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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书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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键盘的敲击声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达到某种临界点。不是连续的,是断裂的,像煤矿里水滴落在钢盔上,嗒,嗒,嗒,间隔精确到0.8秒,是谢知予的呼吸频率。
萧屿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031年4月17日,04:17。数字在黑暗里泛着蓝光。他的右手悬在键盘上方,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凸起的粉红色keloid疤痕随脉搏起伏。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
疼就是真的。
他侧过头。谢知予坐在并排的桌子前,距离他四十六厘米。深灰色的卫衣裹着瘦削的身体,肩线太松,是萧屿的旧衣服。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显示器冷光下,瓷白色的,凹陷的,X与Y的笔画交错。那是2025年1月17日起,他在南宁,每日数十遍,用银夹钢笔刻下的,墨水混血,凌晨4:17的纪念。
谢知予的右手悬在键盘上方,缠着白色绷带,冻伤三度后的新生皮肤呈现半透明蜡质苍白,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像段被冰雪折断后未愈合的树枝。他在写代码,【Educational_Assistance_Module_v3.7】,屏幕上的字符呈幽绿色,瀑布般下滚。不是以前的【predict_next_location】,是匹配——匹配云川一中的贫困生与助学资源,像把当年BMW888的特权拆解,分发给每一个54号。
“这段。”谢知予突然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他没回头,左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指向萧屿的显示器,“第四十六段。时间戳错了。2024年9月1日,你写的是凌晨4点17分,但BMW888的车载记录显示是4点16分32秒。”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胃酸的苦涩,硬生生咽回去。他盯着文档标题:《盛夏的题卷》(原稿),Chapter 46,副标题“我不修正那道题”。
“我记成4点17分。”萧屿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他用左手去握鼠标——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2027年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鼠标左侧,拖动光标,选中那行字,“但写的是4点17分。过程分。”
“过程分不是误差。”谢知予说,舌头抵住上颚,发出含混的摩擦声。他终于转过头,盯着萧屿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里涌上来的、浑浊的液体,“是仪式感。你故意留的。”
萧屿没应声。右手悬在半空,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刚才抠破了keloid疤痕,血渗出来,在纱布上形成暗红色的渍。他盯着谢知予的左手,盯着那道XY疤痕的X交叉点,那里有个更小的、圆形的凹陷,是银夹钢笔笔尖反复刺入留下的痕迹,像颗微型陨石坑,积着陈年的墨水与血。
“云川一中。”谢知予转回屏幕,右手悬在键盘上方0.5厘米,食指和中指呈四十七度角,敲击,嗒,嗒,“软件测试版。今天上线。给贫困生的。自动匹配助学金、教辅资料、心理咨询。不监控位置。不修正行为。没有【orientation_correction_module】。”
萧屿盯着他的右手,盯着那个僵硬的四十七度角。2029年12月,阿尔卑斯山雪崩,-20℃,滑雪板角度47度,故意滑入,右手冻伤三度。现在那手在写代码,帮助那些曾经像他们一样的学生。
“代码。”萧屿说,半截话。
“注释掉了。”谢知予说,左手悬在键盘上方,手指痉挛着,“【predict_next_location】。注释//。灰色删除线。【Foreign key constraint violated】。词频统计,‘疼’,四万七千次。”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想起2025年到2029年,那些被他感知的滞后性疼痛,煤矿里46小时的黑暗,敲击钢管46次,第46次骨裂脆响如树枝断裂。他伸出左手,悬在谢知予的右手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相距0.5厘米。
“你查我。”萧屿说,不是指责。
“fact-check。”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轻,像从水底传来,“你是我的source。第46章。你说‘我不修正那道题’。但你需要verify。那道题,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是我们。”
萧屿盯着屏幕,盯着Chapter 46的末尾。他写了三个月,从2024年12月写到2031年4月,非虚构,七十万字,every detail sourced,every scar cataloged。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血从keloid裂缝渗出来,滴在键盘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覆盖在“道”字上。
“都是。”萧屿说。
他尝试用右手去敲键盘。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四十七度角,无法弯曲,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键位,敲出歪斜的字母。但keloid疤痕在抽搐,神经像细铁丝拨动骨髓,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空格键上,嗒,嗒。
谢知予的左手动了。不是去抓萧屿的手腕,不是控制,而是覆盖。他左手掌根压在萧屿右手手背上,瓷白色的XY疤痕贴着粉红色的keloid疤痕,X交叉点正好压在条形码状疤痕的中央。
触碰。
皮肤与皮肤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谢知予的左手冰凉,像块从阿尔卑斯山带下来的冰;萧屿的右手温湿,带着血和汗。谢知予的拇指动了,隔着弹力绷带,摩挲着萧屿掌根处凸起的疤痕组织,触感粗糙,像树皮,像2027年煤矿里粗糙的煤壁。
“一起。”谢知予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他调整姿势,右手悬在键盘上方,食指和中指保持四十七度角,悬停在句号键上方。萧屿的右手在谢知予左手下颤抖,但不再痉挛。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形成一个畸形的、错位的、但稳定的结构。
“敲。”谢知予说。
萧屿用左手中指——那根向外扭曲的、骨裂畸形的、像被掰弯的树枝一样的中指——悬在Enter键上方。谢知予的右手食指悬在句号键上方,冻伤后的僵硬让他无法弯曲,只能保持四十七度角,像段折断的钥匙。
两只手,四个伤口,悬在键盘上方,相距0.5厘米。
然后落下。
萧屿的左手中指砸在Enter键上,骨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疼痛尖锐地窜上尺骨侧。同时,谢知予的右手食指砸在句号键上,冻伤后的皮肤缺乏触觉,只有钝重的敲击感,像敲在木头上。
咔哒。
Enter键与句号键同时下沉,发出双重的、重叠的咔哒声,像锁扣回弹,像2024年9月1日那扇关闭的车门在2031年被重新打开。
屏幕上,Chapter 46的末尾出现了一个句号。黑色的,饱满的,像过程分的满分标记。
“完成了。”谢知予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没有抽回左手,依然覆盖在萧屿右手上,XY疤痕与keloid疤痕交叉,形成个倾斜的十字。
萧屿盯着那个句号,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右手的幻痛突然消失了,不是舍曲林起效时的麻木,是真实的、温暖的、血与汗混合的触感。他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变形的指节在显示器冷光中投下歪斜的影子。
谢知予盯着那个手势,右手垂在身侧,缠着白色绷带。左手还覆盖在萧屿右手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呈四十七度角,指向那个句号。
“还有。”谢知予说,突然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他咽下去,喉结滚动,发出咔哒一声,“附录。糖纸编号。0到40。我整理了。在抽屉。fact-check。”
萧屿用左手拉开抽屉。黑色的铁盒,边缘卷着毛边。他打开盒盖,四十张糖纸按顺序排列,编号0到40,每张都有折痕,有卷边。编号0的橘子糖纸,边缘有齿痕;编号35的那张,背面用铅笔写着「看了47分钟」,字迹压痕穿透纸背。
“第34章。”谢知予又说,左手从萧屿手上抬起,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保持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你说我把糖纸藏在床垫下。是第51章。第34章是云川站,你遗留了编号34的糖纸在17F座位。G422次。17号车厢。”
萧屿盯着那张编号34的糖纸,银色,薄荷味,边缘卷边,反面空白。2026年9月1日,云川站,他撕毁合成照片,这张糖纸遗留在17F座位。
“你记得。”萧屿说。
“我记得所有坐标。”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但不再修正。只是记录。像代码注释。像疤痕。”
他站起身,动作太猛,右膝发出“咯”的一声涩响。他走向窗边,用左手推开窗。四月的北京清晨,空气干燥得像砂纸,带着铁锈味的寒冷。蟹壳青的天际线正在裂开,惨白的光泼进来,照见他左手腕上完全暴露在冷气中的XY疤痕,瓷白色的,凹陷的。
萧屿坐在原地,右手悬在键盘上方,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他盯着那个句号,突然感到左腕剧痛——幻痛,像有根针从皮肤内侧捅出来。
那是谢知予的XY,正在与他共振。
谢知予转过身,盯着萧屿,盯着那个还坐在黑暗里的、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的身体。他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
而那只右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键盘上,与那个句号并置,形成第46道痕迹,暗红色的,在2031年4月17日凌晨4点17分的书房里,终于不再躲藏。
窗台上,一张手稿被风吹起,第46页,写着“我不修正那道题”,飘向地面,背面朝上,空白,像等待书写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