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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钝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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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带死结越拽越紧,尼龙绳磨出毛边。萧屿蹲在302宿舍床沿,指甲盖抠进绳结的缝隙里,勾出一层黑泥——煤渣跑道的灰,混着汗碱。
“废了。”张强从上铺探出头,嘴里叼着半根火腿肠,“拿剪刀得了。”
“没剪刀。”萧屿声音闷在膝盖里。他校服裤膝盖处磨出两个白圈,是长期跪在床上叠被子压出的痕迹。
上铺床板“吱呀”一声。谢知予倒挂着垂下上半身,头发扫过萧屿耳廓。一只手伸过来,拇指指甲陷进绳结中心,逆时针一旋,再顺势一抽——死结开了。
“走。”谢知予翻身下床,真丝睡衣的下摆扫过萧屿手背,“图书馆。”
“现在?”萧屿看着自己散开的鞋带,“张强说食堂今晚有糖醋排骨……”
“去晚了只剩汤。”谢知予已经套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端,“五楼有资料。十五分钟。”
张强把火腿肠咽下去:“又去?你俩最近往图书馆跑比厕所还勤。”
“他在二楼。”谢知予弯腰系自己的鞋带,水手结,一拉就开,但此刻系得紧,“碰不碰上,看命。”
萧屿拖着还没系好的鞋跟在后头。鞋带在脚踝处拖行,走过水磨石地面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图书馆一楼大厅的挂钟指向十七点零三分。夕阳从西窗斜切进来,把借阅台照成半明半暗的两半。
李默果然在二楼,靠在哲学类书架旁,手里捏着本《逻辑哲学论》。他没抬头,但萧屿感觉镜片后的目光追随着他们走向楼梯间的背影。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个。到第五阶时,谢知予突然停下,右手扶住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第五级,”谢知予说,“松了。踩中间。”
萧屿低头看。那块水磨石踏板边缘翘起一道缝,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水泥。他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五楼铁门是扇深绿色的防盗门,漆皮剥落成鳞片状。门把手上缠着铁链,挂锁是开的,链子垂下来,末端系着个褪色的红布条——去年学生会封门时系的,说五楼承重有问题,锁了半年,链子早就被人撬坏,虚虚地挂着。
谢知予用圆规尖挑开铁链,金属碰撞发出“咔啦”一声。
“锁坏了。”萧屿说。他盯着那截垂落的链条,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非法的合法性,禁地的敞开。
“嗯。”谢知予推门,铰链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进去。”
小亭子在五楼西北角,是两排书架围出的一个八角形空地,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马赛克地砖。中间有张旧木桌,四条腿不一样长,用折叠的《云川日报》垫着。
窗外就是夕阳,很大,很红,把栏杆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切成一道道栅栏。
谢知予坐在朝西的那侧,背对着光,脸沉在阴影里。萧屿坐在他旁边,肩膀蹭着肩膀,中间隔着两层校服布料,粗粝的化纤纹理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夕阳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谢知予的肩膀是烫的。
“资料呢?”萧屿问。他环顾四周,书架上的书都是上世纪的,脊背泛黄。
“没有资料。”谢知予从兜里摸出颗糖,玻璃糖纸在夕阳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看外面。”
萧屿转头。透过八角亭的窗户,能看见致高楼的侧影,还有荣誉墙的方向。
他的视线落在谢知予脸上,夕阳从侧面打过来,给轮廓镀了层毛边,左眼角那颗泪痣在红光里像粒烧红的炭。
记忆闪回。九月报到那天,荣誉墙上第一张入学照,谢知予穿着白衬衫,嘴角抿成直线,学号1号,分数738。瓷白的脸。而他自己,524分,54号,照片上的嘴角歪斜。
污染感涌上来。萧屿觉得自己的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正在散成纤维,飘进谢知予干净的领口里;觉得自己鞋底的泥垢正在脱落,污染了这黑白相间的地砖。
“我不该来。”萧屿突然说,手指抠着木桌边缘的裂缝,“这地方……太干净了。我太脏。”
谢知予转过头。阴影里,他的眼睛很黑,深得看不见底:“哪里干净?”
“你。”萧屿指了指窗外荣誉墙的方向,又指了指谢知予的领口,“那里。还有那里。738分。瓷白。”
谢知予突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嘴角上扬的笑,是真实的、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带动肩膀轻微震动的笑。0.5秒。
萧屿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个表情。
“瓷白的干净,”谢知予说,手指敲了敲桌面,“那是釉。里头是泥,烧裂了就是碎片。”他卷起左袖,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夕阳下像条细蛇,“看见没?泥。我也脏。”
萧屿盯着那道疤。初三的皮带扣,热水壶,二度烫伤。
“所以,”谢知予放下袖子,声音轻下去,“别怕污染。我也在污染这里。或者说……我们互相污染。”
萧屿没说话。他看着夕阳慢慢下沉,血色从窗户边缘褪去,变成橘黄,再变成青灰。肩膀上的温度还在,像某种恒定的标记。
林晓雨站在四楼到五楼的转角阴影里,呼吸压得极轻。她本来只是来还本期《化学世界》,在二楼看到谢知予和萧屿上楼,鬼使神差跟了上来。她穿着回力鞋,走路本来没声,但刚才踩到第五级松动的台阶,那“咚咚”的响动让她僵在原地。
她靠在墙根,手里攥着日记本,软皮封面。从她的角度,透过铁门半开的缝隙,能看见八角亭里两人的背影。
肩并肩,中间没有空隙。
然后她看见了。
谢知予的手从桌面上伸过去,覆盖了萧屿的手。不是拍,是覆盖,手掌完全压住,然后手指插入指缝,五根手指对五根手指,骨节对骨节。0.5秒。萧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但没有抽离。
她掀开日记本,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十二月初,图书馆五楼,锁坏的门,夕阳。他们关系不正常。谢知予的手指插入萧屿的指缝,半牵手,0.5秒。他的肩膀温度透过校服传过去。谢知予看起来很开心,笑了0.5秒。我从没见过他笑。”
写完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突然感到一阵无来由的恐慌。她合上本子,转身下楼,回力鞋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萧屿没听见那脚步声。他正盯着桌面上的东西——谢知予把那颗糖剥开了,不是直接吃,是在折。手指翻飞,玻璃糖纸被对折,再对折,捏出五个角,压平,调整。
是个五角星。
“编号5。”谢知予说,把星星放在桌心,夕阳正好照在上面,糖纸内部折射出彩虹的光斑,“橘子味。比上次的酸。接上次的编号3。”
萧屿伸手去拿。指尖还没碰到,谢知予突然覆手上来。不是拍,是覆盖,手掌完全盖住萧屿的手背,然后手指插入指缝,五根手指对五根手指,骨节对骨节,掌心对掌心。
0.5秒。萧屿感觉到谢知予的指腹有薄茧,粗糙地压在他掌心的纹路里,压在他下午解鞋带时勒出的红痕上。
那0.5秒像被拉长的橡皮筋。萧屿数着心跳,咚,咚。谢知予的温度比他高,确实是三十七度二,或者更高。他能感觉到谢知予的脉搏,通过掌心的皮肤传过来,同步,共振。
然后手指抽离,糖纸星星被塞进萧屿掌心,边缘硌着皮肉,留下五个浅粉色的月牙印。
“拿着。”谢知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萧屿,“锁要修了。下周来,可能就进不来了。”
萧屿攥着那颗星星。糖纸在掌心发出“窸窣”的响。他低头看,五个角,五个方向,没有豁口,没有编号,但折痕就是它的年轮。
“谢知予。”萧屿叫住他。
“嗯?”
“鞋带……”萧屿抬起脚,散开的鞋带还拖在地上,沾着五楼的灰尘,“我还是不会系水手结。”
谢知予转过身,夕阳在他背后沉下去,最后一缕光掠过他发梢。
他走回来,蹲在萧屿面前,就像早上解死结那样,手指翻飞,把散开的鞋带系成一个标准的称人结——一拉就开,但此刻系得极松,像是个随时可以解开的承诺。
“下次教你。”谢知予说,站起身,往铁门方向走,“下次。”
萧屿跟在后头,五角星贴在胸口口袋里,随着心跳起伏。铁门在背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哐”声,链条垂在地上,像条睡着的蛇。
楼梯间的灯还是没亮,但他们不再需要光,手里攥着星星,脚下踩着松动的第五级台阶,一阶,两阶,三阶,走向十七点三十分的食堂。
窗台上,一个干涸的矿泉水瓶里,有片枯叶正在转动,没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