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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压痕 ...


  •   十一月中旬的黄昏,萧屿坐在坡岭石廊第七套石桌的边角。面前摊着那张周测试卷,红笔写的六十九分被手心的汗渍晕开,墨迹在“9”字的圆圈里结成一小块紫黑色的痂。

      数学。从七十六滑回六十九。刚好卡在及格线上。

      他已经在石廊坐了四十七分钟。夕阳把孔子像的影子拉得老长,刚好投在他脚边。

      “萧屿?”

      张强和李默从石廊东侧走来。张强一屁股坐在对面,撕开一袋辣条:“我找了你两圈。食堂没你,小卖部没你,厕所隔间我都踹门看了。”

      李默站在石桌旁,掏出草稿纸:“从教室到坡岭,正常步行需要三分二十秒,你提前四分钟离开,所以——”

      “所以个屁,”张强把辣条往萧屿面前递了递,“这蚊子多,你看你脖子都红了。”

      “没躲,”萧屿把试卷往石桌中间推了推,又拽回来,“看题。”

      “看屁题,”张强伸长脖子,“六十九,比上次强。六六大顺,长久,好数字。”

      李默把一张折好的纸青蛙放在石桌中央:“抛物线那道大题,你最后一步符号错了。正号写成负号,扣了六分。不然七十五。”

      萧屿盯着那只纸青蛙。

      “我知道,”他说,“看错象限。”

      “深层原因是你在第三问就预判了答案,脑子比手快,”李默说,“你得训练手速,或者让脑子慢下来。”

      张强又撕开一袋辣条:“吃点?提升血糖,血糖低脑子转不动。谢知予说的。”

      提到那个名字,萧屿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指节磕在石桌边缘。他想起上午在公告栏前,谢知予从后方贴上来的胸膛,温度透过两层校服布料渗进来。

      “不吃,”萧屿把试卷折成三折,塞进书包最里层,“嘴里苦。”

      “苦啥,”张强把辣条往他面前递了递,辣油滴在石桌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生活就像这辣条,闻着腥,吃着香。哎对了,谢知予呢?他不是总跟你一块儿?”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石桌那个圆点。

      “他去找你了,”李默说,“从实验楼那边过来的。预计,”他抬腕看了看表,“还有九十秒。”

      脚步声从坡岭的台阶传来。谢知予从香樟树的阴影里挣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两罐可乐,铝罐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走到石桌旁,没看张强,也没看李默,目光直接落在萧屿的手上——那只手正按在石桌的裂缝处,指尖捏着一片从墙根抠下来的碎石灰。

      “你们先走,”谢知予说,“我跟他讲道题。”

      张强和李默走了。暮色静下来。

      谢知予坐在张强刚才坐过的位置,石凳上还残留着人体的温度。他抽出一罐可乐放在石桌上,铝罐与石桌接触,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冷凝水立刻在石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数学,”谢知予说,“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画错了。”

      萧屿盯着那罐可乐。罐身上贴着价签,红色的,三块五。

      “我知道,”萧屿说,“应该连CE,我连了AC。”

      “AC也能做,”谢知予的手指在铝罐上摩挲,水珠沾湿了他的指腹,“但要多证两次全等。你走远了。”

      萧屿抬起头。谢知予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口有些松,露出半截手腕——那里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边缘已经微微发黄。

      “我退步了,”萧屿突然说,声音很轻,“七十六,六十九,下次可能回到五十四。”

      谢知予没立刻回答。他拿起那罐可乐,食指扣进拉环,噗的一声,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廊里格外清晰。他把罐子递到萧屿面前:“拿着,贴额头。你血糖低,物理降温,能让你脑子清楚点。”

      萧屿接过可乐。铝罐确实凉,凉得刺手,冷凝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他把罐子举到额头,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的瞬间,打了个寒颤。

      “我初三上学期,”谢知予突然说,声音平得像直尺,“数学周测,六十二分。”

      萧屿的手停在半空。可乐罐还贴着他的眉心,水珠流下来,挂在他的睫毛上。

      “六十二?”

      “六十二,”谢知予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罐可乐,没开,只是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满分一百二。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号,周三,下午四点二十发卷,四点五十放学,五点十五我到家。我爸在客厅等我,穿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我给他看卷子,他看了十秒钟,然后把卷子撕了。撕成四片,扔在我脸上。”

      萧屿慢慢放下可乐罐。罐子放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他解皮带,”谢知予继续说,眼睛看着石桌对面那堵红砖墙,“铜的扣,冰凉。抽了三下。第一下在手腕,”他抬起左手,右手食指点了点左手手腕内侧,“第二下在背上。第三下打偏了,热水壶被打翻了。”

      萧屿的呼吸停住了。他想起第三章里,那个凌晨五点半,谢知予真丝睡衣袖口滑落,露出的那道淡色疤痕。

      “开水,”谢知予的声音依然平静,“百分之十二体表面积,二度烫伤。我躺了三个星期。期末考试缺考,初二重读了一遍。”

      萧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石桌边缘。指甲盖嵌进那道裂缝里,抠出细小的灰。

      “我没告诉任何人,”谢知予说,“医务室校医以为是意外。我妈说她去倒水没拿稳。我爸在病房里给我削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没断。”

      “后来呢?”

      “后来,”谢知予把可乐罐放在桌上,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白色的,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正方形,“我初二重读那年的第一次月考,数学一百一十八。我爸给我买了辆自行车,捷安特的,一千八百块。”

      他伸出手,不是递给萧屿,而是直接抓住了萧屿的左手:“手摊开。”

      萧屿摊开手掌。掌纹在暮色里显得很乱。谢知予把折好的纸巾盖在萧屿的手背上,然后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用力按了下去。

      指节抵着指节,力道很大,萧屿能感觉到自己手背的血管被压迫,血液暂时缺血,在纸巾下方、被按压的那块皮肤,迅速泛起一片瓷白色。

      “疼?”谢知予问,手指没松。

      “不疼,”萧屿看着那片瓷白,“就是麻。”

      “麻就对了,”谢知予说,声音很轻,“血液不流通,就会麻。但松开之后,会更红,更烫。”

      他说着,手指真的松开了。被按压的那块皮肤瞬间回血,从瓷白变成粉红,再变成深红。萧屿感觉到那股热流从手背窜到肩膀。

      “云川一中的围墙,高三米,上面还有碎玻璃,”谢知予站起身,拿起那罐没开的可乐,“不是为了拦住你,萧屿。是为了告诉你,外面的世界更高。你要爬出去。爬过这道墙,爬到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因为六十二分或者六十九分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的地方去。”

      他转身往石廊外走。

      “谢知予,”萧屿叫住他。

      谢知予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那时候,六十二分的时候,爬出去了吗?”

      “没有,”谢知予的声音飘过来,“我掉下去了。掉进热水里。所以我才知道,爬上去之前,你得先学会疼。”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是那种平稳的嗒嗒声,左脚重,右脚轻。

      萧屿独自坐在石廊里。暮色已经完全吞没了石桌,只剩下他手背上那个方形的印子还泛着红。他拿起那张纸巾——谢知予留下的,上面还沾着一点可乐的湿气和谢知予指腹的温度。

      一滴水珠突然砸在纸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萧屿抬手摸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数学错题本,硬壳的,蓝色。他翻到扉页,那是空白的,米黄色的道林纸。

      萧屿从笔袋里摸出圆规。金属的,银白色的,针尖有些钝。他将圆规调到45度,刺入纸面。

      沙沙的声响。他刻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刻三遍,确保痕迹足够深:

      云川的围墙高三米。

      不是为了拦住我。

      是为了让我爬出去。

      最后一个“去”字的捺笔,圆规针尖顿了一下,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萧屿收起圆规,看着扉页上那行凹凸的字迹。纸面已经破损,边缘翘起。他用手摸了摸,指腹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合上本子,把那罐已经不那么冰的可乐塞进口袋。铝罐的凉意透过校服裤料渗进来,和手背上的灼热形成对比。

      石廊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林晓雨抱着一摞化学作业本站在入口处:“陈老师让我来收化学作业……你没事吧?”

      “没事,”萧屿站起身,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刚讲完题。”

      林晓雨走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眶还有些红,又滑到他手里的可乐罐,以及那只垂在身侧、手背上留着淡淡红痕的左手。

      “这张是你的化学周测,”她抽出一张卷子,“88分。全班第三,比上次进步了十二分。”

      萧屿接过卷子,看见右上角那个红色的88。

      “我走了,”他说,“宿舍要关门了。”

      他走下石廊的台阶,口袋里的可乐罐随着脚步撞击大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走过孔子像底座时,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裂缝里卡着一片枯叶。

      萧屿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罐可乐,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那个压痕还在隐隐发热,像按进雪地里的瓷白,迟迟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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