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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互躲 ...


  •   萧屿回到302时,张强正把一床棉被往谢知予原来的下铺砸。

      棉被是军绿色的,裹着樟脑丸的涩味,在半空展开成一面僵硬的旗,“砰”地砸在萧屿床头,震得搪瓷杯从窗台跳下来,在水泥地上滚半圈,豁口朝右,停在萧屿湿透的鞋尖前。

      “操,你吓我一跳。”张强从梯子上滑下来,手里的扳手还滴着锈水,“这门轴该紧了,‘吱呀’响得跟鬼叫似的。”

      萧屿没应声。他站在门框里,水从校服裤脚滴下来,在门槛积成一小洼。右腕那道红痕还在跳。他盯着那床军绿色棉被——那是张强的,上个月晒过,有股暴晒后的尘味。

      “他呢?”萧屿问。声音哑得厉害,颞下颌关节随着开口钝响一声。

      “谁?”张强弯腰捡扳手,后颈的汗渍在灯光下泛着层油光,“哦,谢知予啊。换床了。他说上铺凉快,非跟我换。”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抬头看。上铺的床板黑漆漆的,床沿挂着谢知予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左袖上沾着点黄褐色的痕迹——是碘伏,还是泥?看不清。床板与天花板之间只有五十厘米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坐起来,像被压缩的夹层。

      “什么时候?”萧屿问,手指抠进门框的裂缝,指甲盖嵌进去年冬天卡在那里的香樟籽,黑硬,碎成渣。

      “就刚才。你前脚走,他后脚就扛着铺盖上去了。”张强用扳手指了指上铺,“还让我搬下铺,说这儿离窗户近,方便他……”张强顿了顿,挠挠头,“方便他看题?反正神叨叨的。”

      萧屿走进宿舍,步子很重,右腿拖在地上,膝盖还在抽筋。他经过张强的床——现在是张强睡他对面了,中间隔着过道,距离一米二。上铺传来翻身的窸窣声,床垫弹簧发出“吱——呀——”的长音。

      “他睡了?”萧屿问,声音压得很低。

      “没。刚上去,躺着呢。”张强把扳手扔进铁盒,“哐当”一声,“我说萧屿,你俩到底咋了?他上来时脸色青灰的,跟墙皮似的,还发着烧吧?手烫得能煎蛋,还非得爬梯子。”

      萧屿没回答。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深蓝色,软皮,边角卷翘,被雨水泡得发胀。林晓雨的日记本。他把它塞在枕头底下,动作很慢。

      上铺的弹簧又响了。这次是被压紧的声音。萧屿仰起头,只能看见床板的缝隙,漏下一缕微弱的光,和几根飘落的头发,黑色的,长的,谢知予的。

      “睡觉睡觉。”张强关灯,“明天周一,升旗,六点半得起。”

      黑暗像块湿布,捂下来。萧屿平躺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那里有道裂缝,是前任主人用圆规尖刻的歪歪扭扭的“正”字。他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十七下时,上铺传来呼吸声。

      很轻的,克制的,带着点鼻腔堵塞的嗡鸣——谢知予发烧时总是这样。那声音从床板缝隙漏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萧屿的耳膜上。

      萧屿侧过身,面向张强的床。张强已经睡着了,发出低沉的鼾声,像台老旧的风扇。而谢知予的呼吸在上面,隔着张强的鼾声,像层遥远的、够不着的雾。

      肋间突然疼起来。不是刺痛,是抽痛,像有根筋从肋骨缝里被抽出来,绷紧了,又弹回去。他伸手按住左胸下方,指腹下的肌肉在跳,和腕上的红痕同步。

      上铺的呼吸声停了。一秒。两秒。然后传来极轻的翻身声,床垫弹簧“咯”地一响。萧屿屏住呼吸。他感觉到谢知予也没睡,也在听。

      黑暗里,萧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日记。纸页潮湿,软得像烂泥。

      周一的升旗仪式在七点。萧屿六点二十起床时,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石灰白的,放在床尾。谢知予的搪瓷杯也不在窗台上——那个豁口朝右的,杯底刻着“1”和“X”的杯子。

      萧屿盯着那个空位置,窗台上积着层灰,灰里有两个圆形的印子,是杯子底留下的,像两只空洞的眼。

      “他一早走了。”张强在水房刷牙,满嘴白沫,含糊不清地说,“说去食堂背英语,避开高峰。”

      萧屿“嗯”了一声,弯腰系鞋带。是称人结,一拉就开的那种。他系到一半,手指僵住了。他想起谢知予说要教他水手结,一种更紧的,不容易散开的结。现在没人教了。他随便打了个死结,站起来,膝盖骨咯噔一响。

      食堂里人很多。回南天还没过,瓷砖地面泛着层油亮的光,蒸汽从卖豆浆的窗口涌出来。萧屿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找那个青灰色的背影。

      找到了。在角落,靠窗,背对着门。谢知予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个青白瓷碗,里面是小米粥,没动,已经结了一层膜。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捏着根油条,悬在半空,没往嘴里送。他旁边坐着林晓雨,正在往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响。

      萧屿走过去。步子很重,鞋跟碾着瓷砖上的水渍。他在谢知予身后停住,距离一米。他看见谢知予的后颈——那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

      “谢知予。”萧屿叫了一声。

      谢知予没抬头。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林晓雨抬起头,看了萧屿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警惕。她低下头,继续写。

      萧屿又往前走了半步。他手里攥着瓶矿泉水,冰的,瓶身凝着水珠。他要把这瓶水递给谢知予——他还发着烧,需要补水。

      “给你。”萧屿说,手伸出去,悬在谢知予肩膀上方二十厘米处。瓶身的水珠滴下来,落在谢知予的校服后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谢知予终于动了。他没有回头,而是拿起那根悬了半天的油条,咬了一口。咀嚼的声音很响,刻意的响。他边嚼边对林晓雨说:“这个配位化合物的杂化轨道,你昨天算错了,应该是sp³d²,不是d²sp³,能级顺序不一样。”

      林晓雨“啊”了一声,推了推眼镜:“我看看……”

      “先吃饭。”谢知予说,又咬了口油条,视线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

      手悬在半空。十五秒。二十秒。萧屿的手指开始发麻,瓶身的水珠沾了满手。旁边桌子的男生撞了他一下,萧屿往前踉跄半步,膝盖顶到谢知予的椅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谢知予站起来。动作很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端起那碗结膜的小米粥,转身往泔水桶方向走。视线掠过萧屿,像掠过一张桌子。

      “谢知予!”萧屿又喊,声音拔高了,带着点颤。他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从鼻腔里漏出半声气音。

      谢知予没停。他走到泔水桶边,手腕一翻,整碗粥倒进去,“哗啦”一声。白色的粥液混着红色的辣椒皮。然后他走向洗碗池,把碗放进回收框,“哐当”一声。

      萧屿还站在那里,手伸着,攥着那瓶水。瓶身的水珠还在滴,一滴,两滴,落在食堂油腻的地面上。

      张强从后面挤过来:“嘿,杵这儿干嘛?挡道了。”他看见萧屿手里的水,又看看洗碗池边的谢知予,“哟,没要?”

      “不要。”萧屿说。他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口。水很冰,激得牙根发酸,颞下颌关节又钝响一声。

      早读课,陈静在讲台前改作业。粉色镜腿滑到鼻尖,红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响动。萧屿坐在第一排靠窗,盯着黑板右上角的值日表。他的名字和谢知予的名字并排,中间隔了六个字。

      他摸出那本日记。软皮的,还潮着。

      他侧过头,看第四排。谢知予的座位空着。直到早读铃响完第三遍,那人才从后门溜进来,低着头,手里拿着张假条,递给陈静。陈静接过,看了看,点点头。谢知予转身回座位,视线扫过第一排,像扫过一片空地。

      萧屿举起手:“陈老师,我出去一下。”

      “嗯?”陈静抬起头,“怎么了?”

      “厕所。”萧屿说。他站起来,攥着日记本,快步走向后门。经过谢知予座位时,他放慢了脚步。谢知予正低头掏书包,拿出一本《无机化学竞赛教程》,翻开,挡住脸。

      萧屿在后门等。他靠着墙,数自己的心跳。一百二十下。他盯着地面的瓷砖,第三块砖有十字纹,第四块缺了角……

      谢知予出来了。不是去厕所,是去水房。萧屿跟上去。走廊里没人,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啪”地亮了,又“啪”地灭了。萧屿看见谢知予的背影——瘦削的,肩胛骨像两柄刀。

      “谢知予。”萧屿叫他,加快脚步,膝盖骨咯噔作响。

      谢知予没停。他走到水房门口,突然拐了个弯,进了旁边的男厕所。萧屿追到门口,门“砰”地一声关上,带起一阵风。

      萧屿站在门口。他举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他低头看手里的日记本,深蓝色的,软皮的。他打了个嗝,这次更轻。

      门开了。谢知予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杯,豁口朝右,杯底沉着半片白色的药片,没化开。他看见萧屿,脚步顿了零点五秒,然后往旁边一让,侧身从萧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挤过去。

      肩膀擦过萧屿的肩膀,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体温的热度,但只有零点五秒。

      “等等。”萧屿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谢知予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就这一个动作,让萧屿的手抓了个空,只抓到一把空气。谢知予头也不回地往教室走,步伐很快,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

      萧屿看着他的背影,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掌心空着。他靠在墙上,数地砖。墙根有块污渍,像碘伏,像干涸的血。

      午休时,萧屿在操场边找到张强。张强正蹲在单杠下面修自行车链条,满手黑油。

      “帮我个忙。”萧屿说,声音哑得厉害。

      “说。”张强没抬头,铁丝钩出一块黑泥,“啪”地弹在地上。

      “换座位。”萧屿蹲下来,膝盖抵着碎石地面,“跟我换。你坐我前面,我坐你后面。”

      “干嘛?”张强终于抬头,油污在脸上画了道痕,“你坐第一排不是挺好的?”

      “不合适。”萧屿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橘子味的,铝箔纸,编号12,边缘还有咖啡渍。他把糖放在张强的工具盒上,“给你。帮我跟李默说,让他跟谢知予换,你坐我前面,挡住我。”

      张强看着那颗糖,又看看萧屿。萧屿的脸色很差,青黑的,眼下像被人打了两拳,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张强用铁丝敲了敲车辐条,发出“叮叮”的脆响。

      “你们闹别扭,”张强说,“闹得挺凶。”

      “没有。”萧屿说,手指抠着地面的裂缝。

      “行吧。”张强叹了口气,把糖捡起来,塞进裤兜,油污在铝箔上留下个黑指印,“我试试。”

      “你跟他说,”萧屿站起来,膝盖骨咯噔一响,“说谢知予身上烟味大,熏得他睡不着。”

      “操,”张强笑了,露出牙龈,“你他妈还会造谣了。”

      萧屿没笑。他转身往教室走,鞋带又散了,拖在地上,像条灰色的死蛇。他没系。他数着台阶,第十三级缺了角。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刘梅的课。萧屿坐在第四排,张强后面,李默被调到了他原来的第一排。谢知予坐在第三排,靠窗,背对着萧屿。萧屿盯着他的后脑勺,那层细密的绒毛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浅金色。萧屿手里攥着那张日记本里掉出来的糖纸——编号4,已经软了,边缘有血渍,褐色的。

      他想递过去。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他往前探了探身,手指捏着糖纸,悬在谢知予椅背上方十厘米处。

      谢知予突然举手:“刘老师,我去趟医务室。头有点晕。”

      刘梅转过头:“去吧。是不是发烧没好?”

      “可能是。”谢知予站起来,动作很轻,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他没回头,从萧屿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股淡淡的碘伏味。

      萧屿的手悬在半空。糖纸在指尖颤抖。刘梅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啦”的响动,写下“配位化合物的杂化轨道”。

      萧屿慢慢缩回手,把糖纸塞进自己嘴里,铝箔边缘割着舌头。橘子味是苦的。

      晚自习结束,萧屿回到302。张强已经睡了,鼾声低沉。上铺的床板黑漆漆的,谢知予还没回来。萧屿坐在自己床上,脱下鞋,发现右脚的袜子破了洞,在脚趾处,磨出了水泡,透明的,里面积着液。

      他盯着那个水泡。三秒钟。然后用指甲把它掐破了,水流出来,带着点血丝。他把湿袜子扔在床底,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门开了。谢知予走进来,低着头,手里拿着个热水瓶。他看见萧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向自己的床铺——上铺。他把热水瓶放在窗台上,那个豁口朝右的搪瓷杯旁边。杯子里的药片已经化了,水呈现出浑浊的白色。

      萧屿站起来:“谢知予。”

      谢知予没应声。他开始爬梯子,动作很慢,左脚使不上力,身体晃了晃。

      萧屿下意识伸手去扶,手伸到半空,谢知予已经抓住了床沿,把自己拽了上去。床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萧屿的手还悬在半空。张强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又继续睡。

      “我……”萧屿开口,声音很轻,“我有东西给你。”

      上铺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萧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日记,深蓝色,软皮,潮湿。他走到梯子边,举起手,把日记本往上递,手臂伸直。

      “林晓雨的,”萧屿说,声音抖得厉害,“里面……有真相。”

      沉默。十秒。二十秒。上铺的床板“吱”地一响,谢知予探出半边身子,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看着萧屿手里的日记本,看着萧屿仰着的脸——青黑的,疲惫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没有接。他伸出手,不是接日记本,而是拿起了窗台上的那个搪瓷杯。豁口朝右的,刻着“1”和“X”的杯子。他把杯子拿上去,缩回身子,躺平了。床板发出“嘎吱”的呻吟,然后归于寂静。

      萧屿还举着那本日记,手臂发酸。梯子的金属横杠硌着他的膝盖,疼。他慢慢放下手,日记本垂在身侧,像块沉重的、湿透的抹布。

      “睡吧。”谢知予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隔着床板,闷闷的,“明天还要早起。”

      萧屿回到自己床上,躺下。他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铺的床板在眼前形成一片阴影。他听见谢知予的呼吸声,从上面传来,很轻,很克制,带着点鼻腔堵塞的嗡鸣。

      那声音和张强的鼾声交织在一起。张强的鼾声是低沉的,连续的;谢知予的呼吸是轻浅的,间断的。萧屿躺在中间,卡在中间,像块被上下牙床碾磨的糖。

      肋间又疼起来。这次更厉害,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肋骨缝里穿过去。他伸手按住,指腹下的肌肉在痉挛。他侧过身,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铝箔边缘硌着后脑勺。

      窗外开始下雨,缠缠绵绵的回南天细雨,敲打着玻璃。

      上铺的呼吸声还在继续,和张强的鼾声一起,在黑暗里慢慢地、持续地切割着什么。萧屿把脸埋进枕头,闻到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他就这么躺着,硌着,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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