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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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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无佑今晚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做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山林。
跟以往无边无际的寒冷不同,这次有人一直抱着他,跟他分享自己的体温。
“不要怕,会出去的。”
有人在靳无佑耳边一遍遍低语,他想说话,但他太难受了,连嘴都张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靳无佑从梦中醒来,卧室里漆黑一片,旁边是景溪平稳的呼吸声。
景溪一条胳膊还搂着靳无佑。
靳无佑突然安心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片深山老林了,按理说应该是翻篇的时候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濒死感却依然记忆犹新。
不会等自己成了个老头还会做噩梦吧,靳无佑想。
靳无佑在生意场上向来胆大妄为,下手没轻没重,就喜欢游走在钢丝绳上,很多人都说他不要命,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也曾为此沾沾自喜,尽情享受着数字的起起伏伏。
可当他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他才发现自己也对抗不了本能的恐惧。
最绝望的时候,靳无佑甚至幻想出一个人抱着自己,陪着自己一秒又一秒地熬着。
他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如此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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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景溪去上课,靳无佑独自去了趟景溪的老房子。
那些申诉的信纸还在这套房子里,他想知道景溪他们是怎么想的。
这件事不复杂,他的车被砸成废铁,肇事者赔不起只能去坐牢,整个过程清楚明了,都不需要他费多少精力处理。
靳无佑对那个肇事的酒鬼没什么印象,连人姓什么叫什么都不记得,他能想起来的还是调解室里下跪求情的祖孙两人。
老房子跟上次过来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阳台上成堆的废品不见了,散落的杂物也都整整齐齐地收了起来,连玻璃都明显是擦过的,屋内明亮了不少。
大概是景溪抽空过来清扫的。
好在房子不大,靳无佑翻了一会还是找到了那一摞厚厚的信纸。
信纸放在一个木盒子里,纸张很普通,摸起来挺粗糙的,但上面的字写得格外好,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排列成一句又一句的冤屈。
纸上说景溪父亲跟小男友起初只是小纠纷,因为小男友趾高气扬出言不逊才激化了矛盾,景溪父亲酒后意识不清,责任能力明显降低,不能把责任全部归咎在景溪父亲头上。
又说上百万的定损金额太高,不合理也不公平。靳无佑作为有钱人本来就占尽了社会资源,一百万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与之相对的,景溪他们一家原本生活就极为困难,依靠市价机械定损显然有悖于公平原则。
还说他们老小生活难以自理,完全依靠景溪父亲生活,如果对其判处实刑会导致一老一小无人照拂、落入危困状态,希望能够充分考虑到特殊情况,从宽处理……
这件事其实并没有什么争辩的余地。
事发地是繁华的商圈,四面八方都是监控,目击者也一抓一把,证据充分无从辩驳。想要从宽,要么他们赔到位,要么靳无佑做个冤大头松口说不予追究,否则这件事就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在漫长的申诉中,他们应该也明白希望渺茫,但直到奶奶过世前,他们都还在写着申诉信。
靳无佑手散,经常到处撒钱,那天他确实有过一瞬间的心软,要不是景溪父亲冲上来对他劈头盖脸骂了他几句,他应该会选择算了。
心念一转,对靳无佑无关痛痒,别人就是沉重到流离失所的后果。
明明是一个人酒后闹事惹的事,这份难受承受的代价却要蔓延到景溪头上。
靳无佑看完了所有的申诉信,从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他们对自己的恨意。
这份经年累月的痛楚需要一个发泄口,靳无佑似乎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类似的事靳无佑不是没有见识过,不恨肇事者,却恨不肯原谅的受害人。
但靳无佑想不通景溪的目的是什么。
他从来都不是会为了情情爱爱要死要活的性格,跟景溪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该爽的时候能爽到,这就是赚了。
靳无佑不觉得自己遭受了什么损失,更不会因此痛彻心扉。
如果景溪是打算用感情作为报复的手段,那他可能要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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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崽,你这样爸爸很失望。”吴衫沉吟。
靳无佑:“……你太糊了,查无此人,不够格当我爹。”
吴衫凑在靳无佑面前左看看右看看:“你以前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么,这次真栽了?不是吧,你这种没心没肺的人都把持不住?”
“害,看你这么难受,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你就当个傻子也挺好的。”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难过的。”
“连酒都不喝,这还不算难过?”
“年纪大了,戒酒养生,跟你没法说。”
以往靳无佑心烦意乱的时候确实喜欢喝酒,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提不起兴趣。
“别说了,我都懂。”吴衫做作地拍拍靳无佑的肩膀,“风流浪子总少为情所困的一天,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什么为情所困,我一点困扰都没有,别乱给我加设定,怪不得你糊呢,这一天天看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靳无佑窝在沙发里,茫然地发着呆,费力地思考自己该找点什么事打发时间。
都快年底了,正好可以去逗逗靳寻,他辛苦一年达成了0个成就,是最容易破防的时候……
“崽啊,我承认那个叫景溪的脸确实不错,但爸爸相信你也不是这么肤浅的人,所以你究竟是看上他什么了,这么上头。”
“我没上头。”
“呵。”
“上头又怎么样,谁都会上头,这很正常,我跟他很合得来,我又没什么损失。”
“崽,你可能没注意,每次你遇到特别想要的东西就会嘴硬……哎,你先别急着反驳,你小的时候有次生病,明明希望你妈妈在家里陪你,但你就是不说,等人走了又在被窝哭,要不是我过来看你,指不定你就把自己闷死了。”
“你说的是上辈子的事吧。”
“真想给你个镜子,好好照照你现在的样子。”
靳无佑轻啧一声,吴衫这个人嘴上没门,太吵了,下次绝对不会再叫他出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吴衫问,“景溪肯定知道你是当初那个车主。”
“再等等吧。”
“?”
“等等看景溪是什么意思。”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不然你钓钓鱼,给他创造点机会,比如往家里放点假的商业秘密之类的,看他会不会偷走。”
“这,就是朴实无华的传统商战——买通枕边人比什么都好使。”
“不用。”靳无佑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没意思。”
“呵呵。”
“反正纸包不住火,该露馅的迟早会漏,也不急这一天两天的。”
“你不会是不敢吧?”
“怎么可能,我只是不屑于搞这种没品的事……”
靳无佑话音还没落下,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拿起一看是景溪发的消息,问他在哪里。
“得了,我回家了。”
吴衫:“……”
·
靳无佑觉得自己的演技简直吊打吴衫,换自己去勇闯娱乐圈早就大满贯了。
自从知道景溪跟自己的往日纠葛之后,他该回家回家,该吃饭吃饭,该睡的觉也一次不少,堪称毫无破绽。
期间靳无佑还是抽空去看了几次心理医生,倒不是为了那个难以启齿的毛病,而是他最近总是频繁梦到人在荒野里的事情。
他感觉自己已经尽力配合医生了,可效果完全不理想,隔三差五就会做一场噩梦,梦里还会止不住地颤抖,仿佛自己仍在林间被刺骨的严寒凌虐。
颤抖越来越明显,景溪也会被惊醒,他会紧紧抱住靳无佑,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直到人彻底平复下来。
靳无佑有时候会醒,有时候不会。
不知不觉就到了年底,景溪考完最后一科迎来了寒假。
咖啡店的兼职他辞了,就在附近找了个家教的工作,带初中生写作业,还算轻松。
临近年关,靳无佑倒是变得繁忙起来,一会要去处理项目上的事,一会又要应酬,忙得昏天黑地的。
事情好不容易告了一段落,靳无佑也累倒了,反反复复感冒,偶尔还会发烧,整个人毫无精神地缩在家里。
偏偏这个时候又出了点事,非得靳无佑亲自去处理不可。
靳无佑只能认命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景溪抓住靳无佑的手:“你要去哪?”
“出差,你继续睡吧。”
“这么晚了,非得现在去?”
“没办法。”
大部分时候,靳无佑都是个铁人,无论是连轴转还是带病出差他都不是第一次。他自己也不觉得这是大事,无非是难受了点,但总归是会过去的,结束之后休息休息就够了。
但景溪好像很担心的样子。
景溪坐了起来:“你怎么去。”
“开车吧。”
又是深夜又是临时出发,估计没合适的票,靳无佑只能开车过去,还好两地相隔不远,明早之前肯定能赶到。
“我跟你去。”
靳无佑愣了一下:“不用,我叫司机……”
“这么晚,司机肯定睡了。”
靳无佑想说他跟司机签的合同约定就是二十四小时待命,临时出差之后他给钱给假期,司机看起来也挺愿意的。
但景溪不由分说,已经起来翻箱倒柜地给靳无佑找衣服。
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靳无佑还想挣扎一下:“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做家教么,你临时翘课人家说不定把你给开了。”
“再找就行,”景溪不为所动,“这里兼职很好找。”
兼职好找?那暑假你还跑那么远的酒店上班,靳无佑心里吐槽着,根本不相信景溪说的话。
景溪又给靳无佑量了体温,还把他的药都带齐全了,风风火火地塞满行李袋。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