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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积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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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门虚掩着,两指宽的缝。萧屿掌心抵在门板上,指节泛出青灰色,裂缝里的木刺扎进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他推开门,铰链发出“吱呀”的呻吟。夕阳从西窗斜切进来,把铁架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绿色的水磨石地面上。
床上没人。白色的床单平整得过分,只有枕头上凹着个浅痕。萧屿走近,膝盖撞在床尾的金属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眼前发黑。
他伸手摸床单——是温的,带着点潮意。三分钟。或者五分钟。人刚走。
床头柜上放着个搪瓷杯,豁口朝右。杯底沉着半片没化完的退烧药,白色的,椭圆形的。杯底那道“X”形刻痕在夕阳下泛着浅灰色的光,与原本的“1”字交叉,像两道尚未对齐的坐标轴。旁边是卷用过的绷带,末端散着,沾着点淡黄色的碘伏痕迹。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钝响一声。他转身往外跑,膝盖骨发出“咯噔”的抗议声。右手插进裤兜,摸到饭卡边缘——塑料卡片上贴着张泛黄的标签,圆珠笔写着“12.5”,是今早去食堂刷完早餐后剩下的余额。
“喂!跑啥?”
张强从水房窜出来,头发梢还滴着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手里转着个空矿泉水瓶,塑料标签被撕掉一半,瓶身被捏得“咔咔”响。“教导处周阎王在查迟到,你他妈……”
萧屿没停。他掠过张强身侧,肩膀撞开那半瓶水,瓶子脱手,“当啷”一声滚进排水沟,卡在铁栅栏缝隙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萧屿脑子里只有那个方向——坡岭。石廊。第十二套石桌。谢知予发烧时会去那儿,他说过那儿有穿堂风,比医务室凉快,比宿舍安静。
逻辑上。萧屿的指尖掐进日记本的软皮封面,指甲陷进皮革的纹理里。
五月的黄昏像块被水泡发的海绵,湿重,闷滞。云川河方向的积雨云正在压过来,铁灰色的,边缘泛着青紫色的光。远处传来宝马引擎的轰鸣声,低沉的,带着特有的八缸节奏。萧屿没回头确认,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兜里的饭卡,塑料边缘硌着指腹。
他穿过操场,塑胶地面的硫化味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布鞋踩过水洼,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脚,深色的布料黏在脚踝上,勾勒出那道已经淡化的铝箔划痕——三天前撕糖纸时留下的,现在隐隐作痛。
坡岭的石阶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的、湿润的光。萧屿数着台阶往上跑,第七级台阶有道裂缝,裂缝里卡着片去年的香樟叶,褐色的,被他脚尖带起的风掀动,碎成粉末,飘进积水里。
第十二级。第十五级。他的肺叶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膝盖骨里像是灌了铅。
石廊到了。青石桌凳。第七套石桌空着,第八套坐着两个背英语的女生,声音压得极低。萧屿的视线扫过去——第十二套。在尽头,靠近孔子像的位置。
谢知予坐在那里。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后背湿透了,布料黏在皮肤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随着呼吸起伏,锋利地割着暮光。
他的左脚搁在石凳上,裤管卷到小腿肚,那道地图状的疤痕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发烧特有的潮红。右手垂在膝间,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烟——萧屿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烟,是支温度计,水银头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萧屿的脚步顿住。在距离石桌三米远的地方。他的心脏跳得厉害,震得耳膜发胀。
谢知予没抬头。他盯着石桌上的积水——那是前夜的雨,积在桌面中央的凹坑里,像面破碎的镜子。水面上浮着片嫩绿的香樟叶,叶脉朝下,像艘正在沉没的船。
“回去。”谢知予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哑得像粗糙的砂纸擦过金属,带着高烧特有的、滚烫的气流。他没看萧屿,视线钉在那片叶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温度计,水银头在石面上磕出轻微的“嗒嗒”声。
萧屿没动。他的左手插进裤兜,摸到那截没拆封的新鞋带——是今早从体育室顺来的,花了三块五;右手紧紧攥着日记本,软皮的边缘已经被手汗浸得发软。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尖抵到石桌边缘,积水被震得泛起涟漪,那片叶子晃了晃,沉下去一点。
“我听见了,”萧屿说,声音抖得像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林晓雨……她都告诉我了。那不是谣言,那些日记……”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谢知予突然抬起头,打断他。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黑得发亮,深得看不见底,像两口井,井里沉着冰块和灰烬。瞳孔因为发烧而微微扩散,显得更大,更空,像两颗烧红的炭。
“你已经判我有罪了,萧屿。在河边,你撕糖纸的时候,你已经定了我的罪。”
萧屿的呼吸停住了。胃袋突然抽了一下,不是疼,是某种剧烈的、下坠的痉挛。他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味的,在寂静的石廊里显得格外响。
“我没有……”萧屿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石桌上,膝盖抵着桌沿的裂缝。那裂缝里卡着片风干的口香糖,黑色的,硬的。“我只是……我以为你选了sp³杂化,我以为你……”
“你以为?”谢知予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个扭曲的弧度。他试图站起来,但左脚刚着地就软了,身体晃了晃,右手撑住石桌边缘,指节泛出石灰白色。
“你从来都只信你以为的。从军训到现在,你数过多少遍地砖?一百三十六块——不对,是一百三十七块,你刚才又多数了一块。你数过多少遍我的步数?你从来不信我走向你是因为想,你总觉得是算计,是控制,是毁灭。”
萧屿的指尖发麻。他看着谢知予撑在石桌上的手——那只手在抖,幅度很小,指腹压着的那片石面上积着水,被体温焐得泛起了雾气。
发烧的人。39度。萧屿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正在燃烧,从内部,像座活火山,而他站在火山口,手里还攥着引信。
“我错了,”萧屿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看了日记,我知道那些糖纸,编号4,编号8……我知道你写的是‘所有的爱只能给一个人’……”
“闭嘴。”谢知予突然拔高声音,像块被掷向深井的石头。石廊尽头背英语的女生吓了一跳,朝这边张望,又赶紧低下头,收拾书包快步走开,脚步声“沓沓”地消失在石阶下方。
“别念。别在这儿念。那是我的……”他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咕咚”声,像吞咽一块烧红的炭,“那是我的罪状,不是给你的情书。”
“那是真的,”萧屿固执地说,往前迈了半步,膝盖几乎抵到谢知予的腿。他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风油精,不是碘伏,是谢知予身上那股从皮肤里蒸腾出来的、类似铁锈燃烧后的涩气,混着高烧的、滚烫的甜腥。
萧屿的胃又痉挛了一下,这次他没忍住,又打了个嗝,更轻,更短促。“你说的,‘做不到一碗水端平’,是真的。我也是……我也是p轨道,我也想和你成键,哪怕是方向相反的,哪怕是……”
“晚了。”谢知予说,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羽毛,却带着金属的冷硬。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汪积水,水面上漂浮的落叶已经沉到底部,“你撕碎了电子对,萧屿。你把我变成了离子,带电的,不稳定的。现在你想把它们粘回去?用胶水?用日记本?”他的目光扫过萧屿右手攥着的深蓝色本子,眼神像刀,“还是用你的‘以为’?”
萧屿的右手抖得厉害。日记本从他指间滑落,“啪”的一声砸在石桌上,溅起几滴水珠,落在谢知予的手背上。本子摊开在某页,露出里面林晓雨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像群黑色的蚂蚁。
“我……”萧屿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解释”,想说“我再也不数地砖了”,想说“我相信你”,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他看着谢知予的侧脸,青灰的,石灰白色的,左眼角那颗泪痣在暮色里像粒定在那里的墨点。他突然意识到,解释是这世上最苍白的动词,在“撕碎”之后,在“清零”之后。
他膝盖一软。
不是故意的,是生理性的,是三天来的失眠、呕吐、关节疼在这一刻的总爆发。他跪了下去,跪在石阶上,就在谢知予脚边。
石阶是冰冷的,前夜的雨渗进青石缝里,湿透了布料,那凉意透过校服裤直直刺进骨头缝里。
“对不起。”萧屿说,声音闷在膝盖里。他的右手抓住了谢知予的手腕——那只垂在石桌边缘的、滚烫的、颤抖的手。指腹下的脉搏跳得飞快,一百三。或者更快。
谢知予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萧屿,看着这个跪在石阶上的、缩着肩膀的、像只被煮熟的虾一样的少年。暮色从石廊的缝隙里涌进来,给萧屿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边,青黑的眼下,颧骨突出,皮肤是墙皮一样的青灰。
“你跪什么?”谢知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压抑的颤抖,“起来。别在这儿……别在孔子像前面……”
“我不起来,”萧屿固执地说,手指收紧,指甲陷进谢知予的皮肤里,留下五道浅红的指印。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予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是冰层,是青灰色的面具,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滚烫的岩浆。“你打我,你骂我,你踢我……但你别再说‘清零’。别说‘到此为止’。别说……”
“你宁愿信谣言也不信我,”谢知予突然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右手试图挣脱,但萧屿抓得太紧,指节陷入腕骨,“这是第二次,萧屿。这是第二次你抛弃我。第一次你骗我选科,用‘为我好’的名义;这次你用‘你以为’的名义。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觉得是为了我好,你就可以单方面决定我们的关系?”
萧屿的心脏猛地缩紧。第一次。分班。物化政。那个谎言。
“我没有……”萧屿的手指松了半分。
谢知予猛地甩开手。力道很大,带着高烧的、失控的蛮力,萧屿的手腕被甩得撞在石桌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瞬间泛起一圈红痕。萧屿没缩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在地上,手腕垂在石桌边缘,红痕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鲜艳的、触目惊心的紫红。
“上学期分班正好分开,”萧屿突然说,声音飘出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他说完就后悔了。这是气话,是真实恐惧的伪装,是困兽的哀鸣。但他停不下来,“反正……反正你本来就该在1班,我在20班,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逻辑上……”
谢知予的瞳孔剧烈收缩,像针尖。他盯着萧屿,看了三秒钟,或者五秒。暮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下来,积雨云压到了头顶,空气里浮着股雨前特有的、类似铁腥与臭氧混合的涩味。
“如你所愿。”谢知予说。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金属的冷硬,像道诅咒,像道封印。他站起身,动作很快,带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左脚虽然还疼,但他强行撑着,身体晃了晃。他低头看着萧屿,看着那个跪在积水边、手腕上带着红痕、眼里空得像个洞的少年。
然后他突然抬脚。
不是踢萧屿,是踢那汪积水。石桌中央的积水。他的球鞋——那双38码的黑色作训鞋,鞋头有块洗不掉的灰渍——踢进水面,发出“哗啦”的巨响,像道炸裂的雷声。水花四溅,冰冷的、带着青石碱味的雨水泼在萧屿的脸上,泼在他的膝盖上,打湿了他的裤腿,深色的布料瞬间变成黑色,黏在皮肤上,像层冰冷的、沉重的釉。
积水被踢翻了。破碎的镜子彻底碎了。倒影混乱,天空的铅灰色、孔子像的缺角、香樟叶的碎影,全都搅在一起。
谢知予转身离去。步伐坚定,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像把钝刀敲在水泥地上。他没回头。
肩胛骨的形状从湿透的衬衫底下透出来,像对折断的翼,在暮色里切割出锋利的线条,越来越远,最终被石廊拐角处的冬青丛吞没。
萧屿跪在原地。石阶的冰冷透过湿透的布料,渗进膝盖骨。他的手腕垂在石桌边缘,红痕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脸上是湿的,不知道是溅起的积水,还是别的什么,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石阶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试图站起来,但膝盖抽筋了,肌肉像被拧紧的麻绳,发出尖锐的抗议。他只好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在那里,像尊被遗弃的石像。
风起了。穿过石廊,带着云川河方向的潮气,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黏在太阳穴上。远处的致高楼亮起灯,一盏,两盏。
萧屿低下头,看着那汪被踢散的积水——水还在石桌中央,但已经不成形状,只剩下混沌的、浑浊的湿痕,和几片被踩烂的香樟叶。
他看见日记本还摊在石桌上,软皮的本子被溅湿了一角,纸页开始发皱、发胀,林晓雨的字迹在晕开。
他伸出手,手指抖得厉害,试图去够那个本子,但指尖刚碰到封面,一阵风吹过,纸页“哗啦”翻动,停在了某一页——那是林晓雨画的配位化合物结构式,四面体,四个键,109.5度,完美对称,稳定,安全。
萧屿的手指悬在纸页上方,像被冻住了。他看着那个结构式,看着那些完美的角度,突然又打了个嗝,这次带着更浓的胃酸味,短促的。
颞下颌关节钝响一声,疼得他眯起眼。
石阶裂缝里,一只蜗牛正在缓慢爬行,触角伸缩,在湿润的青石上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萧屿盯着那只蜗牛,看了很久,直到它的银痕被新的积水漫过,消失不见。
他最终没有捡起日记本。他就跪在那里,听着远处的铃声——晚自习的预备铃,或者放学铃,分不清了——在暮色里回荡。
手腕上的红痕还在跳,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