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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他的离开 ...

  •   越廷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迅速涌出,浸透了他的内衣,粘腻地贴在小腹上。

      刀没有拔出来,但剧痛已经像炸开的电网,瞬间窜遍全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立刻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越虹依松开手,踉跄着倒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露出一种诡异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你不能走……你走了,他们会找我的……啊……他们已经找到我了……你就留下吧……啊……”她竟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满足又疯狂,在寂静的廊道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越廷失了智般抬起头,唇色因为失血和剧痛迅速苍白。他一只手死死捂住伤口周围,试图压迫止血,鲜血还是很快从他指缝间渗出,将黑色的外套浸湿成更深的一块。

      他看着越虹依,眼神从震惊,渐渐转为难以言喻的愤恨。

      “你……”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字字如冰,“你要杀我?你竟然……要杀我?!”

      越虹依被这眼神吓得瑟缩了一下,但很快,那疯狂又占据了上风。

      “你不能走!你就在这里等着吧!你不能走!我才不怕你呢!”她尖叫着,又冲上来,粗暴地抓住越廷没有捂伤口的那只胳膊,用蛮力将他往铁皮屋里拖拽,“你先跟我回去!”

      越廷腹部中刀,剧痛让他浑身乏力,眼前一阵阵发黑,脑神经被疼痛搅得一片混乱。

      在这疯女人粗暴的拉扯下,无力反抗,踉踉跄跄地,又被拽回了那间散发着恶臭的铁皮屋。

      “砰!”

      越虹依将他粗暴地推进屋,越廷脱力,右手牢牢捂着腹部的刀柄和伤口,顺着推力,无力地委顿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大口喘气,冷汗涔涔而下。

      越虹依看着他瘫坐在地、无法离开的样子,高兴地“啪啪”拍起手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你走不了啦!你走不了啦!太好了!太好了!我可以换一个心脏啦!”

      越廷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这个疯女人。连仇恨都虚弱。

      “你……”

      越虹依对他的眼神极为不满,叉着腰,瞪着眼:“你!这是什么眼神?!不许这么看我!谁让你不死也不早点来找我?!”

      她不再理会越廷,好像彻底沉浸在了自己即将“得救”的美梦中。

      她开始在狭小的屋子里旋转,枯瘦的身体扭曲着,一圈,又一圈。

      “嘿嘿……这样……这样……就好了……”她喃喃自语,越转越快。

      在旋转中,她仿佛体会到了某种飞翔的、解脱的快乐。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变成万花筒般光怪陆离的图案——蓝色、紫色、绿色……无数种颜色收缩、扩大、爆开、又重组。

      她嘴唇大张着,想呵呵地笑,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气音。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混乱地擂动。

      咚……

      咚……

      咚……

      声音越来越微弱,间隔越来越长。

      但她的身体,却仿佛被某种惯性驱使,旋转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像一个失控的、即将散架的陀螺。

      在旋转达到最急的那个顶点,在万千混乱色彩于她脑中轰然绽放的刹那——

      “咚。”

      最后一声心跳,落下了。

      停止了。

      旋转中的身体还依凭着惯性,歪歪扭扭地移动了半圈,然后才像被抽掉所有支撑的烂木偶,“砰”的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越廷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混合着剧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着面前的人影突然倒地,一动不动。

      强忍着腹部刀口传来的、一阵阵加剧的抽痛,慢慢挪过去。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他挪到越虹依身边。她仰面躺在地上,蓬乱的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

      越廷不知道她在耍什么把戏,推了她几下,毫无反应。他勉强伸出那只没染血的手,吃力地拨开盖在她脸上的、油腻打结的头发。

      露出的脸,是一片骇人的青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

      越廷心中一惊。他颤抖着,将手指慢慢伸到她的鼻子底下。

      没有呼吸。

      他慌忙又去探她颈侧的脉搏。

      一片死寂。皮肤冰冷。

      她死了。

      她竟然死了!

      就这样……死了。

      越廷的脸上,这下是真正的、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的嘴唇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心脏……她说要换一个心脏……徐相章的记载中,这些实验品都有先天性疾病……

      越虹依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现在,她的情绪过于激动,精神本就疯癫……

      竟然就在捅了她的“孩子”一刀之后……自己先死了。

      “哈……哈哈……”越廷无法自控地笑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带着气音,然后逐渐变大,在狭小污秽的铁皮屋里回荡,苦涩,荒凉,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他边笑边摇头,看着地上越虹依逐渐僵硬的尸体,眼睛里失去了所有感情,只有一片空洞的、冻僵了的麻木。

      眼前这一切,只让他觉得荒诞不堪,荒谬得让人只想发笑。

      死了。

      徐相章死在他面前。

      越虹依又死在他面前。

      徐相章死之前,把他折磨得半死。

      越虹依死之前,捅了他一刀。

      腹部的伤口因为他的动作又开始抽痛,血浸透了里面的衣服,黏腻冰冷。

      水果刀没有拔出来,在一定程度上压迫了部分血管,出血没有呈喷射状,但持续的渗漏依然让他的体力在快速流失。

      他看了一眼越虹依的尸体,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那把插在他腹部的刀,也同时绞进了他的脑髓,将所有的思绪、情感、记忆都搅得血肉模糊,一片狼藉。

      一个念头,突然异常清晰、无比固执地穿透了这混乱的剧痛和麻木,浮了上来。

      他想起临出门前,床上那个裹在被子里、只露出脑袋轮廓的人。

      殷峥……

      还有殷峥。

      他要回去。

      他要回去。

      他还可以回去。他还可以回去。

      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力量,支撑着他。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用手撑地,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不再看地上那具与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尸体一眼。

      他转过身,捂住不断渗血的伤口,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坚定地向来时的路,向着那昏暗廊道的出口,向着那座城市边缘荒凉小院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他要回去!

      ——

      在越廷起身穿衣时,殷峥就已经醒了。

      他本来睡得就不沉,意识在浅层梦境里浮沉。梦里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越廷严肃的脸;一会儿又变成那个陌生男人调笑的、令人不安的眼神,还有那轻佻嬉皮的笑脸。

      他梦见自己被那个男人拽着,拖出了门。他拼命回头,竭力伸出手,想抓住越廷。

      可越廷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残忍,说:“你走吧。我要去找我的妈妈了。以后……她陪我了。”

      “不……不!”殷峥在梦里无声呐喊,挣扎着,然后猛然惊醒。

      黑暗中,越廷穿衣的细微窸窣声,拉开客厅木门的“吱呀”声,门关上的轻微撞击声……

      每一个声音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现在,越廷要去做什么?

      去找他的妈妈吗……

      他一定……已经答应了那个男人。

      殷峥把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界的一切。

      一边是素未谋面的母亲,一边是……自己。

      即使是像殷理河和长水澜那样对待自己的父母,殷峥心里都还有一丝可悲的留恋,更何况对一直认为自己是孤儿的越廷来说,那是血浓于水的生母、是最亲的人。

      越廷一定是想见到她的。他现在就是去见她了。一定是的。

      那个男人……那个可恨、恶心的男人!

      殷峥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

      “我不怪你……我不怪你……”他在被子里喃喃自语,声音闷闷的,带着颤抖,“我不怪你……但是,但是我不能跟那个男的走……我不能落到他手里!”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坐在床沿大口喘气,心脏狂跳,手脚冰凉。

      他该怎么办?等越廷回来?万一……万一等不到他回来,天一亮,那个男人就直接来带他走呢?带他去哪里?去做什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曾经对越廷做过的事——那些肆意的侮辱、殴打。那时候,他是强势的一方。

      可如果换成现在,他完全弱势,如果他落到那个男人手里……那个男人会对他做什么?可以为所欲为吗?

      想到那个男人说“我也喜欢男人”时那种轻佻、肆意的眼神和语气,殷峥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无比。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床沿,脑子里各种可怕的想象、猜测、恐惧交织成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他毫无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梦游般下床,打开卧室门,走到客厅。

      些许微光已经从门下的缝隙挤了进来。灰蒙蒙的,带着黎明前特有的清冷色调。

      天……已经要亮了。

      殷峥陡然惊醒!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如果天彻底亮了,新的一天到来,那个男人会不会就等在门外?

      这个念头让他血液都凉了。他不顾伤腿一个箭步冲到门边,一把拽开门栓,立刻就要拉开门朝外看——下一秒,他又手忙脚乱地将门栓重新插回去!不行!不行!

      他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门,身体微微发抖。直到后背被门板的寒意彻底浸透,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走回卧室,借着昏暗的光线,飞快地穿好衣服。

      出来站在客厅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许久的地方——简陋的卧室,狭小的卫生间,还有这个堆满奇怪仪器、角落放着行军床的客厅。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也不会磕碰到任何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足毕生的勇气,慢慢地拉开了木门。

      初春的清晨,空气清冷湿润,仿佛能闻到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息。

      小院里,碎石泥土间,果然钻出了不少嫩绿色的草芽,东一簇西一簇,给这片荒凉之地带来了些许微弱的生机。

      但最醒目的,还是那五株丝兰。

      它们熬过了整个寒冬,如今在初春的暖意催促下,正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

      原本灰绿色、略显干瘪的叶片,如今变得肥厚硬挺,颜色也转为更深、更有活力的墨绿。

      叶丛中心,甚至抽出了几片崭新的、颜色嫩黄翠绿的新叶,娇嫩却笔直地向上生长,像一柄柄刚刚出鞘的细剑。

      老叶边缘那些在冬天里干枯发黄的尖端已经被修剪掉,整体看起来精神抖擞,与殷峥第一次见到它们时那副蔫头耷脑、覆着尘灰的模样判若两物。

      殷峥走到丝兰边。

      他的双腿依旧乏力,无法像常人那样轻松蹲下。他只能艰难地弯下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片最长、最挺括的叶片。叶面微凉,质地坚韧,边缘有细微的锯齿感。

      这是越廷种的。殷峥也曾时常给它们浇水。它们长势很好。

      殷峥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们自己……要好好的。

      我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小院,然后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他从未主动踏出过的院门。

      门外,视野陡然开阔,却也更加荒凉。

      举目四望,尽是胡乱堆砌的土堆和建筑废料,远处连绵着一片黑黢黢、尚未完工便已废弃的烂尾楼群。

      殷峥仔细辨认了一番,确认以前他从未来过这里,此刻太阳还未升起,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只能选了一条看起来相对平坦、像是被人踩出痕迹的小路,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往前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小院后不久——

      越廷抄了一条更隐蔽、也更艰难的近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小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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