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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泥土 ...


  •   萧屿的牙齿又在响了。

      不是咀嚼,是磨牙。颞下颌关节在耳后深处发出细微的摩擦,咔哒,咔哒,随着脉搏的节奏研磨。

      他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座位,第三排左边第二个位置。桌面有道裂缝,前任主人用圆规尖刻了个歪斜的“正”字,积着层灰白色的粉笔末。萧屿的食指正无意识地抠着那道裂缝,指甲盖嵌进木刺里,抠出细小的木屑。

      五月的雨刚停。窗玻璃上凝着层水雾,把对面的致高楼糊成一块灰绿色的影子。空气里浮着股潮湿的、类似发霉纸张的涩味,混着图书馆旧书特有的陈年油墨气息,沉甸甸地压在鼻腔深处。

      他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没翻书,没写题,只是盯着桌面那道裂缝。右裤兜里的饭卡边缘硌着大腿外侧,塑料卡片上贴着张泛黄的标签,圆珠笔写着“12.5”——今早去食堂刷完早餐后剩下的余额。他数了遍,又数了遍。

      “萧屿。”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但带着某种决断的硬度。萧屿的指节在裂缝里顿住,木刺扎进指甲缝,带来一阵锐痛。

      他抬起头。林晓雨站在桌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她的短发还在滴水,发梢坠着晶莹的水珠,在图书馆惨白的灯光下像串微型的、即将破碎的葡萄。

      她手里抱着个软皮面的本子,深蓝色的,边角磨出了白色的毛边,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有事?”萧屿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本子上,瞳孔收缩了一下。

      林晓雨没立刻回答。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塑料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她坐下,把本子放在桌面上,正好压在萧屿手指抠出的那堆木屑旁边。

      “谈谈。”她说。声音平得像直尺,但萧屿看见她的指尖在颤抖,右手食指不停地摩挲着本子的软皮封面,指腹在那层磨损的皮革上留下潮湿的印子。

      “谈什么?”萧屿往后靠了靠,椅背抵着后桌的边缘,“谈配位化合物?还是谈sp³杂化?”

      话出口就带着刺。萧屿盯着林晓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往常那种理性的、观测者式的冷静,而是翻涌着某种浑浊的、类似泥浆的东西。他注意到她今天没戴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暴露在空气里,显得格外大,眼眶周围泛着层红,像哭过,或者像没睡好。

      “谈他。”林晓雨说。手指终于停在本子中央,用力按了按,软皮凹陷下去。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拍。关节又响了一声。他下意识地摸向右裤兜,那里除了饭卡,还有张皱巴巴的糖纸——是昨天从河边回来时,在裤缝里摸到的半张,铝箔边缘已经软得像被水泡过的桑叶,编号模糊不清。

      “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好谈的。”萧屿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的抗议声,眼前发黑,扶住桌沿才站稳,“如果你是来炫耀你们现在坐同桌,或者他教你做题——”

      “我不是来炫耀的。”林晓雨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尖锐。旁边正在打盹的管理员抬起头,不满地“啧”了一声。林晓雨压低声音,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桌面上,“我是来认错的。”

      萧屿僵住了。他重新坐回椅子。认错?林晓雨?年级第八,化学课代表,永远理性得像个精密仪器的林晓雨?

      “什么意思?”萧屿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裂缝。

      “我知道你们的事。”林晓雨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很久了。”

      萧屿的血液突然涌向头顶,又在同一时间退回脚底,留下一种冰冷的、类似触电后的麻痹。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那道结痂的铝箔划痕里——那是三天前在云川河边撕糖纸时留下的,现在变成道浅褐色的细线。

      “什么事?”萧屿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

      林晓雨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里面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把手移到那个深蓝色本子上,指尖在封面上滑过,留下道水痕。

      “我知道你为什么换到第一排。”她说,“我知道他为什么开始抽烟。我知道你们在那个医务室里做什么,我知道那些糖纸,编号0到12。我知道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

      萧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想反驳,想站起来就走,但膝盖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他盯着那个本子,深蓝色的,软皮的,边角卷翘的。那是日记本。

      “你记这些,”萧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要去告密?还是要威胁我?”

      “如果我要告密,”林晓雨苦笑了一下,“我早就在刘梅的办公桌上了。萧屿,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萧屿没回答。他看着林晓雨,看着这个曾经凑在谢知予身边问竞赛题的女生,看着这个他以为的“sp³杂化”——完美对称,稳定,安全。现在她坐在这里,头发滴着水,手指发抖,怀里抱着一本记录着他最隐秘秘密的日记。

      “那是你的日记?”萧屿问。

      “是。”林晓雨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中央,“你看看。”

      萧屿没动。他的手指悬在本子上方,能感受到皮革的凉意,和底下纸张的、微微的凸起——那是字迹的触感。他的胃突然痉挛,一股酸液涌上喉咙。他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味的。

      “我不看。”萧屿说,把手缩回来,塞进裤兜,“你的日记,我看什么。”

      “因为里面写的不是你,”林晓雨说,声音突然轻了下去,“写的是我。还有他。还有你们。”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衬衫下摆。萧屿注意到她的手腕内侧有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我不知道从哪说起,”林晓雨说,眼神飘向窗外,“大概是从去年秋天开始。我在图书馆五楼,看见你们。不是看见你们做什么,是看见......看见他看你的样子。那种眼神,我很熟悉。因为我在看一个人的时候,也是那种眼神。”

      萧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萧屿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林晓雨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一层水雾,但她没哭,只是眨了眨眼,把那层水汽逼回去。“一个女生。”她说,声音平稳得可怕,“高二的,短跑队的。你不认识。”

      萧屿愣住了。他张着嘴,想说些什么,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一个女生。林晓雨喜欢一个女生。所以她也懂。所以她看懂了。所以她记录。

      “所以你记这些,”萧屿的声音飘出来,像片羽毛,“是因为羡慕?还是因为嫉妒?”

      “都有。”林晓雨坦然地说,手指终于按在日记本上,翻开第一页,“我最初是嫉妒。我嫉妒他可以那样看你,肆无忌惮,而我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我记录你们,是因为我想知道,两个人怎么藏住那种东西,怎么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相爱。”

      那个词她说得很轻,但像颗炸弹在萧屿耳边炸开。相爱。谢知予和他。相爱。

      “但后来,”林晓雨继续翻页,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动,“我发现我误会了。我以为你们是......我以为他是把你当兄弟,当朋友,那种很亲密的。但我看到糖纸,看到你们在河边,看到他在医务室里给你绑绷带的样子。那不是兄弟情,萧屿。那是爱。很病态的,很控制的,但也是......很纯粹的爱。”

      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萧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过去。那一页上贴着张东西——银色的,铝箔的,边缘已经软了。是糖纸。编号4。那张他在云川河边撕碎了的编号4。

      “这是......”萧屿的呼吸停住了。

      “我捡的。”林晓雨说,“那天在河边,你撕了之后,有些碎片漂到岸边的石头缝里。我捡回来了。还有这个——”

      她又翻到下一页。上面贴着半张拍立得,画面模糊,是黑白的,图书馆五楼的八角亭。照片里,两个身影靠得很近,手指交叠,是0.5秒牵手的那次。萧屿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拍这些,”萧屿的声音在抖,“是要做什么?”

      “我本来不知道要做什么,”林晓雨说,把日记本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我以为我只是个旁观者。直到上周,我看见你在办公室门口,跟陈老师说换座位。我看见你的脸色,青黑的,像要死了一样。我看见他——谢知予,他在教室里,把那个豁口朝右的杯子砸在地上。”

      萧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砸杯子?

      “他砸了杯子,”林晓雨重复道,声音里带着种疲惫的怜悯,“然后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割破了,流血了,他还在捡。他说,‘朝左就是朝右的反面,永远是’。萧屿,你们到底怎么了?你们明明......”

      “我们没什么。”萧屿打断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们只是朋友。同桌。室友。你说的这些,都是误会。兄弟之间也可以亲密,也可以绑绷带,也可以......”

      “也可以什么?”林晓雨也站起来,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种破釜沉舟的愤怒,“也可以十指相扣?也可以鼻尖相距0.5厘米?也可以在医务室里,他看你的眼神像要把你吞下去?萧屿,你骗我可以,你别骗自己!”

      阅览室里彻底安静下来。管理员站了起来,朝这边张望。

      萧屿的耳尖烧得发烫,血液涌上头顶,又在同一时间退回脚底,留下一种眩晕的、失重的感觉。他扶着桌沿,指节泛出青灰色。

      “坐下。”林晓雨低声说,拉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是凉的,湿的,带着雨水的腥气,“坐下,我把日记给你看。你看完,就知道我为什么说对不起。”

      萧屿没力气反抗。他跌坐回椅子,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林晓雨把日记本推到他面前,翻开其中一页。

      “去年十一月十七日,”林晓雨念,声音轻得像气音,“图书馆五楼,八角亭。下午五点十三分。谢知予给萧屿折糖纸星星。他的手指在萧屿的掌心停留了0.5秒,温度交换。萧屿的耳垂红了,谢知予的喉结滚动。他们没说话,但空气里有噼啪声,像静电。我在楼梯转角,不敢喘气。”

      萧屿的视线模糊了。那些字迹在纸面上游动。他认得那个场景,那是那个0.5秒的牵手。

      “去年十二月三日,”林晓雨翻页,“拉歌比赛后台。谢知予教萧屿腹式呼吸,手按在萧屿的腹部,掌心的薄茧摩擦校服的化纤布料。萧屿的呼吸乱了,谢知予的呼吸也乱了。他说‘你终于发光了’。他的眼睛里有火。我在幕布后面,攥着冰袋,冰袋化了,水顺着我的手腕流进袖口,很烫。”

      萧屿的胃痉挛得更厉害了。他想起那个夜晚,后台的黑暗,谢知予掌心的温度。原来有人看见。原来有人记录。

      “今年一月,”林晓雨的声音开始发抖,“雪天,实验楼天台。他们差点接吻。鼻尖相距0.5厘米,呼吸交换,谢知予转头避开了。他说‘不要留证据’。萧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我在楼下,看着天台边缘的两个影子,像两个要跳下去的人,或者要飞上去的人。”

      萧屿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回,没有连接词,像摔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割得他生疼。

      “还有这个,”林晓雨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张纸条,不是她写的字迹,是谢知予的,凌厉的,带着钢笔的压痕,“这是我在他桌肚里发现的。不是偷的,是风吹到地上,我捡起来的。”

      萧屿睁开眼。那张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很小,很用力,墨迹透过纸背:

      “我做不到一碗水端平。所有的爱只能给一个人。”

      萧屿的血液突然倒流。视野边缘泛起细碎的白光。他的手指死死攥住桌沿。

      “他写的,”林晓雨说,声音轻得像羽毛,“给谁写的,你知道。”

      萧屿张了张嘴,一股强烈的恶心涌上来。他猛地站起来,推开椅子,跌跌撞撞地往图书馆的洗手间冲去。他的膝盖在发抖,撞在书架上,肩膀撞歪了一排书,书本倒塌的声音在寂静中像雷鸣。

      他冲进隔间,关上门,跪下来。胃酸涌上喉咙,绿色的,苦的。他吐不出来,只有干呕,一声,两声。颞下颌关节随着干呕的节奏剧烈摩擦,咔哒,咔哒。

      外面有人在敲门。

      “萧屿?”是林晓雨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萧屿,你还好吗?”

      萧屿没回答。他跪在水磨石地面上,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他摊开右手掌心,那里还有道模糊的墨痕,是上次谢知予写的“是”字,被擦晕了,但轮廓还在。

      “你为什么不喜欢别人?”萧屿对着门板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为什么偏偏是......”

      “因为我做不到一碗水端平,”林晓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种遥远的、像是隔着水的质感,“所有的爱只能给一个人。这是他在那张纸条背面写的。我看见了。萧屿,他给你的,是全部。不是sp³杂化,不是109.5度的完美对称,是p轨道,是哑铃形,是方向相反也要强行重叠的......那个词叫什么?”

      “共价键。”萧屿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林晓雨说,“共价键。共享电子对,缺一不可。萧屿,你撕碎的那些糖纸,是你们的电子。你撕碎了,他就成了离子,带电的,不稳定的,要发疯的。”

      萧屿闭上眼睛。他想起三天前的云川河,想起那些银色的碎片沉入墨绿色的河水,想起谢知予说的“误差”,“应该清零”。原来不是清零,是毁灭。他亲手撕碎了他们的电子对,把谢知予变成了带电的离子。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萧屿问,额头还抵在门板上。

      “因为我要转学了,”林晓雨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爸工作调动,下周去南宁。我走了,就没人告诉你们这些了。你们两个傻子,一个以为自己在保护对方,一个以为自己在被抛弃,其实你们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什么?”

      “就是两个拿着刀的人,”林晓雨说,“互相捅,以为这样对方就不会离开自己了。”

      萧屿没说话。他跪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像是冻住的什么,裂开了,露出里面滚烫的、翻涌的岩浆。

      他推开门。林晓雨站在外面,靠在洗手池边,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她看见萧屿出来,把日记递过来。

      “给你,”她说,“烧了,埋了,或者还给他,随你。我只是个送信的人。”

      萧屿接过日记。软皮的,沉重的,带着林晓雨手心的湿气和旧纸张的霉味。他翻开第一页,那些字迹扑面而来。他啪地合上本子,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出青灰色。

      “那个女生,”萧屿说,声音还很哑,“短跑队的。你跟她说了吗?”

      林晓雨摇摇头,嘴角扯出个苦涩的笑:“没有。我不敢。我连跟她对视都不敢超过三秒。所以我羡慕你们,萧屿。你们至少敢在医务室里,在图书馆五楼,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牵手。”

      她转过身,往图书馆外走。萧屿看着她的背影,瘦削的,挺得笔直的,像棵被雨水泡发的树,但还没倒。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回过头。

      “对了,”她说,“谢知予今天下午请假了。陈静说他发烧,39度,在医务室。他之前淋了雨,在河边找你,找了很久。”

      萧屿的心脏猛地缩紧。发烧。39度。医务室。

      “还有,”林晓雨推开门,潮湿的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他手里攥着半张糖纸。编号13的,如果你们的循环还继续的话。”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锁扣,像心跳。

      萧屿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青黑的眼下,像被人打了两拳。颧骨突出,皮肤是青灰的,像石灰墙。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日记本。深蓝色的,软皮的。他把它塞进校服内袋,贴着心口,贴着那片还在发烫的、刚刚被真相灼伤的掌心。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往楼下跑去。不是走,是跑。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啪”地亮了,又“啪”地灭了。他跑到一楼,推开大门。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强烈的,潮湿的,像新生,像腐烂。

      他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跑去,攥着那本日记,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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