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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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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萧屿被一阵金属撞击声惊醒。楼道里不锈钢脸盆磕在栏杆上,“哐当”一声,接着是皮带扣撞击的脆响。
他猛地睁开眼,宿舍里还是一片青灰色。上铺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谢知予已经醒了。
萧屿摸向枕头底下,指尖触到那张编号0的糖纸,玻璃纸边缘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
“起床!”
门被推开,韦教官站在门口,迷彩服在应急灯的绿光里泛着冷调,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拿着一根软尺,金属头闪着光。
“内务检查,”韦教官的声音沙哑,“五分钟后我再来。被子叠成豆腐块,牙刷牙杯一条线,毛巾叠成方块放床头。不合格的,楼下集合加练半小时。”
门“砰”地关上。张强从上铺探出头,头发翘得像鸡冠:“我操,这才几点……”
“五点三十四,”李默已经坐起身,正在叠被子,“还有四分二十六秒。”
萧屿翻身下床,膝盖弯折时传来一阵钝痛。他掀开自己的被子——那团棉絮软塌塌地堆在床尾,边缘卷着。
“完了完了,”张强跳下床,“我的被子昨晚被我卷成瑞士卷了,现在展开全是褶子。”
他的被子横在床上,被角还缠着一只臭袜子。
李默已经叠好了他的被子,方正如砖,摆在床头。他推了推眼镜,看向萧屿:“你那个不行,太蓬松了,得压实。”
萧屿伸手去抓被角,手指刚触到布料,上铺突然垂下来一只手。谢知予倒挂在床沿,脑袋探下来,头发垂下来扫过萧屿的额头。
“先铺平,”谢知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掌根压这里,压实了才能折。”
他翻下床,萧屿这才注意到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开着,露出锁骨。袖子滑落,露出一截手腕,内侧有一道淡色的旧疤。
萧屿盯着那道疤看了半秒,谢知予似乎察觉到了,手腕一转,疤痕藏进了袖子的褶皱里。
“看被子,”谢知予说,“不是看我。”
萧屿耳根发热,赶紧低头。谢知予已经坐在了他的床沿,床铺微微下陷。他伸手抚平被面,手掌平铺上去。
“先折三分之一,”谢知予示范,“用手掌量,不是眼睛。”
萧屿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掌压在被面上。谢知予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引导他移动。那双手凉凉的,指腹有薄薄的茧。萧屿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昨晚的柑橘雪松味,是更淡的、从皮肤里渗出来的腥甜,和他自己身上那股子硫磺皂的刺鼻味混在一起。
“压痕,”谢知予说,“掌根用力,压出印子,折的时候才不会反弹。”
他的掌根压在萧屿的掌根上,力道透过两层布料传下来。萧屿感觉到自己的掌纹被挤压,血液暂时缺血,泛起一片瓷白的颜色。那道压痕迟迟不退,边缘发红。
张强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折腾:“学霸,你这方法行不行啊?我越叠越像花卷。”
“你那是死面,发不起来,”李默已经洗漱回来,“得先抖开,把空气排出去。”
谢知予没理他们,专注地带着萧屿的手。“掐这里,”他的食指和拇指捏住被角,“三下定型。”
指尖擦过萧屿的手腕内侧,皮肤最薄的地方,脉搏跳动的地方。萧屿的手指猛地一缩,被角又塌了。
“抖,”谢知予的声音很稳,“别僵。”
他重新捏住萧屿的手,这次更用力,指节抵着指节。萧屿能感觉到他手腕上那道旧疤的凸起,光滑的,和周围皮肤的质地不一样。
“一压,二折,三掐,”谢知予带着他做完最后一步,“成了。”
被子终于站了起来,虽然不如谢知予床上的那块棱角分明,但至少不再是那团烂泥了。萧屿看着自己的手,掌根处还留着红印。
“还有两分钟,”李默站在门口,“韦教官的脚步声到二楼了。”
张强急得满头大汗,最后把他的被子团成一个球,塞进柜子里。
“他会搜查,”谢知予站起身,“拿出来。”
“那怎么办?”
“扔给我,”谢知予说,“我帮你叠。”
张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仗义!”
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谢知予接住,手腕一沉,动作快得像是在变魔术。三折,压实,掐角,一气呵成。当他把叠好的被子放在张强床上时,距离韦教官推门还有十五秒。
“所有人,立正!”
韦教官走进来,软尺在手里转了个圈。他先走到李默床前,尺子一量:“很好。”
然后是张强的床。韦教官眯起眼,用手在被角上一敲,发出“笃笃”的闷响:“刀切斧凿,不错。”
萧屿屏住呼吸。韦教官走到他床前,软尺压在被子边缘,目光扫过那道不太直的折痕,最后停在被角。他伸手一捏,被角颤了颤,但没塌。
“勉强合格,”韦教官说,“下次注意中缝对齐。”
最后检查谢知予的床。那床被子摆在靠窗的位置,在晨雾透进来的微光里,像一块精心切割的青石。
“标准,”韦教官的声音柔和了半分,“以后302的内务,谢知予当寝室长。”
“是。”谢知予站在萧屿旁边。
韦教官转身走向洗漱台,检查牙杯。萧屿的蓝色搪瓷口盅摆在靠窗的位置,杯底那道用指甲抠出来的划痕歪歪扭扭。韦教官的手指在杯身上一顿。
“刻痕要规范,”他说,“这是入伍的标准,码号要清晰。”
萧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道痕是他昨晚偷偷刻的,结果刻得又深又歪。
谢知予突然上前一步,从裤兜里掏出圆规,金属的,银白色。
“报告,”谢知予说,“我帮他重新刻。”
韦教官挑了挑眉,把杯子递给他。
谢知予接过萧屿的口盅,指尖在杯底那道歪痕上抚过。他打开圆规,金属针尖抵在搪瓷表面,发出轻微的“吱”声。他开始刻,不是沿着旧痕,而是在旁边重新刻下一道笔直的“1”。针尖划过的地方,白色的瓷粉簌簌落下,在桌面边缘积成一小撮。
刻完了。谢知予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光,那道“1”笔直、深刻。他把杯子放回洗漱台,自己的杯子也拿过来,并排摆放。
萧屿这时才发现,自己杯子的豁口朝左,而谢知予杯子的豁口朝右。两道豁口面对面,形成一种对照。
“这才整齐,”韦教官看了眼,转身走向门口,“五分钟后楼下集合,带水壶,今日十公里拉练。”
门关上,宿舍里炸开了锅。张强一屁股坐在床上,“吓死了吓死了,差点就要加练。谢知予,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是寝室长,”李默纠正。
“差不多差不多,”张强摆手,然后看向萧屿,“你刚才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至于吗?”
萧屿没说话,他还在看那个杯子。那道新刻的“1”在杯底,像个标记。他拿起杯子,指尖摸过那道刻痕,边缘有些毛刺,扎进指腹,微微的疼。
“谢谢,”他低声对谢知予说。
谢知予正在换衣服,真丝睡衣脱下来,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他背对着萧屿,肩胛骨的形状在晨光里像对翅膀:“杯底要平,刻痕才不会歪。你昨晚刻的时候,杯子是斜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知予套上迷彩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你做什么都容易歪。”
萧屿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淤青还在。
“以后我帮你刻,”谢知予突然说,拿起那个黑色的保温杯,“反正我也要刻我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杯底,那里是光滑的,还没有痕迹。
集合的哨声在楼下响起。张强第一个冲出去,李默紧随其后。萧屿拿起那个蓝色的口盅,杯底朝左的豁口和那道笔直的“1”形成某种不对称。
谢知予站在门口等他,晨光从背后照过来。萧屿走过去,两人在狭窄的门口侧身,肩膀擦过肩膀,作训服粗糙的布料摩擦,发出“嚓”的一声轻响。
“走,”谢知予说,“今天拉练,别掉队。”
“嗯。”
萧屿跟在他身后走下楼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底那道新刻的痕迹。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在302宿舍的窗台上,两个蓝色的搪瓷杯并排摆着,一个豁口朝左,一个豁口朝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