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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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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无佑迷迷糊糊地坐进车里。
景溪摸了摸他的额头,开了暖气又调了座椅:“睡一觉,到了叫你。”
“你……”靳无佑想说点什么,但话语粘在一起说不出口。
景溪已经启动了车子。
深夜的街道没多少车辆,很快他们就离城上了高速。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靳无佑强打起精神没话找话。
“在驾校兼职,可以免费跟班上课。”
“你做过的兼职还挺多……”
话说到一半,靳无佑想起来景溪四处打工的根本原因,一下子又有点说不下去。
景溪:“你大学时候都在做什么?”
“没什么印象了。”
大学四年,靳无佑该上课的时候还是会去上,但也仅限于此,他不住宿舍,跟同学来往也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校外,根本没有自己是个学生的自觉。
现在重回学校,他甚至还会迷路。
车子在黑暗中快速穿梭,车内两人呼吸交融,明明近到触手可及,中间却仍隔着层层叠叠的无形薄膜,仿佛一撕就破,实际却无从下手。
有好几次,靳无佑都差点脱口而出,问问景溪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每一次他都忍住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靳无佑的冲动也逐渐消退。
没必要问。
问出来又能如何。
景溪车开得很稳,但靳无佑睡不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景溪瞎扯。
说着说着,他突然看到前方灯光里有些东西在飞舞。
靳无佑心头一震,起身仔细看了几眼:“下雪了?”
他们出门前天气预报没说会下雪,在高速公路上遇到突然飘雪可不是什么好事。
风雪逐渐肆虐,路面很快就结起了冰,车都开始打滑起来。
景溪不得不放慢了车速,尽管他已经把速度降到二十码,车还是会打滑,已经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又开了一段,车辆突然失控,直直地撞向护栏,还好景溪死死握住方向盘救了回来。
靳无佑脸色发白,猝不及防又想起了在山林里濒死的经历。
“没事的,”景溪安慰他,“离服务区不远,我们只要开到服务区就没事了。”
饶是景溪已经足够小心,车辆还是在不断打滑,所幸没出太大的问题。
不知道开了多久,前面突然出现一片刺眼的灯光,像长龙一样盘旋在路上。
堵车了。
景溪在队尾停下,又下车去找前面的司机打听,这才知道前面出了车祸,加上积雪太厚把路给堵死了,他们只能在原地等待救援。
气象部门已经发了红色预警,高速也已经封路了,他们这些倒霉蛋刚好被困在上面。
等景溪问清楚情况回到车上,靳无佑整个人都在座椅上缩成一团发抖。
景溪吓了一跳。
车里有常备的小毛毯,景溪赶忙翻出来给靳无佑裹上,但好像没什么效果。
车里还开着暖风,温度不低,可靳无佑还是抖得不行,一副要被冻死的模样。
没办法,景溪只好把人挪到后排,他再把靳无佑抱住。
在景溪怀里,靳无佑渐渐平静下来,一如先前做噩梦的夜晚。
过了一会,靳无佑清醒了些许,景溪给他倒了点热水喝。
“哪来的热水?”靳无佑脑袋昏昏沉沉的,说话声音也含糊不清。
“出门的时候带的。”景溪又摸了下靳无佑的额头,没发烧,但出了很多汗,湿漉漉的。
靳无佑想起来,出门前景溪好像确实带了个保温杯,没想到真派上了用途。
“救援的人已经赶来了,没事的。”
靳无佑现在倒是不觉得身上难受,就是脑子里空荡荡的,自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一抹残魂,不是个人。
会不会我早就死了,靳无佑又一次疑惑起来。
怕靳无佑睡着,景溪一直在跟他说话。靳无佑听倒是听进去了,就是很难做出反应,他的意识一会清醒,一会模糊的,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哪里,总以为他还困在那片山林之中。
“其实我有病。”
见靳无佑状态不对,景溪把人搂得更紧了些:“别说了,你会没事的。”
“你知道是什么病么?”
“你没病。”
“其实我不行。”
“……”
“人家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四十五,我这是过了三十就可以半入土了。”靳无佑说起来自己都觉得好笑,“也不对,也有例外,对着你就没什么问题。”
“……”
“你确实特殊一点。”
景溪握住靳无佑试图逃跑的手:“不要乱动。”
“你有过快要死掉的经历么?”靳无佑问。
“没有。”
“我有过一次,就是去年这个时候,差点在野外失温死掉。”
“那时候我发现自己就是个挺脆弱的生物,什么时候死掉都不奇怪。以前我挺嚣张的,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实际上也不过如此。”
“所以得救后我就去立了遗嘱,正好前几天做了点修改——我加了你的份额,等我死了会有人来联系你的。”
“你不会死,也不会有事的。”景溪轻轻抚摸着靳无佑的头,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别乱想,只是堵车而已,前面的路很快就能清理出来。等我们回到城里,我给你买杯热牛奶,你可以去有暖气的房间好好睡一觉。”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地上的雪甚至已经没过了轮胎,雾将周围的一切吞没,他们几乎要看不见前面的车队,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靳无佑也想说服自己只是一次堵车,要不了多久就能疏通,但他还是摆脱不掉那段濒死的记忆。
过了很久,靳无佑的神智渐渐清醒,又一次跳出了那种如影随形的濒死感。
醒是醒了,但靳无佑还是感觉不痛快,总想把堵在心里的东西发泄出来。
“你是不是恨我。”靳无佑感觉自己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干脆甩开理智,轻声问道。
“嗯?”
靳无佑没再重复。
“怎么会。”过了一会,景溪又说:“没有,我不恨你,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景溪平时不爱说黏糊的话,只有在情迷意乱的时候才会说。
靳无佑打断他:“你应该知道的,我就是那个车主。”
景溪不意外:“你知道了?”
“你们的申诉信我也看了。”
虚假的融洽终于被刺破,靳无佑心里的悬石轰然坠地。
到此为止了。
靳无佑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坏心,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挑破,外面风雪这么大,他们脸皮撕得再破也没办法下车,还得大眼瞪小眼的困在一起。
太地狱了,实在是。
“是吗。”景溪语气平静,仿佛没反应过来靳无佑话里的意思,“你觉得怎么样?”
靳无佑语塞,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景溪这么稳得住,甚至还能问他读后感。
景溪有这份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改判应该是没可能了。”靳无佑也佩服自己,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真能顺着景溪的话说下去,搞得好像他们在开案例研讨会一样。
也难怪自己能挣钱,这适应力也是没谁了。
“是没可能。”
那你们还这么执着地申诉。
“我奶奶不懂这些,听不进去别人怎么说的。”
“哦……”
“她不识字,也不认识什么正经的律师,只能在街头巷尾到处问人,别人被缠得烦了就胡乱说些理由糊弄她。”
“她分辨不出有没有作用,死记硬背地带回家,让我给她写下来,她再拿着去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找人喊冤。”
“当然,除了她自己受累,一点影响都没有。”
也确实没影响,靳无佑这个当事人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还有这回事。
景溪没有细说,但他无疑是劝过很多次的,只是老人执念太重,已经没办法扭转。
“那你呢?”
“我跟你本来不会有什么交集,谈爱恨都没什么意义。”
“这样啊。”
靳无佑有点意外,但也能理解。大部分人的世界都是很小的,去恨一个接触不到的人只会徒增烦恼,选择略过这种感情无疑是明智的。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景溪又说。
靳无佑心虚,他知道景溪的意思,原本他们两人应该再无交集的,但在酒店相遇的时候靳无佑见色起意,招来后续的种种变故。
沉默片刻,景溪话锋一转:“这几年我跟奶奶过得不算很差,有人一直在资助我们,资助的金额还不少。”
“是吗……”
车里很暗,靳无佑看不清景溪的神色。
“我知道是你资助的我。”
靳无佑愣住:“你说什么?”
“学校里刚好有资助项目轮到我,社区又刚好有爱心人士给困难老人捐款捐物,哪来那么多刚好?”
靳无佑沉默。
事发之后,他总想起这对苦苦哀求的祖孙,理智上他知道自己没有错,他完全有拒绝和解的权利,但心里总是不得劲。
后来他的律师说对方赔了钱,十八万,远远不够填平损失,但考虑到这家人的条件,这笔钱可能已经是砸锅卖铁凑出来的,法院会酌情考虑从轻处罚。
靳无佑没有异议。
事情本该告一段落,但靳无佑总忍不住想这笔钱那对祖孙是怎么凑出来的,拿这么多钱出来,他们要怎么生活。
尤其那个小孩,看着年龄也不大,爸爸进监狱,奶奶还要砸锅卖铁捞人,对他而言简直是无妄之灾,说不定连读书都会受到影响。
造孽的人无所畏惧,轻飘飘就给家人难以承受的后果。
想了几天,靳无佑还是托人帮他找个名义资助祖孙俩,至少别让小孩连书都读不上。
他厌恶自己这份不必要的心软,把事情委托给人,自己当个甩手掌柜,根本不愿意了解具体的信息,连小孩的姓名都没看过。
这件事对靳无佑不值一提,哪怕知道景溪是当年的小孩,他也没打算说破。
“一开始我确实不知道资助人是你,后来我高考考得不错,学校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宣传点,想让我给你当面道谢,我才知道原来是你资助的。”
“当然,你没同意,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我又在不同地方见过你几次,有时候你一个人,有时候身边会围着很多人,无一例外,你从来没注意过我。”
靳无佑很努力地回忆,但脑海里只有空白一片,他以前确实从来没有注意过景溪这个人。
“我知道你很轻浮,但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你猎艳的对象,所以那时候我很排斥。”
“可能我们确实有缘,后来我出了意外……事情莫名其妙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对,也不能说莫名其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很希望跟你变成这样的关系。”
靳无佑慢慢理解着景溪的话,如果他没听错的话,景溪的意思应该是他非但不介意过去的事,还对自己有特殊的好感。
“但我现在还不够满足。”
“?”靳无佑感觉自己好像又有点昏头,怎么都听不懂景溪的意思。
“我希望能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要怎么进?
靳无佑茫然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景溪的意思,以前他在情场总是游刃有余的,可面对景溪又总是不知所措。
景溪将人紧紧搂住,不等靳无佑回味过来,一鼓作气挑破了那层薄膜:“我很喜欢你,可以跟我交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