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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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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房子面积小,只有一室一厅,但屋里的杂物很多,阳台上还有一堆塑料瓶子、纸板什么的,不知道堆了多久,散发出阵阵恶臭。
见靳无佑皱眉,景溪说:“这些是我奶奶以前攒起来卖的,这一堆还没来得及卖,她就过世了,之后也没顾得上处理。”
靳无佑想问景溪家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又有点不好开口,最后只能含糊地问:“你跟奶奶一起生活?”
“这几年是的,以前爸爸有时候也会在。”
“那他呢?”
“前几年犯事进去过,现在不知道在哪。”
“……”
见靳无佑疑惑,景溪又解释:“他喝醉之后跟人起了冲突。”
酒后闹事的靳无佑见得多了,能判几年肯定不是小事,但景溪没有主动说,他也不好多问。
景溪把一地凌乱的杂物简单收拾了一下,靳无佑跟在旁边,好奇地打量房子的每一处细节。
房子没有单独的厨房,只在阳台搭了个简单的操作台,周围都是浸到墙壁里的油渍。
客厅里的家具也都非常老旧,沙发破破烂烂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地上堆了一层灰烬,还有不少鞋印子。
靳无佑都不知道把视线该往哪里放。
窗边有张老旧的木桌子,桌子摇摇晃晃的,桌腿下还垫了对折起来的纸板,看起来像景溪的书桌。
他以前可能就趴在这张桌子上写作业。
桌下还塞了好几个箱子,东倒西歪的,明显被人翻过,里面的东西都被扒拉出来洒了一地。
箱子里放的大部分都是景溪的教材,从一年级到高三的课本都是齐全的。
明明早就用不上了,竟然没被跟捡来的垃圾一起卖掉。
靳无佑想看景溪以前的笔记,正想从地上捡一本起来看看,蹲下去才发现遍地的课本之间还有一些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是景溪的,靳无佑原本以为是作文,但又不太对劲,上面似乎还有些“冤枉”之类的字眼。
还没等他仔细看,景溪已经先一步抽走了这些信纸,他的动作很快,指尖还有些颤抖。
“?”
“我奶奶她年纪大了,人有些固执,接受不了小儿子入狱。”景溪顿了一会才开口,嘴角有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到她过世前她都还没放弃给我父亲申诉。”
那么多信纸,原来都是申诉的材料,难怪措辞那么沉重。
景溪把信纸叠好:“估计是来找房本的,把家翻得乱七八糟,今天也没法收拾了,先回去吧。”
·
靳无佑最近热衷于跟景溪去上课。
他上学的时候也就是来露个脸,跟同学接触很少,自然没谈过正儿八经的校园恋爱,如今突然来了兴致,非要跟别人一样陪着对象上课。
景溪没有反对,似乎也不在乎被别人知道他跟一个社会上的男人不清不楚。
靳无佑的长相气质一看就不是学生,出现在教室里格外引人注意,尤其他还坐在景溪旁边,明里暗里不知道收获了多少探究的目光。
靳无佑自然不会在乎这点小场面,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时候在教室里坐累了,靳无佑也会在外面逛逛。
有次他在过道上换气,刚好就遇到了个迟到的同学。
四目相对,双方都认出了对方。
是上次阻止靳无佑偷拍的那个热心同学。
“哎,你怎么又来了,最近总看到你,你不用上班吗?”
确实不用。
“我正在失业。”靳无佑随口扯谎。
热心同学的脸上立马浮现出一丝同情:“啊这,你看着也没有很老啊,这就被优化了?”
靳无佑:“……”
“难怪你天天往我们学校跑,好多人都注意到你了,听说下周开始我们学校就要搞门禁了,免得校外人员跟进自家后花园一样来来往往的。”
靳无佑觉得有趣,这个同学也是实诚,想到什么说什么,比满是试探的谜语人好多了。
“上次都没来得及问,你跟景溪什么关系?”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点邪乎。”
靳无佑没忍住笑出声。
这个小同学虽然说话直,但也不是一根筋,见靳无佑闭口不谈,他也就识趣地没有追问。
“哎,”靳无佑问他,“学校里喜欢景溪的人多不多。”
“挺多的,但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
“那景溪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热心同学不解,“景溪是修无情道的懂吗,人家忙着学习,还管你这个那个的。”
靳无佑更来了兴致,追着问:“景溪很喜欢学习?以后要搞学术那种喜欢?”
“是啊,他可是心无旁骛的学术圣体,我们都指着他早日评上院士提携我们。”
靳无佑问够了才放人,时不时来校园里转悠还是有作用的,感觉更了解景溪了一点点。
·
景溪很忙,要上课要打工,好不容易才腾出一个休息日陪着靳无佑出门放风。
他们时间不够去太远的地方,景溪想了想选了一处城市公园。
公园里人很多,有拖家带口来散心的,也有带着猫猫狗狗溜达的,沿途还有各式各样的餐车卖小吃饮料。
靳无佑本来对这种人挤人的地方没什么兴趣,嫌吵嫌闹腾,但有景溪陪着又觉得还好,挺新奇的。
“你们大学生喜欢来这种地方?”靳无佑看周围也大多是有家有口的人,没几个年轻人。
景溪摇头:“我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靳无佑心头一软,别的学生享受青春年少的时候,景溪还在为生计发愁,现在脱贫都还没脱清楚又跟自己不明不白地纠缠在一起。
也是怪倒霉的。
“你以前来过这里?”
“嗯,来过很多次。”
靳无佑愣是没看出这个公园有什么魅力:“为啥啊?”
“免费。”
……
行。
好朴实无华的理由。
两人漫无目的地溜达,见靳无佑好奇,景溪还给靳无佑买了点小吃。
“挺好吃的。”这玩意又冷又硬,入口后油腥味迫不及待地糊住喉舌,黏腻恶心,也不知道摆了多久。
靳无佑昧着良心夸、硬着头皮吃,吴衫在场高低得感叹一句昏君不过如此。
景溪接过靳无佑吃剩的食物,神色如常地吃掉:“不喜欢就别吃了。”
解决完小吃,两人找了把椅子坐下。
公园建在城里,周围都是各式各样的摩天大厦,要不是人太多,偶尔来走走也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靳无佑看了一会,突然感觉公园对面的建筑有点眼熟,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其中有栋大楼就是靳永德老爷子的。
靳无佑本人也在里面上过几年班。
靳无佑头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大楼,这时候才发现老这栋楼真的很高,也难怪年年都能像塞猪一样塞人进去。
它拔地而起的时候靳无佑刚刚失去母亲,景溪大概还是个不懂世事的小孩。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明明做过很多事情,可回头看看好像不过一场镜花水月,他过得浑浑噩噩,没察觉厌倦早已无声无息地渗出来糊满了骨肉,回头看一眼都觉得难受。
真想开始新的生活。
一个念头突然在靳无佑脑海中绽开,他悄悄打量着景溪的侧脸,如果景溪愿意的话……
“走吧,起风了。”景溪将靳无佑拉起来,很自然地牵着人往回走。
靳无佑脸上有点热。
明明什么都见过玩过了,竟然还会因为景溪一个动作心跳加快。
还没走几步,靳无佑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翻出来一看是吴衫的来电,估计又是叫自己出去玩,干脆利落地选择了挂断。
吴衫却没有如以往一样识趣地打住,马上又拨了过来。
说不定真有什么要紧的事,靳无佑想,十有八九是吴衫的丑闻曝光,来找自己救命的。
靳无佑还是接了起来。
刚刚接通,吴衫急吼吼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在哪?”
“公园,怎么?”
“不是,你怎么会在公园……这么早就打野战?!”
“你能不能正经点,我们来公园散散步而已。”
“你跟景溪在一起?”
“不然呢?”
“呃……我有件事跟你说,只能你自己听。”
“……”
“我说真的,你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定要没人!”
“什么破事整这么神秘,”吴衫说得严肃,靳无佑只能依言照办,放开景溪走远了几步,“要没正事你就完蛋了,我的约会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你现在周围没人了吗?”
“嗯,赶紧说。”
吴衫诡异地沉默片刻,在靳无佑不耐烦之前终于出声:“你觉得景溪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
“你就说这个?”
“你先回答我。”
靳无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思索过好几次,每次都不了了之:“我又帅又有钱,谁不喜欢?”
吴衫又问:“你知道景溪家里是什么情况吗?”
靳无佑还是说不出来。景溪不会主动说,他也没问过,更不会私下调查,只在医院听辅导员提过一嘴,景溪家里连一个可以联系上的亲属都没有。
“景溪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之后他妈妈去外地打工,再也没回来过,他爸爸是个职业赌|徒,没有正经营生,收入就是靠赌,根本不着家。景溪是他奶奶拉扯长大的,去年他奶奶也过世了。”
景溪站在不远处,有小孩的球刚好飞向他所在的位置,他还帮着踢了回去。
“然后呢?”靳无佑问。
如果只是这样,吴衫不会急急忙忙打电话过来。
“然后几年前,他爸爸酒后跟人起了纠纷,不仅动手打人,还把对方的车给砸了。”
“他砸的车是辆法拉利,定损上百万,他赔不起,车主也不同意和解,最后被判了五年。”
“父亲入狱后,景溪跟奶奶的生活变得更发困难,为了捞人,他们掏空家底,可还是远远不够赔偿车主的损失。”
“父亲入狱,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跟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要怎么生活?”
靳无佑心头一跳,已经有了非常不妙的预感,想让吴衫停下别说了,可他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靳无佑,你就是那个车主。”
靳无佑手脚发凉,一下子想起来了前因后果。
他那时候谈了个脾气有些爆的小男友,对方经常惹事,他前前后后不知道料理了多少烂摊子。
有天晚上,小男友突然给他打电话,说自己被个酒鬼打了,车也被砸了,让靳无佑赶紧过去处理。
靳无佑赶到时,警察正在组织调解。
小男友伤得倒是不重,顶多是个轻微伤,不过车就遭殃了,被砸得面目全非。
酒鬼还在醒酒,被叫过来的是个老奶奶,还领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从警察的三言两语中,靳无佑知道这家人经济状况不好,根本无力赔偿,只能抹着眼泪求情。
小男友气得人都快爆炸了,说什么也不和解。
车是靳无佑的,如果他不同意和解,这位酒鬼毫无疑问要被判上几年。
老奶奶听明白了靳无佑才是能做主的人,又押着自己的小孙子一起下跪。
靳无佑吓得赶紧把人拉起来。
小男友看靳无佑不表态,更发来气,什么话都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盯着靳无佑。
在诡异的安静中,酒鬼突然跳了起来,指着靳无佑骂了一顿。
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就这么肆无忌惮地酒后撒疯,哪怕羸弱的家人前一刻还在下跪求饶为他收拾烂摊子。
最后靳无佑还是说了不和解,话刚出口,老奶奶又倒在地上想拉着他的腿求情,说她回去就卖房子,当牛做马都会还上的,求求靳无佑放他儿子一次。
时间过去太久,靳无佑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连最后是怎么离开派出所的都没了印象。
之后靳无佑对小男友开始厌倦,没几天便断崖式跟人分手,一晃几年都没再见过。
原来当时那个小男孩就是景溪。
按照时间算,景溪当时大概十三、四岁,只是个头太小完全看不出来。
靳无佑想到了很多东西,有景溪那套老房子,也有那一封封申诉的信件。
景溪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跟自己说奶奶无望的申诉。
那辆车靳无佑其实也不是很在意,否则也不会让男友随意开走,对他而言和解与否只是一念之差。
如果当初他答应和解,景溪他们一家的生活至少不会变得这么糟糕。
“喂,你还在听吗?”吴衫喊了好几声。
“嗯。”
“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虽然百分百是他爹自己喝酒惹祸,但他的生活因此一落千丈也是事实,多的我也不说了,你自己琢磨吧。”
琢磨?琢磨什么。
靳无佑确实很意外他跟景溪之间还有这种纠葛,但仅凭这一点也不足以说明什么。
难不成要说景溪记恨当年的事,跟自己在一起不怀好意?
可问题是景溪就没有从这段关系里获益,靳无佑也没有损失什么。
挂断电话,靳无佑回到景溪旁边。
“怎么说了这么久?”景溪问。
靳无佑面不改色:“吴衫这人就是废话多,糊太久了多少是有点疯的。”
“是吗。”
景溪没有多问,两人一起慢腾腾往回走,经过菜市场还进去买了把新鲜的小白菜。
到晚上两人有黏黏糊糊地滚在一起。
景溪平时话不多,但到床上又会柔声哄着靳无佑,一口一个“宝宝”,把人哄得飘飘欲仙。
靳无佑勉强分出一丝清醒,自己都多少岁了,怎么还能被人这么叫。
但又舍不得叫停。
只能由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