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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勾 ...


  •   十一月上旬的云川,日头悬在翠屏山上方,像枚烧红的铜钱。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红纸黑字贴了三层,浆糊的酸气混着汗味。

      萧屿站在人群外围,后颈的汗珠往下滑。他数了三个数,才踮起脚往里挤。肩膀撞上年级的肩膀,手肘抵住陌生的脊背。

      “让让,让让。”张强钻到他前面,脖颈伸得老长,“我操,红了!萧屿,你红了!”

      红纸上墨迹还没干透:第1409名,萧屿,高一(20)班。班级37名。

      萧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凌晨四点,谢知予倒挂在床沿上充血发红的眼睛,想起那张编号3的薄荷糖纸还贴在枕头底下。

      “谢知予呢?”张强扭过头,“学霸肯定又是第一。”

      人群的推搡突然变得剧烈。萧屿被往前顶了一步,鼻梁差点撞上公告栏的玻璃框。玻璃上积着层灰,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不是影子。是体温。

      隔着两层夏季校服,一个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那触碰很轻,但带着明确的重量,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布料清晰可辨。萧屿的呼吸猛地一窒,鼻腔里冲进那股熟悉的、羊奶皂混着薄荷的腥甜味。

      下巴搁在了他的肩窝。

      那个凸起的骨节精准地卡进他锁骨上方的凹陷处,像钥匙插进锁孔。谢知予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后,温热,潮湿,带着刚跑完步的急促——0.5秒,三下。

      “你发光了。”

      声音轻得像蚊子振翅,只有气流,没有音节。萧屿的手指还停在裤缝上,指节僵成弯曲的铁钩。他想转头,但后颈的肌肉绷得太紧。

      那具胸膛离开了。体温抽离的瞬间,萧屿感到一阵失重,眼前的红纸黑字突然开始旋转,1409晕开成红色的漩涡。

      “萧屿?”张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你脸怎么白得跟纸似的?”

      萧屿张了张嘴,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碎的黑点。他想起谢知予说过的话——“血糖低会手抖”——现在他的手不仅抖,还在抽,指尖发麻。

      膝盖弯折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校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后脑勺撞在某种硬物上的闷响——不是地面,是有人伸手垫在了他脑后,掌心的薄茧擦过他的发茬。

      “让开!”谢知予的声音炸开,“都别碰他。”

      黑暗是温热的。

      再次睁眼时,视野里是瓷白的天花板,能看见细小的裂缝。 breeze从右侧吹来,带着碘伏的辛辣和酒精的涩。

      “醒了。”校医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倦意,“低血糖,早上没吃饭?”

      萧屿试着坐起来,手肘撑起的瞬间,一阵眩晕又涌上来。他躺的是张铁架床,绿色的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斑,床垫是棕绷的,硬得硌着尾椎骨。

      “吃了,”萧屿的声音哑了,“半个馒头。”

      “半个?”校医转过头,“你这孩子,上午考两场试,吃半个馒头扛到现在,没死算你命大。”

      萧屿的手指摸到床边,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他想起身,但肩膀被一只手按住了。

      那只手从右侧伸过来,指节修长,虎口处有握笔磨出的薄茧。谢知予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背对着窗户,脸沉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黑得吓人。

      “别动。”谢知予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尾音还有些抖,“张强去给你买巧克力了,李默在打热水。”

      门是开着的,走廊里传来张强的声音:“……要德芙的,黑巧克力……”

      “我……”萧屿想解释。

      谢知予突然伸手,从铁桌上拿起了什么东西。

      是个透明的玻璃安瓿瓶,细长,瓶颈处有一圈蓝色的标记。谢知予的手指捏着瓶身,拇指抵在瓶颈的划痕处。

      “50%葡萄糖,”谢知予说,“喝了。”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点急躁的精准。拇指和食指捏住瓶颈,往下一掰——“咔”的一声脆响。玻璃断口处参差不齐,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萧屿看见谢知予的指尖顿了顿。一滴血珠从拇指指腹渗出来,红得刺眼,落在透明的玻璃断口上,然后滑进瓶口里,混进那黏稠的、琥珀色的液体中。

      “破了?”校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换一支?”

      “不用。”谢知予把手指含进嘴里,吮吸了一下。然后他把安瓿瓶递过来,瓶口对着萧屿的嘴唇,“喝。”

      液体的味道是工业的甜,齁得发腻,像浓缩的糖浆混着铁锈味。萧屿仰着头,让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

      谢知予的手指还捏着瓶底,指腹上的伤口对着光,能看见皮肉翻起的一小道白边,血已经止住了,留下暗红色的痂。

      萧屿喝完最后一点,舌尖舔到瓶口,碰到细微的粗糙——是玻璃碎屑,刮过舌面,带来短暂的刺痛。

      谢知予接过空瓶,没有立刻放下。他低头看着瓶口,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液体。他的食指伸进去,沿着瓶内壁刮了一圈,指尖沾上了黏稠的葡萄糖浆。

      然后他把那根手指送进了自己嘴里。

      不是吮吸,是舔,舌尖从指根卷到指腹,将那层黏稠的甜舔干净。那动作很快,很自然。萧屿盯着他的喉结,看着那截凸起的骨节滚动了一下。

      医务室的吊扇在头顶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还晕吗?”谢知予问,把空安瓿瓶放在铁桌上,发出“叮”的一声。

      萧屿摇摇头。葡萄糖的甜还在舌尖发酵,混着玻璃碎屑的微弱刺痛。他试着坐起来,这次没有眩晕,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得厉害。

      门被推开,张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块用金色锡纸包着的巧克力:“来了来了!德芙!萧屿,你吓死我了……”

      他突然停住,视线落在谢知予身上,又落在萧屿身上,最后落在铁桌上那个带血的安瓿瓶上。张强把巧克力递给萧屿,声音低了八度:“……给。”

      李默跟在张强后面,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杯沿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谢知予的手指,又看了一眼萧屿的嘴唇,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红糖水,”李默说,“比葡萄糖慢,但持久。”

      萧屿接过巧克力,锡纸的边缘有些锋利,划得指腹微疼。他剥开包装,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可可的苦涩混着糖的甜。他看向谢知予,想说什么谢谢,但谢知予已经站起身,塑料凳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走了。”谢知予说,把右手插进裤兜,“下午还有物理课。”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伐比平时快,右脚着地时有个微不可察的停顿——是那场十公里拉练留下的旧伤。

      “谢知予。”萧屿叫住他,声音还有些哑。

      谢知予停在门口,背影在门框里切出一个锋利的轮廓。他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左眼角那颗泪痣在逆光里像粒墨点。

      萧屿举着那块巧克力,金色的锡纸在指间反光:“……分你一半?”

      谢知予沉默了三秒钟。医务室里的吊扇还在转,把碘伏的味道搅得散开,混着红糖水的甜香,和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不用。”谢知予终于说,“你吃。你……需要糖分。”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张强一屁股坐在谢知予刚坐的塑料凳上:“我操,萧屿,你刚才真吓死人。谢知予抱你进来的时候,脸色比你还白。”

      “他没抱,”李默纠正,靠在铁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把玩那个带血的安瓿瓶,“是扶。右手托你后背,左手垫你后脑勺。”

      萧屿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果然还残留着一点触痛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金色的锡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食着面包屑。

      萧屿盯着那只鸟,伸手去摸自己的裤兜——那张编号3的薄荷糖纸还在,皱巴巴的。

      他把它掏出来,摊在掌心。

      “这啥?”张强凑过来,“糖纸?你还留着这玩意?”

      萧屿没回答。他把糖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掀开枕头,把这个方块塞了进去,贴着铁床架冰凉的栏杆。

      “走吧,”萧屿说,把剩下的巧克力包好,塞进校服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回教室。下午的物理课,还要讲力学平衡。”

      李默把安瓿瓶扔进医疗垃圾桶。张强跟着站起来。

      萧屿最后一个走出医务室。他回头看了眼那张铁床,枕头底下露出一点银色的边缘。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萧屿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巧克力,掰了一半,放在窗台上——那里正好有一束午后的阳光照进来。

      他转身下楼,没回头。在踏上第四阶时,他听见楼上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声音,还有谢知予的咳嗽声,很轻。

      萧屿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两块硬物在随着心跳起伏——一块是巧克力,另一块是那张折成方块的糖纸。他走下楼梯,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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