“可是、可是、可是我一点都不厉害。”夏卓希突然想起什么,又呜呜的哭了。
他不会自己过马路,不会做数学,小小的他不会的事情有很多。
“我觉得你厉害。”
向景研背着夏卓希,步伐稳重,一步一步朝前方走去。
回到学校医务室,医生给他包扎伤口。伤口似是用很锐利的势头划开的,很深,于是在额头缝了七针。
额头那一侧,突兀地皱起一条沟壑,像条蜈蚣在上面爬,与眼尾出戛然而止。
夏卓希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
送过来的孩子一句不说,医生打电话通知家长便又忙其他去了,两个下个小孩乖乖在一间房间里坐着。
等医生离开,夏卓希拉着去向景研的衣服,忍不住呜咽。
“妈妈肯定要打我。”
向景研安慰:“不会的。”
夏卓希自顾自地哭。
他脸色苍白,他的哭并非是因受伤。
他和别人打架。
他先打人的。
夏卓希哭得更厉害了,他妈妈肯定要狠狠批评他。
“呜呜呜……”他把眼泪擦在向景研的衣服上。
哭了半天,向景研突然想到一个办法,“你说是我打你的就好啦。”
“你打我?”卓希止住哭声。
“嗯。”向景研认真地点头:“假装我打你,但是我们现在和好啦。那你就不会被骂。”
夏卓希懵懵懂懂,点了点头。
“好~那你不能告诉别人。”
“永远不告诉别人。”向景研很认真,伸出小拇指,“拉钩。”
某天周末,夏卓希和向景研玩了一整天回家,说再见之后,他照例趴在书桌写日记。
他一边写一边点头,妈妈在放好水喊他快点洗澡。夏卓希乖乖应声,从椅子上下来,合上笔记本。
晚风吹进温暖的房间,橙黄色的灯光下,一张书桌上的日记本哗啦啦吹开。
一日一记的笔记本,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
最后面看,一句话异常端正,有深思熟虑过的郑重,用蓝色水笔认真刻画着几个字:
夏卓希喜欢向景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