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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倒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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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不是滴,不是落,是砸。砸在302宿舍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萧屿被这声响惊醒时,风扇正发出最后一声“嘎吱”的呻吟,然后停了。宿舍里陷入粘稠的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把四张床照成惨白的剪影。
“操!”张强从上铺弹起来,床架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停电了?”
“十一点二十三分,”李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摸出电子表,幽绿的荧光映亮他的下巴,“早该停了,这变压器老跳闸。”
空气瞬间变得沉重。没了风扇,宿舍里的热气像团湿棉花,压在每个人胸口。萧屿把被单踢到脚边。
“热死了,”张强在黑暗中摸索,“我下去冲个凉。”
“别去,”李默说,“水房没灯,地板滑,摔了明天考不了试。”
“那怎么办?干蒸啊?”
萧屿没参与对话。他数羊,一只羊,两只羊……数到第十七只。
“萧屿?”谢知予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你没睡?”
“嗯。”萧屿应了一声,喉咙干得发疼,“闷。”
上铺传来窸窣的动静。萧屿仰起头,看见一个黑影正从床沿倒着垂下来——是谢知予的腿,勾着上铺的床栏,整个人倒挂着,头发垂下来,在空气中晃荡。
“你……”萧屿愣住了。
“头朝下,”谢知予的声音带着血液倒流的浊重感,“清醒。太热了,脑子糊了。”
闪电又起,照亮了谢知予倒悬的脸。他的眼睛充血,眼白泛着粉红。汗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滴,砸在萧屿的枕巾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我靠,”张强探出头,“谢知予你练什么邪功呢?”
“跟你那个‘头悬梁’差不多,”李默说,“利用重力让血液回流大脑。不过时间太长会眼压过高。”
“马上就够,”谢知予说,他的手臂垂下来,手指几乎能碰到萧屿的蚊帐顶,“萧屿,你化学物质的量那部分,n=m/M,还是弄混?”
萧屿没想到他这时候还问这个。明天就月考了。
“我……”萧屿张了张嘴,“我分不清什么时候用22.4,什么时候用质量算。”
“标况下,气体,”谢知予倒挂着,声音有些飘,“22.4L/mol。但不是标况,或者不是气体,就得用n=m/M。记住,M是桥梁,是换算关系,不是结果。”
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滴在窗台上。萧屿摸到自己床头的搪瓷杯,杯底朝左的豁口在黑暗中被他指腹摸得发烫。
“你下来,”萧屿突然说,“别挂着了,我有糖。”
这是胡话。但他摸到了枕边的铁盒,摸出一张,是编号3的薄荷糖纸,下午谢知予给的。
上铺的床板“吱呀”一声,谢知予翻了下来。他站在萧屿床边,呼吸很重。
“什么糖?”张强问,“有吃的?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没了,”萧屿说,“只剩纸。”
谢知予却伸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捏住了那张糖纸。他的指尖碰到萧屿的指腹,湿热的。糖纸在两人之间发出沙沙的轻响。
“贴你胸口,”谢知予突然说,声音很低,“能凉快点。薄荷的。”
萧屿接过糖纸,铝箔的凉感刺得掌心一缩。他犹豫了一下,掀起身上的背心,把糖纸按在左胸,心脏跳动的位置。汗水成了粘合剂,铝箔瞬间粘住皮肤,那种凉从一点扩散开来。
“我操,”张强看着这诡异的一幕,“萧屿你贴符呢?”
“比你的风油精好使,”李默说,他摸出一瓶酒精棉片,“用这个擦擦手腕,蒸发吸热。张强,你也别嚎了,过来,我给你片这个,擦擦颈动脉,能凉快三分钟。”
“就三分钟?”张强哀嚎着接过棉片,“这鬼天气,云川是不是漏了个洞?”
萧屿没说话。他感受着胸口那点凉意,和糖纸下剧烈跳动的心脏。谢知予坐在他床沿,床板向下沉了沉。黑暗中,萧屿能闻到谢知予身上那股味道——被体温蒸腾出来的薄荷味,混着汗水里的盐腥。
“我也怕考不好,”谢知予突然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怕让你失望。”
萧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那道倒刺的伤口里,疼。他转头,黑暗中看不见谢知予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萧屿的声音卡住了。
“上次周测,”谢知予继续说,语速很慢,“你数学76,我以为你能到80。我算过了,那道解析几何,我讲过三种解法,你选了最复杂的那种,步骤分拿了,但计算……”他顿了顿,“我怕是我教的方法不好,让你绕了远路。”
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爆豆般的声响。萧屿感觉到胸口那张糖纸随着呼吸起伏,边缘已经翘了起来。
“不是,”萧屿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哑了,“是我蠢,我紧张,是我……”
“不是蠢,”谢知予打断他,转过头,黑暗中萧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是我急。我想让你快点,快点追上,快点……”他没说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萧屿床沿的木头,“我怕我拖不住你。”
张强在那边突然打了个喷嚏,震得床板颤了颤。
“我冷,”张强嘟囔着,“这雨下得,又热又冷。萧屿,你那糖纸还有吗?给我也来一张。”
“没了,”萧屿说,手按在胸口,“就一张。”
“小气,”张强翻了个身,“算了,我数羊。一只羊,两只羊……”
萧屿听着他们的对话,手心里的糖纸被汗水浸得更软了。他转向谢知予。
“我不怕考不好,”萧屿说,声音轻轻的,“我怕的是……回到以前那样。54号,倒数第二,没人看见。”
谢知予的手突然伸过来,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抓住了萧屿的手腕。他的掌心全是汗,湿热的,指腹有薄茧,粗糙地摩擦着萧屿手腕内侧的皮肤。
“看见了,”谢知予说,手指收拢,力道很大,“我看见了。从你刻那个杯子的时候,从你把橘子皮捡起来的时候,从你在慢慢游上……”他没说完,手指突然松了松,“算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再讲一道题,”萧屿突然说,“化学的,就一道。n=m/M,你出个题,我现场算。”
“现在?”
“现在。”
谢知予沉默了三秒钟。闪电亮起,照亮他沾满汗水的侧脸。他坐在床沿,背微微弓着。
“现有碳酸钙100克,”他说,声音恢复了冷静的调子,但尾音还带着一丝哑,“求完全分解后,生成二氧化碳在标况下的体积。”
萧屿闭上眼睛。CaCO₃→CaO+CO₂,相对分子质量100,气体摩尔体积22.4……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着。
“22.4升,”萧屿说,“不对,100克是1摩尔,生成1摩尔CO₂,所以是22.4升。”
“错了,”谢知予说,“是22.4升吗?你再想。”
萧屿猛地睁开眼。他感觉到胸口糖纸的凉意正在消退。他突然想起来:“不对,标况下才是22.4,题目没说标况!如果常温常压,就不能直接乘!”
“对,”谢知予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欣慰,“陷阱。题目给质量,你算物质的量,n=m/M=1mol。但体积,只有在标况下才能用22.4。如果题目没给条件,你只能写‘标况□□积为22.4L’,或者……”他顿了顿,“或者你着了道,就像上次那样。”
“我记得了,”萧屿说,手按在糖纸上,“一定看条件。标况,0度,101千帕。”
“睡吧,”谢知予站起身,床板“吱呀”一声回弹,“明天考场上,看见‘体积’两个字,先想标况。就像……”他站在那里,“就像你看见我拿杯子,先看豁口朝哪边。”
萧屿笑了,嘴角扯得有点疼:“朝左。我的朝左,你的朝右。”
“嗯。”谢知予转身上床,动作很轻。
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些,从“砸”变成了“滴”,滴答,滴答,落在窗台的搪瓷杯里。
萧屿平躺在床上,手还按在胸口的那张糖纸上。张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李默那边传来翻身的窸窣声。
萧屿没睡。他感觉到糖纸在汗水上微微翘起一角,他用手指按住,把它抚平。
上铺传来谢知予的呼吸声,渐渐平稳。萧屿数着他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十七下时,他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叹息,从上铺飘下来。
萧屿闭上眼睛。胸口贴着糖纸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痒。
窗外的天光渐渐泛起一种浑浊的灰蓝色。
萧屿感觉到糖纸终于完全翘起,脱离了他的皮肤,落在床单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嚓”的一声。他伸手摸过那张纸,皱巴巴的,编号3,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
他把糖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枕头底下,贴着那个已经有些发皱的编号0的橘子糖纸,和编号2的李默给的糖纸。
雨还在下。萧屿在雨声里终于感到困倦,但心里那块地方,被糖纸贴过的那寸皮肤,还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清醒,像按进雪地里的瓷白,迟迟不退。
上铺的谢知予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