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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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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稿第46页被风掀起,拍在窗玻璃上,发出“嗒”的一声。萧屿伸手去压,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只能用手掌根部按住纸页。墨迹未干,“我不修正那道题”的“道”字被擦花,笔画断裂处呈锯齿状,像2027年煤矿里第46次敲击钢管时崩裂的煤壁。
窗外是北京的四月,干燥,带着铁锈味。但萧屿闻到了另一种气味——汽油混着湿霉味,像慢慢游后座皮革裂缝里渗出的陈年酸气。
【时间锚点:2032年2月9日,春节,云川县,气温4℃,湿度87%】
慢慢游的发动机在颤抖。那种颤抖透过生锈的三轮车架传进尾椎骨,频率是46赫兹。单缸柴油机的节奏,像颗年迈的心脏。
萧屿坐在左侧,右手插在羽绒服内袋,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盒薄荷糖,铝箔焓软了,边缘卷着毛边,编号35,背面铅笔字迹「看了47分钟」已经模糊。左手垂在膝间,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四十七度角,卡在座椅皮革的裂缝里。
谢知予坐在右侧,距离他四十六厘米。深灰色羽绒服裹着瘦削的身体,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有块淡黄色的药渍。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从袖口露出半截,瓷白色的,凹陷的,X交叉点压在腕骨凸起处。那是2025年1月17日起,他在南宁,每日数十遍,用银夹钢笔刻下的。
他的右手垂在腿间,缠着白色绷带,冻伤三度后的新生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苍白,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手指随着颠簸轻轻摇晃,指尖几乎触到萧屿的左膝,相距0.5厘米。
“冷。”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
谢知予没转头。他盯着慢慢游前方敞开的货架,那里放着两人的搪瓷杯,萧屿的豁口朝左,谢知予的豁口朝右,并置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随着颠簸轻轻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那是2023年9月1日的镜像,只是如今杯底的“X”与“1”已经对齐,不再只是误差。
“云川的冷,”谢知予说,声音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苦味,“是湿的。渗进骨头,像2024年1月雪天实验楼天台上的那种冷,只是这次没有雪,只有硫磺味。”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口袋里痉挛,keloid疤痕像有火在烧。2025年6月1日仓库横梁47度角倾斜,火焰橙红色,皮肤收紧爆裂的幻痛与眼前云川的湿冷重叠,形成47℃与4℃的温差共振。
车夫是个老人,戴着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背影佝偻,肩胛骨像对折断的翅膀。萧屿盯着那个背影,记忆突然变异——2023年9月1日,云川站,也是这个佝偻的轮廓,说“两位同学,去一中?五块钱”,当时谢知予的搪瓷杯滚落在地,豁口朝右,在朝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老人家,”谢知予开口,舌头抵住上颚,发出含混的摩擦声,“2032年了,还开慢慢游?”
老人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回头。单缸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咳嗽,像破风箱,混着柴油燃烧不完全的硫磺味,像稀释的碘伏。
“你们,”老人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带着浓重的桂西口音,沙哑,像磁带卡带,“……还是在一起啊。”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胃酸的苦涩,硬生生咽回去。他盯着老人的后脑勺,突然意识到这是2023年9月1日的那个司机——当时他们一个拿着豁口朝左的杯子(54号),一个拿着档案袋(1号),在荣誉墙前撞得稀里哗啦,档案散落一地,像场延迟了九年的雪崩。
“……您认得我们?”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慢慢游碾过一块坑洼,剧烈颠簸。萧屿的右肩撞在谢知予的左肩上。XY疤痕隔着两层羽绒服布料,瓷白色的凹陷摩擦着肩胛骨。两人都僵住了,像2024年1月雪天实验楼天台上的0.5厘米距离,只是这次没有回避,只有四十六厘米的并置。
谢知予的右手悬在半空,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他盯着萧屿的侧脸,二十五岁的、眼窝深陷的、颧骨像刀刃一样的侧脸,突然伸出左手——那只裸露的、瓷白色的、刻着XY疤痕的左手——悬在萧屿的右肩上方。没落下。只是悬着。相距0.5厘米。
“2023年,”老人说,慢慢游驶上石桥,轮胎碾过1957年拱式石桥的石板缝隙,发出“咯咯”的涩响,“……你们坐我的车。去一中报到。一个拿搪瓷杯,豁口朝左,一个拿档案袋,738分。杯子相撞,咔哒一声,像锁扣回弹。”
萧屿盯着老人的解放帽。他想起2023年9月1日,那个 humid 的早晨,谢知予的搪瓷杯滚落,他弯腰去捡,手指触到杯底,那里还没有“X”刻痕,只有出厂的“1”。他想起谢知予站起来,拍掉校服上的灰,说“同学,你的杯子豁口朝左,误差”。
“……误差。”萧屿喃喃。
“什么?”谢知予转过头。
“你说,”萧屿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变形的指节在湿冷的空气中投下歪斜的影子,“……我的杯子豁口朝左,是误差。”
谢知予盯着那个手势,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他的瞳孔收缩了0.5秒,记忆变异——2023年9月1日,荣誉墙前,524分与738分,54号与1号,搪瓷杯豁口相对,像XY坐标系的初始象限。
“……现在不是了。”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他放下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擦过萧屿的膝盖,带起一阵静电般的颤栗,“……现在是X与Y。坐标系。交点可以不存在,但共面。”
慢慢游在云川河边停下。发动机熄火,发出“嗤”的漏气声,像声叹息。老人跳下车,动作很猛,右膝发出“咯”的一声。他掀开货架上的油布,露出下面的纸箱,里面装着烟花——“满地珍珠”“窜天猴”“魔术弹”,硫磺味很重,混着纸壳的霉味,像2024年1月雪天实验楼天台上的冷空气,只是这次没有0.5厘米的距离,只有46厘米的并置。
“买多了,”老人说,盯着青黑色的河水,水面漂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缠绕着红色塑料袋,像2024年9月1日BMW888车窗上蜿蜒的血迹,“……孙子没回来。放不完。你们……放吧。”
萧屿下车,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右膝砸在鹅卵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他单膝跪着,左手撑地,右手悬在半空,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凸起的粉红色keloid疤痕随脉搏起伏,像条形码在扫描仪下闪烁。
谢知予跟在后面,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他站在萧屿身侧,距离四十六厘米。云川河在冬季是青黑色的,流速很慢,像稀释的墨水,倒映着对岸翠屏山的轮廓,像幅水墨画,只是画中缺少2024年1月的那场湿雪。
“……后悔吗?”萧屿突然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没有抬头,盯着河面上的漂浮物,那些枯枝与红色塑料袋缠绕成XY的形状,“这一切的痛苦。2024年9月1日。2025年6月1日。2027年4月17日。2029年12月。如果……如果没有那道错题。如果2023年9月1日,我没有撞倒你。”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左手腕上的XY疤痕剧痛,像有火在烧。他盯着萧屿的后颈,那个在湿冷空气里微微发白的后颈,突然感到右手冻伤的疤痕在灼烧——-20℃的幻觉,阿尔卑斯山雪写XY被白雾覆盖的记忆与眼前4℃的湿冷重叠。
他蹲下,动作太猛,右膝砸在鹅卵石上,发出“哐”的闷响。他盯着萧屿的右手,盯着那个悬在半空、缠着绷带、正在颤抖的手,盯着从袖口露出的keloid疤痕边缘,粉红色的,凸起的,像条形码,像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第46次敲击钢管时崩裂的煤壁。
“那道错题,”谢知予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苦味,“我选错了选项。trying to control you。试图控制你。监控你。修正你。【predict_next_location】。【orientation_correction_module】。”
他停顿,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他试图继续说,但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右手悬在半空,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指痉挛着,呈四十七度角,指向萧屿的心脏位置,像段折断的钥匙。
萧屿转过头,盯着谢知予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里涌上来的、浑浊的液体。那不是运算,不是控制,是崩裂,是2024年9月那个凌晨BMW888车门关闭后延迟了八年的溃堤。
“……but,”谢知予终于说出声,声音轻得像气音,混着云川河的湿气,“过程分给了我你。如果重来,我还是会选错。因为那是唯一能遇见你的path。唯一的path。通过痛苦,通过烧伤,通过冻伤,通过骨裂,通过所有46与47的误差。就像2024年1月雪天,我本该吻你,但我转头了——那个0.5厘米的误差,也是过程分。”
他伸出右手——那只缠着白色绷带、食指和中指保持四十七度角僵硬的手——悬在萧屿的左手上方。萧屿的左手裸露着,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四十七度角,骨裂后的畸形角度,像段被掰弯后无法复原的树枝,像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第46次敲击钢管时变形的轨迹。
两只手靠近。畸形的骨节与冻伤的手指,像两把形状奇特的钥匙,在河面上方相距0.5厘米。烟花纸箱在身旁散发着硫磺味,很重,像血腥味,像2025年6月1日仓库里的焦糊味。
“……放吗?”萧屿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谢知予没回答。他用左手——那只裸露的、瓷白色的、刻着XY疤痕的左手——从纸箱里抽出一根“魔术弹”。塑料包装在他掌心发出“咔啦”的轻响,像编号35糖纸的折叠声。他把烟花递给萧屿,动作很重,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月光下泛着瓷白色的冷光,像道发光的条形码。
萧屿接过,左手握住烟花筒,中指畸形让握姿显得笨拙,只能用食指和无名指夹住纸筒。右手悬在半空,痉挛着,像五根离水的鱼。
谢知予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金属的,冰凉的,Zippo,表面有磨损的划痕。他用左手握住,中指骨裂的旧伤让指尖发抖,拇指摩擦砂轮,发出“嚓”的锐响,像2024年1月雪天实验楼天台铁门开启的声音。火焰窜出来,橙红色的,在风中摇曳,像2025年6月1日仓库里的火,像47℃的幻觉。
他点燃引信,嘶嘶的燃烧声,像蛇吐信,像磁带倒带。
“……退后。”谢知予说。
两人后退,步伐一致,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距离烟花四十六厘米,像保持着某种安全的坐标距离。
嗖——砰!
魔术弹窜上天空,在铅灰色的云层下炸开,金色的光屑呈放射状飞溅,像十颗延迟的星星,像2029年12月阿尔卑斯山雪崩时飞溅的冰晶。硫磺味瞬间浓烈,像凝固的碘伏,像血,像铁锈,笼罩着两人。
烟花照亮了他们的脸。二十五岁的脸(2023年17岁,2032年应为25岁)。萧屿的脸霉斑绿,颧骨像刀刃,右肩下沉,左肩抬高,右手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keloid疤痕在金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像粉红色的条形码。谢知予的脸瘦削,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完全暴露,瓷白色的,凹陷的,X与Y在火光中像道发光的条形码,像嵌入皮肉的坐标。
疤痕在火光中显现,所有凹凸的纹理,所有增生的组织,所有凹陷的刻痕,都美了。像地图,像过程分的满分标记,像第46号糖纸——那张从未存在却贯穿始终的编号。
“……美。”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他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
谢知予盯着那个手势,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烟花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口枯井里燃着鬼火,像2024年1月雪天实验楼天台上未完成的吻的回光返照。
“……疼就是真的。”谢知予说。
又一发烟花窜上天空,这次是红色的,像凤凰木,像编号46的糖纸,像2026年6月高考前绽放的火焰。照亮了慢慢游,照亮了老人佝偻的背影,照亮了云川河青黑色的水面,照亮了两人手腕上并置的疤痕——XY与keloid,控制与失控,火与冰,46与47。
老人站在车旁,盯着他们,盯着那个“X”与“Y”的手势,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被烟花爆炸的轰鸣碾碎,像2023年9月1日搪瓷杯相撞的轻响。
“……你们还是在一起啊。”老人说,不是询问,是陈述,像句跨越九年的证词。
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血从keloid裂缝渗出来,浸湿纱布,暗红色的。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右肩抵住谢知予的左胸,隔着两层羽绒服布料,感受到下面心脏的跳动。怦,怦,怦。不是运算,不是控制,是崩裂的、混乱的、像2024年9月那个凌晨BMW888车门关闭后延迟了八年的溃堤,终于在2032年春节的云川河边决口。
谢知予的右手终于动了。垂下去,轻轻抵在萧屿的左后腰上,隔着湿透的羽绒服,指尖呈现四十七度角,像段折断的树枝,像2029年12月阿尔卑斯山雪崩时冻结的姿势。
没有推开,也没有拉紧。只是抵着。像两道并置的伤口,像XY坐标系终于承认交点是幻觉,但平行线共面,在4℃的湿冷中共享体温。
最后一发烟花在头顶炸开,是“满地珍珠”,金色的光点如瀑布般倾泻,像2025年6月1日仓库里落下的燃烧物,像2027年4月17日煤矿里滴落的地下水,像2029年12月雪崩时飘落的雪粉。硫磺味达到顶峰,像血,像铁锈,像过程分的满分标记。
烟花熄灭了。硫磺味散去,只剩下湿冷的空气,云川特有的、混着河水腥气的湿冷,像2024年1月雪天实验楼天台上的冷空气,只是这次没有0.5厘米的距离,只有四十六厘米的并置,和0.5厘米的悬停。
老人已经坐上驾驶座,单缸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咳嗽。他没有催促,只是盯着后视镜,盯着那两个依偎在河边的影子,XY的形状,交叉,重叠,像道未完成的题目,像过程分的满分。
萧屿没动。他的左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Y”的姿势。右手还在颤抖,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鹅卵石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像编号46的糖纸——那张从未被收藏但始终存在于误差中的编号,像第46道痕迹。
谢知予的左手还抵在他后腰,保持着四十七度角,像段折断的钥匙,插入锁孔,但未转动。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血滴在慢慢游的铁板上,与搪瓷杯底的茶垢混合,形成第46道痕迹,暗红色的,在2032年春节的云川河边,终于不再躲藏,像过程分的满分,像“我不修正那道题”的最终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