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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编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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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节这天,云川一中的风已经带了腥味。萧屿坐在看台最顶层,水泥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校服裤料,热量烙在尾椎骨上。
他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标签纸被汗浸得发皱,瓶水是温的。
下方篮球场铺着深绿色的塑胶,散发出橡胶特有的涩味。张强蹲在第三排,手里举着件校服外套挥舞:“坐那么高危不危险?下来点,等会儿谢知予要是投个三不沾,砸你头上算谁的?”
萧屿没动。他盯着场中央那个正在热身运球的身影——谢知予穿着青白相间的篮球服,背号是7。护踝松了,白色绷带在左脚脚踝上方堆出褶皱,边缘起毛,随着运球的动作,一下下扫过突出的脚踝骨。那骨头很白,在晒黑的小腿肌肉衬托下,像颗被按进皮肉里的鹅卵石。
萧屿的心跳在看见那截脚踝时乱了一拍。咚、咚、咚。窦性心动过速。校医上周说的,让他别熬夜,别激动。
场边突然爆出一阵女生的尖叫。
谢知予正起跳投篮。身体在空中拉成一道弧线,球衣下摆被风吹得掀起,露出一截腰线,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汗水顺着他额角渗出来,聚成一滴,滑过眉骨,滑过左眼角那颗泪痣,滑过喉结,最终跌进锁骨窝里。
那滴汗在瓷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水光,烧进萧屿的视野里。
篮球砸在筐沿,“哐当”一声闷响,弹起,又落下,被谢知予自己抢下。
“这也太帅了……”旁边有女生小声嘀咕。
萧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矿泉水瓶。塑料发出“咯吱”声,瓶身向内凹陷,水从瓶口溢出,流到手背上。他赶紧松开手,水渍在水泥台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圆点。
比赛第一节进行到七分三十秒,比分12比8,高一(20)班落后四分。
萧屿盯着那个红色的电子屏。他其实看不懂篮球,但他看得懂谢知予的脚步——左脚落地时总是比右脚重半拍,是十公里拉练留下的习惯。每次变向,那松散的护踝就会扭曲一下,露出底下更多的皮肤,像张半开的嘴。
“他脚不疼吗?”旁边突然有人问。
萧屿转头。林晓雨坐在了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手里拿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绷带松成这样,不怕再扭到?上周化学课他还跟我借过止痛药。”
萧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上周三,第二节化学课,谢知予确实趴在桌上,右手按着左小腿,指节发白。
场边突然安静下来。三班的班花苏雯正从看台另一侧走下来,穿着改短过的校服裙,手里捧着一个粉色的信封,边缘被折成了心形,上面还喷了香水。
苏雯走到谢知予面前,脸颊绯红,伸出手,信封在空气中微微颤抖:“谢、谢知予,女生节快乐……这个,给你。”
谢知予正弯腰系鞋带。他低着头,后颈上那层细密的绒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瓷白的光。他系得很慢,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上有道月牙形的白痕——那是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刘梅拍桌子时震掉的粉笔灰嵌进去,没洗干净。
他没有立刻接。系完左脚,他站起身,接过信封。动作很快,像接过一张普通的草稿纸。
然后他开始撕。不是撕开封口,是从中间,沿着那个粉色的心形折痕,直接撕开。纸张发出清脆的“刺啦”声。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然后是八片。
粉色的纸片从他指间飘落,被场边突然刮起的一阵风卷起,飘过三分线,飘过罚球区,最终有几片落在萧屿脚边的水泥台上。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他那滩温热的矿泉水渍里,迅速吸饱了水,变成一团粉红色的糊状物。
“不感兴趣,”谢知予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三米内的人听见,“别浪费纸。”
他把剩下的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走回场中。护踝在走动中彻底滑落到鞋面上,堆成一堆白色的褶皱。
张强在下排吹了声口哨。
萧屿盯着脚边那片正在融化的粉色纸片,感觉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片湿透的纸,纸张边缘立刻糊在他指腹上,黏腻的。
“我操,”张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窜了上来,一屁股坐在萧屿旁边,“这也太狠了。那苏雯,三班班花,就这么撕了?”
萧屿把湿纸团攥在手心里。粉色的纸浆嵌进掌纹。
“正常,”李默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他依旧坐在第三排,头也没抬,“谢知予上周二已经拒绝过三个了。这是第四个。”
“拒绝本身就是给面子,”李默终于抬起头,“拖着才是消耗。”
萧屿摊开手掌。那片粉色的纸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湿哒哒地躺在掌心。他想起上周三,谢知予在医务室用碘伏给他涂擦伤时,说过类似的话——“不清创,伤口才会烂。”
那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清创?
“哎,萧屿,”张强突然撞了撞他的肩膀,“你是不是也觉得谢知予今天特帅?那一招什么……后仰跳投?”
萧屿把湿纸团塞进裤兜,贴着大腿外侧:“没注意,看不懂篮球。”
“你看不懂?”张强瞪大眼睛,“那你坐这么高干嘛?瞻仰风景啊?”
萧屿没回答。他看着场中的谢知予,看着那截随着跑动而若隐若现的腰线,看着那松散的护踝在脚踝上摩擦。
比赛结束在下午四点二十三分。高一(20)班输了,23比31。谢知予拿下17分,走下场时,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湿透,贴在眉骨上,左眼角那颗泪痣在水光里显得格外黑。
萧屿站在看台最下方的铁栏杆旁。谢知予走到他面前,停下,右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喘气。那动作的弧度让球衣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道淡粉色的痕迹,是初三那年皮带扣留下的烫伤。
“水。”谢知予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瓷白色。
萧屿愣了一下,递过那瓶还剩一口的温水。瓶身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谢知予接过,仰头喝了最后一口,喉结滚动。然后把空瓶塞回萧屿手里,转身往更衣室走,拖着的护踝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等等,”萧屿脱口而出,“你的护踝……”
“松了,”谢知予没回头,声音被汗水浸得有些哑,“知道。”
“那你还……”
“勒着疼,”谢知予停下脚步,侧过脸,左眼角的泪痣在夕阳下泛着光,“松点好。”
他走进了更衣室的阴影里。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哐”的一声。
食堂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女生节的传统,高一女生可以指定任意一名男生帮她们打饭。萧屿排到队时,里脊已经见了底,只剩下青椒和洋葱在铁板上发黑。
“操,”张强排在萧屿后面,“没了?那咱们吃啥?”
“吃粉,”李默指了指最左边的窗口,“那边还有滤粉。”
萧屿端着餐盘往滤粉窗口走,路过中间的长条桌时,看见苏雯正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地上还散落着几片粉色的纸屑,被踩得脏兮兮的。
他走到滤粉窗口,要了碗最便宜的素粉。黄豆芽垫底,上面浇一勺碎肉,红色的辣椒油浮在汤面上。
“萧屿!”张强端着一碗加料滤粉挤过来,坐在他对面。他的碗里堆着牛腩、叉烧和炸花生,而萧屿的碗里只有可怜的碎肉末。
“你说,今儿谢知予那事儿,是不是太过了?那苏雯,听说都哭了半小时了。”
萧屿用筷子挑起一撮粉,米粉滑腻,从筷尖滑落:“没有,他不喜欢,这样最直接。”
“直接?”张强放下筷子,“要我说,这就是不给面子。好歹收回去再撕啊……不过,你说谢知予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要不然怎么连班花都看不上?”
萧屿的筷子尖戳进一颗黄豆芽里。豆芽是生的,嚼起来咔嚓响。
“不知道。”
“我猜肯定有,”张强又吸溜了一口粉,“你看他平时那样,对谁都是冷冰冰的,就对你……”
“对我怎么样?”萧屿猛地抬头。
“对你……就,挺好的啊,”张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教你叠被子,给你占座,上次数学课还特意把笔记给你看。这不是……”
“那是同学,”萧屿打断他,声音有些急,“互帮互助。”
“行行行,互帮互助,”张强摆摆手,突然凑近,“哎,说真的,你有没有喜欢过谁?就是那种,想给他买早餐,看不见就心慌,想在他身上留个记号的那种感觉?”
萧屿的筷子彻底停住了。
滤粉的热气往上蒸,扑在他脸上。他想起了什么——想起每天清晨放在谢知予桌角的苹果,想起藏在铁盒里的那四张糖纸,想起刚才看比赛时手心那滩汗湿的矿泉水渍。
“没有,”他低下头,“就是……欣赏。兄弟情。”
“兄弟情?”张强嗤笑一声,“兄弟情你看人打球心跳那么快?我坐你旁边都听见你喘气声了,跟拉风箱似的。”
“那是……”萧屿卡住了。
“行了行了,”张强拍拍他的肩,“我懂。 rookie 嘛,不敢承认。不过我跟你说,喜欢这种感觉,藏不住的。就像……”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食堂门口,“就像你看谢知予那样,眼睛都快粘人背上了。”
萧屿猛地转头。食堂门口,谢知予正走进来,已经换回了校服,黑色的护踝重新绑好了,但比训练时更松,只是虚虚地缠在脚踝上。他手里拿着个搪瓷杯,蓝色的,豁口朝右。
谢知予走到开水机前,弯腰接水。后腰的校服布料被绷直,露出底下隐约的腰线轮廓。他接完水,直起身,目光穿过整个食堂,准确地落在萧屿身上。
就那么一眼。
萧屿感觉自己的心脏又被那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咚。不是过速,是下沉。
然后谢知予移开了视线,走向靠窗的位置,坐下时,护踝在阳光下泛着白。
“你看,”张强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又看了。萧屿,你这可不是欣赏,你这是……”
“闭嘴,”萧屿突然说,声音很低,“吃你的粉。”
张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我不说。不过兄弟,趁早认清自己,省得以后抓瞎。”
萧屿不再理他。他低下头,把那碗素粉吃完,连汤都没剩。辣油辣得他胃疼,但这种疼是真实的,是可控的。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坡岭。石廊的第七套石桌石凳空着,石面上还残留着昨天夜里的雨水。萧屿在那张桌前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裤兜。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张湿透的、揉成一团的粉色情书碎片,已经干了,硬得像块砂纸。另一样是昨天谢知予给他的糖纸——编号3,薄荷味。
他把它掏出来,在路灯下展开。糖纸皱巴巴的,像张被揉皱的地图。
他盯着那张糖纸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它和那片粉色的纸并排放在一起。粉色的暴力,与铝箔的清凉,在路灯下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远处传来慢慢游的引擎声。萧屿站在石桌旁,左手捏着糖纸,右手捏着那片粉色的纸。
他想起刚才张强说的话——“想在他身上留个记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昨天谢知予用纸巾按压时留下的,已经变成了淡红色。右手食指的指腹上,还有一道细小的木刺扎痕,是刚才在看台上抠水泥台裂缝时扎进去的。
这些都是记号吗?
石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萧屿迅速把两张纸塞回裤兜,转身往宿舍走。
302宿舍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漏出一道黄色的光。
萧屿推开门。谢知予坐在床沿,正在脱那只松散的护踝。白色的绷带一圈圈从他脚踝上解下来,像条蜕下的蛇皮,露出底下瓷白的皮肤,和那个凸起的脚踝骨。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和萧屿撞在一起。
“回来了,”谢知予说,声音很平,“滤粉好吃吗?”
萧屿站在门口,手还插在裤兜里,指尖蹭着那两张纸的边缘:“还行,辣。”
谢知予把解下来的护踝扔在床头,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新的糖纸,银色的,还没拆开,边缘锋利。
“编号4,”谢知予说,把糖纸按在床单上,用手指抚平,“今天的。”
萧屿走过去,站在床边。风扇从上往下吹,吹起糖纸的一角。那角银箔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谢知予的手指。那手指是凉的,带着洗完澡后水汽的潮意,指腹有薄茧,粗糙地擦过萧屿的指腹。
“谢谢,”萧屿说,把糖纸攥在手心里,边缘硌着掌心那道倒刺的伤口,带来一丝尖锐的疼。
谢知予没说话。他弯腰拿起床底的搪瓷杯——豁口朝右的那个,杯底刻着笔直的“1”字。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然后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明天,”谢知予说,躺了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还去看球吗?”
萧屿站在床边,捏着那张编号4的糖纸。他看着谢知予的眼睛,那里面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井。
“去,”他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看你。”
谢知予闭上了眼睛。风扇继续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萧屿把糖纸小心地展开,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塞进枕头底下,贴着心房的位置。
那里已经有三张了。0,1,2,3。现在是4。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飘飘荡荡,最终落在谢知予床头的那个白色护踝上。
萧屿没捡。他坐在自己床沿,开始解鞋带——那双38码的黑色作训鞋,鞋带系的是谢知予教他的水手结。他解得很慢,手指有些抖,结解到一半,卡住了,变成一个死结。
他盯着那个死结看了很久。
明天还得去打球呢。
他想。
鞋带还没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