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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黄雀在后 1 ...

  •   寒冬,下午四点半,天色已昏沉得像泼满了墨水。

      何由进把车拐进岔道时,呼出的白气在挡风玻璃上凝了薄薄一层。他开了除雾,视线才清晰些。

      这是去青山公园的后路,知道的人不多。

      路面早就被冻硬了,裂开的缝隙里塞着脏污的冰碴子。

      两旁是落了叶的杉树,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刺向灰白的天,把本就微弱的天光撕得更碎。

      车子开进去,轮胎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车里暖气开得足,但副驾驶座上那个黑色手提箱,硬壳材质在低温里泛着冷光,看着就让人心底没底。

      东西就在里面。

      枪和子弹,是他刚从市局证物室提出来的,一路小心。

      他在市区兜了三圈,后视镜里除了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行人,就是同样被寒气包裹的车流,没瞧见什么可疑的尾巴。这才敢往这儿开。

      和殷理河说好了,东西放在半山腰那个破旧凉亭边的歪脖子枯树下。天寒地冻,公园里鬼影子都没一个,放那儿,过后自然会有人来取。

      本该是件简单差事。

      车子在冻得僵硬的寂静里又往前蹭了几十米。

      突然——

      “噗!”

      一声闷响,不像是突然爆胎了,倒像扎破了什么扎实的东西。

      紧接着是轮胎急速泄气的“嘶——”声,拖得老长,在寂静的林道里格外刺耳。

      车身猛地往左一沉,方向盘跟着一拧。

      何由进心里“咯噔”一下,脚下意识踩死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打了小半圈滑,才颤巍巍停住,横在了路当中。

      爆胎了?这节骨眼上?

      他皱了皱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现。

      从提走证物到现在,拢共不到一个钟头。

      除了殷理河,他谁也没透过风。

      时间太短,他都没往“被人盯上”那处想。

      推开车门,寒气劈头盖脸砸过来,他打了个哆嗦,弯腰去看左前轮——

      一枚三角钉,铁刺上还挂着冰霜,正正扎在胎壁上,轮胎已经瘪了大半。

      这不是意外。

      念头刚闪过,两侧干枯的灌木丛后,黑影骤动!

      四五个,也许更多。裹在厚重的深色衣服里,脸上蒙得严实,只露眼睛。

      动作快得不像话,显然是早就伏在冰天雪地里等着。

      四个人直扑何由进,步伐在冻土上踏出沉闷的响动;另一个瘦削些的,狸猫似地窜向副驾驶门。

      何由进心猛地一沉,目光钉死那个扑向车门的身影——那人目标明确,拉开车门,伸手就抓向黑色手提箱!

      冲证物来的!

      他脑子“嗡”了一声。

      手下意识摸向后腰——配枪硬硬的还在。

      可指尖刚碰到枪套冰冷的皮革,他犹豫了。

      开枪?

      枪声一响,“砰”一声脆生生炸在这寒冬寂静的林子里,能传出去老远。

      万一惊动了偶尔巡山的保安,或是哪个不开眼来踏雪的市民,上报了……

      治安员呼啸而来,他怎么圆?

      私自提走关键证物,开车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跟不明身份的人交了火?

      再看这伙人,裹得严实,脸都不露,分明也不想暴露。

      就算东西让他们抢走……他们大概率会像雪地里的狐狸,悄没声就溜了。

      回头对殷理河,也有个说辞——中途被劫,对方人多,力不能敌。

      电光石火,脑子里已转过七八个弯。

      不拔枪。

      他牙关一咬,侧身沉肩。

      寒气里,肌肉绷紧的反应都慢了半拍,但常年训练的底子还在。

      第一个扑到近前的黑衣人挥拳直捣面门,他格臂架开,反手扣住对方腕子往下一压,脚下一绊,那人收势不住,踉跄往前扑去。

      第二、第三人的拳脚已到肋下和后腰,他拧身旋开,肘击回敬,撞在一人胸口,发出“咚”的闷响。

      一交手,他心里更惊。

      这几个人……路子太正了。

      格挡、擒拿、配合的步法,一股子治安队集训营里练出来的板正味儿。

      下手干脆,彼此呼应,但有些连招转圜间透出生涩,像是训练有素却实战缺了火候的雏儿。

      四个人打一个,在这冻手冻脚的天气里,何由进气息渐粗,额头见了汗,竟一时没落下风,靠着经验硬扛。

      另一边,扑向车门的黑衣人已抓住了手提箱。他急急拉开箱扣,盖子弹开——

      脑后恶风陡起!

      黑衣人浑身汗毛倒竖,死亡的寒意比周遭的空气更刺骨。

      他甚至没回头,整个上半身猛地向副驾驶座里一栽!脑袋几乎塞到座位底下。同时左脚狠蹬车门框,借着那股力,泥鳅般向后急滑!

      “哐!!”

      一声巨响,金属震鸣。

      他刚才头颅所在的位置,一只裹着黑色作战靴的脚,结结实实踹在了车门框上,力道大得整辆车都晃了晃。

      又来一个!

      这个后来者,同样一身黑,但脸上戴的是遮得严严实实的战术面罩,连眼睛都藏在深色镜片后。

      他一言不发,刚落地,重心未稳便再次弹起,一拳带着寒风,直取对方面门!

      正围攻何由进的四个黑衣人,动作齐齐一滞。

      这人……谁?

      何由进眼角余光也扫见了,心直往下沉——

      第二波?

      他可不觉得这是殷理河派的援兵。

      自己瞒得铁桶一般,结果引来两拨人抢?

      这浑水,冰得扎骨头,深得不见底……

      是殷理河的政敌?长家的人?长家的敌人?凶手?!还是……别的什么?

      可能性太多,多得像这寒冬的夜,黑沉沉压下来。

      为一个常务副局长的空头支票,把现在的乌纱帽,甚至身家性命都押上?

      不值。

      他手下攻势不自觉地泄了劲,只求自保,想抽身退开,离这烂摊子越远越好。

      那抢箱子的黑衣人,显然不是面罩人的对手。

      面罩人身手利落得近乎诡异,动作没有丝毫多余,在滑溜的冻土上移动却稳如磐石,出手又快又狠,专挑关节、喉颈等脆弱处。

      几个照面,抢箱者已左支右绌。

      面罩人觑准一个空隙,一记手刀如冰锥般精准落下,砍在对方颈侧。那人喉咙里“咯”了一声,眼白一翻,软软瘫倒在冻土上。

      面罩人看也没看,转身就去抓车里敞着的手提箱。

      就在这当口——

      围攻何由进的四个黑衣人,忽然撤了!

      他们放弃何由进,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齐刷刷转向,扑向面罩人!

      何由进压力骤消,立刻抽身后退,背靠着路旁一棵大树,大口喘着气,白雾一团团喷在寒空气里。

      他现在看明白了——刚才那四个人对他根本没动真格,纯粹是缠住他,给同伙创造机会。

      现在半路杀出个截胡的,他们立刻调转枪口。

      四人合击,招招狠辣,比刚才对付何由进时凌厉数倍。

      面罩人身手虽强,但在湿滑冻土上以一敌四,也被逼得连连后退,步法见乱。

      突然,面罩人右手往小腿外侧一摸——

      寒光乍现!

      一柄短匕握在他手中。

      刀身不过一掌长,直,窄,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冷芒。

      他手腕一翻,刀锋无声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横向抹出!

      离他最近的黑衣人惊觉寒意,猛然后仰!

      “嗤啦。”

      布料撕裂的轻响。黑衣人手臂外侧厚厚的衣物被划开,一道血口子绽开,温热的血珠刚冒头,就在冷空气里迅速凝成暗红。

      面罩人眼神一厉,握紧匕首,刀刃微转,就要顺势下扎,直取要害——

      “嘀——!嘀嘀嘀——!!!”

      远处,尖锐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毫无预兆地炸响!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听着不止一辆,正朝着这个岔道口疾驰而来!

      所有人动作瞬间冻结。

      这条林荫道有个要命的设计:它并非直通主路,而是在离公园后门百来米处,先向内拐一个近乎直角的大弯,然后才接上外面的柏油路。

      此刻他们正在弯道内侧这段直路上,外面路上的车若不拐过这个弯,绝对看不见这里的厮杀。

      但听这越来越近的引擎轰鸣和喇叭声,车队马上就要拐进来了。

      面罩人眼神疾闪,当机立断。他不再缠斗,猛地一个箭步再次扑向驾驶室,一手抓住敞开的黑色手提箱,用力一提!

      “哗啦——哐当!”

      枪和子弹从箱子里滑脱出来。分别装在两个透明的证物袋里,袋子都严实地封着口,边缘贴着带编号的白色标签。

      装枪的袋子重些,“砰”的一声落地。

      而装着子弹的袋子在撞击下斜着飞出去——

      面罩人目光如电,犹豫一瞬立刻锁定那个装着黑色手枪的袋子。

      他动作神速地就地一滚,冰碴子沾了一身,手掌已经牢牢握住那个封着手枪的证物袋。

      装着子弹的袋子在冻土上弹跳了两下,滚出老远,最后被路边枯草堆的根部卡住,停了下来。

      一个蒙面黑衣人反应也不慢。趁面罩人抓枪袋的刹那,他合身扑上,身体几乎贴着冻土滑出,手掌在枯草根部一抄——

      精准地抓住了那个装着子弹的证物袋。

      塑料袋子冰凉坚硬,被他死死攥进掌心。透过袋子,能摸到里面那颗子弹硬实的轮廓。

      车灯的光柱已经扫过了拐角处的树梢,雪亮的光斑在光秃的枝干间晃动,引擎声近在耳边!

      面罩人单膝跪地,握枪在手,枪口微抬,冷冷扫视着持弹的黑衣人和他另外三个同伴。

      持弹的黑衣人也僵在原地,手死死攥着子弹,眼睛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

      寒气在空中凝结。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越来越近的车辆噪音。

      不能留了。

      几乎同时,双方做出了判断。

      面罩人开始缓缓后退,握枪的手稳得像铁铸。

      四个蒙面黑衣人也护着持弹的同伴,一步步向后挪,眼睛不敢稍离。

      距离拉开到两米左右。

      面罩人骤然转身,几个起落,身影便没入道旁漆黑的密林,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迅速远去。

      四个蒙面黑衣人也不敢停留,两人架起昏迷的同伴,迅速退向另一侧的灌木丛,窸窣一阵,再无声息。

      从爆胎到所有人消失,不过短短几分钟。

      何由进背靠着粗糙的大树,大口喘气,白雾喷涌。

      冷汗早就湿透了内衫,此刻被寒风一吹,冻得他牙齿打颤。

      地上除了几点迅速凝固的暗红血渍,什么都没留下。只有那个瘪掉的轮胎,还歪斜地耷拉着,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那两拨人,枪,子弹,快得像一场寒冬午夜荒诞的噩梦。

      他第一次,真切地、从骨头缝里感到后悔——这浑水,真他娘不该蹚!

      远处车灯的光柱已经切进了岔道口,眼看就要拐上这段直路。

      何由进狠狠抹了把脸,冰渣子划得皮肤生疼。他拉开车门钻进去,发动车子。

      爆了胎的左前轮瘪瘪地耷拉着,行驶起来车身歪斜,颠簸得像要散架,在路面上吱呀怪响。

      他顾不上了,猛打方向盘,沿着原路,歪歪扭扭地倒了出去。

      车灯远去。

      这条寒冬里隐蔽的林荫道,很快又只剩下北风掠过枯枝的呜咽,以及冻土深处,那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激烈、冰冷的争夺,从未发生。

      殷理河书房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何由进的私人号码。他等了三声,才不紧不慢地接起。

      “喂。”

      “殷部长……”电话那头,何由进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带着劫后余生的真惊魂未定,“东西……没送到。”

      殷理河眼神一凛,但声音依旧平稳:“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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