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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设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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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颞下颌关节又响了。不是咬合,是错位。像有粒砂子卡进左侧耳后的齿轮缝,随着脉搏研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萧屿平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那床板黑漆漆的,裂缝里漏下几缕微弱的光——是走廊里彻夜不灭的安全灯。
他数到第两百零七只羊,每只羊的轮廓都模糊,走着走着就长成谢知予的后颈,那层细密的绒毛在月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
上铺突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谢知予翻身了,床垫弹簧发出“吱——呀——”的长音。萧屿屏住呼吸,听着那道呼吸声从上面压下来,带着退烧后略显粗重的、鼻腔堵塞的嗡鸣,混着碘伏与薄荷牙膏残留的苦辛气。
五厘米。床板与枕头的距离。两米五。上下铺之间的垂直鸿沟。
萧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铁盒。
黑色的,生锈的,边缘卷着毛边,里面装着编号0到12的糖纸碎片——那些被他亲手撕碎、又在河边捡回来的、沾着泥与血的铝箔。他的指尖拨开最上面那张编号3的残片,铝箔边缘割着指腹,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的疼。
盒底还有空隙。萧屿的手指悬在那里,感受着铁皮传来的凉意。还需要点什么。something white。something that can knock out the noise。
他轻轻合上铁盒,没锁扣,留了道缝。
陈静的粉色镜腿滑到鼻尖,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浅红的印子。她没推上去,就隔着那道缝隙看萧屿,目光从他青黑的眼下扫到紧抿的唇角,最后落在他右手腕上——那里缠着圈白色的橡皮筋,是新的,勒进皮肤里,留下道发红的痕。
“学校要求,”陈静用红笔敲了敲桌面,“期中后成绩波动大的学生,都得去心理咨询室报个到。不是处分,是流程。”
萧屿盯着桌面的裂缝。不,这是办公室,水磨石地面光滑,没有裂缝。他的视线无处安放,最后落在陈静手边的搪瓷杯上——豁口朝左,杯底沉着半杯凉透的茶,茶叶梗竖着。
“我没事。”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三个字太像谢知予的腔调,那种机械的、防御性的冷硬。
“‘没有’就是‘有’的平方,”陈静把红笔扔进笔筒,“这话我说过。”她拉开抽屉,抽出张淡绿色的表格,推到桌沿,“周二下午,立德楼二楼,右手边第一间。别逃课,我查监控。”
萧屿的指腹捏出表格边缘月牙形的白痕。他注意到陈静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嵌着点红粉笔灰,像道陈旧的伤疤。
“能不去吗?”萧屿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表格上的印刷字,“心理咨询”四个字被抠得起了毛边。
“可以,”陈静终于推上眼镜,粉色镜腿在耳后压出更深的红痕,“那你跟我在这儿聊。聊你的饭卡余额,聊你昨晚为什么在水房站了四十分钟,聊你——”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他右腕的橡皮筋,“聊你手腕上那道勒痕是做什么用的。”
萧屿的手指僵住。他猛地把手缩回袖子里,藏青色校服磨得发白的袖口垂下来,遮住那圈红痕。
那是今早系鞋带时橡皮筋弹的,还是昨晚用来弹手腕止失眠的?记不清了。
“我去。”萧屿抓起表格,动作太猛,膝盖撞在桌腿上,“咚”的一声,疼得眼前发黑。他转身往外走,步伐很快,像逃,左腿重,右脚轻——不知何时开始,他也学会了这种步态。
“萧屿,”陈静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那间屋子没有黑板,也没有排名。只有张沙发,软得能把人陷进去。”
萧屿没回头。他数着走廊的地砖,第一百三十七块,裂缝里嵌着香樟籽,黑硬,被回南天的湿气泡得发胀。第一百三十六块,缺了角。他记错了,这里是一百三十六块,不是一百三十七。
心理咨询室在立德楼二楼,右手边第一间。门是浅棕色的,贴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印着“心灵驿站”四个字,边角卷着,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萧屿站在门口,数了五下心跳,才抬手敲门。指节与木板碰撞,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进。”
是个女声,温和的,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萧屿推开门,铰链发出“吱呀”的呻吟。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萧屿站在光里,觉得自己像块被曝晒的腊肉,表面的水分正在蒸发,留下紧绷的、脆弱的皮。
“坐。”咨询师指了指那张米色沙发。
萧屿走过去,坐下。沙发果然很软,海绵塌陷处正好卡住他的尾椎骨,像被吞进某种柔软的、无法挣扎的胃。他下意识地挺直背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像个等待审讯的囚犯。
咨询师递过来一个纸杯。纸杯是软的,捏在掌心就变了形,水面上漂着层垢。
萧屿没喝,就把杯子搁在膝盖上,水珠透过纸壁洇出来,在藏青色校服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像墨滴,像汗渍。
“陈老师说,你最近睡得不好?”咨询师坐在对面,膝盖上放着个硬壳笔记本,没有打开。
“还好。”萧屿说,盯着墙角的绿萝。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枯黄,像被烤干的舌头,盆沿积着层灰,灰里有两个圆形的印子——是前任访客留下的杯底痕。
“能具体说说,‘还好’是什么意思吗?”
萧屿的视线从绿萝移到窗帘的褶皱上。那褶皱是固定的,像被熨斗烫出来的,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的弧度。他注意到窗帘底部有块污渍,黄褐色的,像碘伏,像干涸的血。
“睡不着。”萧屿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哑,“数羊。数到两百只,眼睛还睁着。”
“数羊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萧屿的手指收紧,纸杯被捏得更扁,水晃出来,滴在手背上,凉得他一缩。
他在想什么?想上铺的床板,想那道五十厘米的夹层,想谢知予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想那些撕碎的糖纸,编号1到12,像十二颗不同节律的心脏,现在碎成铝箔,藏在铁盒里。
“想……数学题。”萧屿撒谎了,耳垂烧得发烫,“配位化合物的杂化轨道。sp³d²,还是d²sp³,能级顺序不一样。”
咨询师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嘴角上扬的笑,是真实的、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带动肩膀轻微震动的笑。0.5秒,或者更短。
“陈静说得对,”咨询师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动,“你是个防御机制很强的孩子。”
萧屿盯着她的笔尖。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帽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弹簧。他想起谢知予那支银色的钢笔,笔夹是金属的,在灯光下闪过冷光,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开点助眠的药给你?”咨询师抬起头,“学校的医务室有,中成药,或者……西药片。但西药片需要登记,而且不能吃超过一周。”
萧屿的血液突然涌向指尖,又在同一时间退回心脏,留下一种冰冷的、类似触电后的麻痹。药片。白色药片。铝箔板。十二片装,像另一套编号系统。
“要西药。”萧屿说,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像怕她反悔,“我……我睡不着,第二天听不了课。要西药,见效快的。”
咨询师看着他,看了三秒钟。那目光很轻,像片羽毛,但带着穿透力,从他青黑的眼下扫到紧抿的唇角,最后落在他右腕的橡皮筋上。
“行,”咨询师撕下张处方单,“去医务室找王大夫,就说我开的。但萧屿,”她顿了顿,把单子递过来,纸张边缘锋利,像铝箔,“药是辅助,不能当饭吃。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想想……是什么让你这么清醒。”
萧屿接过单子,指节泛出青灰色。他站起身,沙发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像叹息。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直直刺进骨头缝里。
“老师,”萧屿突然回头,声音轻得像气音,“那张沙发……以前有人坐过吗?”
咨询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当然,每天都有。”
萧屿“嗯”了一声,拉开门。走廊的光线涌进来,惨白的。他快步走向楼梯,步伐很重,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右手紧紧攥着那张处方单,纸张边缘硌着掌心那道结痂的铝箔划痕,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医务室在德行楼后面,窗户没锁严,留着道两指宽的缝。萧屿没走正门,是从后窗翻进去的——那是谢知予教他的,第二节没锁严,留着缝。
屋里没人。铁架床空着,绿色的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斑。药柜是绿色的,玻璃门映出萧屿青灰的脸,像张被水晕开的素描。他站在药柜前,手指悬在玻璃门上,留下五个模糊的指印。
处方单在他裤兜里,皱成了一团。但他没打算给王大夫看。王大夫此刻应该在隔壁值班室睡午觉,或者去食堂打饭了——萧屿在窗外观察了十分钟,确认没人。
药柜上了锁,但那种老式锁,用饭卡一捅就开。萧屿摸出饭卡,边缘磨出了毛边,插进锁舌的缝隙里,“咯噔”一声轻响,像心跳,像某种禁忌的应答。
玻璃门开了。里面整齐地码着药盒,白色的,蓝色的,绿色的。萧屿的视线扫过去,跳过红药水的艳红,跳过紫药水的妖紫,落在角落里那盒白色的药片上。铝箔包装,12片装,像另一套编号系统。标签上印着“□□”,下面一行小字:“镇静催眠,遵医嘱”。
萧屿伸出手。他的手指在抖,幅度很小,像地震仪上轻微的波动。指尖碰到铝箔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还有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猛地缩回手,药盒掉在搪瓷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医务室里撞出长长的回音。
“谁?”
是王大夫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浑浊。萧屿转过身,看见王大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油透过纸袋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我……”萧屿的声音卡住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满水的棉花。他的手在背后摸索,试图把药盒塞回原位,但指尖发僵,碰倒了旁边的碘伏瓶,黄褐色的液体晃荡,像隔夜的浓茶。
王大夫走进来,目光从萧屿脸上移到药柜上,再移到萧屿背后的手上。三秒钟。或者五秒。
“陈静班上的?”王大夫问,把包子放在铁桌上,油渍在桌面洇出深色的圆点。
“嗯。”萧屿点头,右手的指尖终于抓住了药盒,塞进口袋里。铝箔边缘割着大腿外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隐秘的疼。
“又来拿碘伏?”王大夫在铁桌前坐下,撕开包子的纸袋,“你那脚踝……不对,你脚踝早好了。是手?”
萧屿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那道“是”字的墨痕还在,虽然被擦晕了,但轮廓还在,嵌在掌纹里,像道暂时的刺青。他想起上次在这里,谢知予让他摸那道烫伤疤痕,光滑的,粗糙的,死掉的神经。
“睡不着,”萧屿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陈老师说……可以来拿点药。”
他没掏处方单。他在赌,赌王大夫的疏忽,赌午后的困倦。
王大夫咬了口包子,肉馅的咸香混着葱味在空气中炸开。他嚼了嚼,咽下去,喉结滚动:“药柜里自己拿,中成药,左边第三格。西药要登记,那玩意儿不能吃多。”
萧屿“嗯”了一声,转身面对药柜。他的手指再次伸向那盒□□,但中途拐了个弯,拿起了旁边那盒中成药——安神补脑液,棕色的玻璃瓶,像碘伏,像云川河的河水。
“拿这个?”王大夫瞥了一眼,“也行,温和。但睡不着的时候,别想太多。你们这个年纪,想多了容易……”他顿了顿,没说完,又咬了口包子。
萧屿把安神补脑液攥在手里,冰凉的玻璃瓶贴着掌心。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盒偷来的□□,铝箔板被体温焐得发烫,像颗正在融化的雪,像团烧红的炭。
“谢谢大夫。”萧屿说,快步走向门口,步伐很快,像逃。
“哎,”王大夫在身后叫他,“那瓶碘伏……”
萧屿没停。他推开后窗,翻了出去,膝盖磕在窗外的冬青丛上,叶子蹭过小腿,留下道浅绿的痕。他蹲在墙根,从裤兜里掏出那盒□□,白色的纸盒,蓝色的标签,12片铝箔,像十二颗未编号的糖。
他撕开纸盒,铝箔板暴露在空气中,泛着冷光。他抠出一颗药片,白色的,圆圆的,像颗被压扁的糖。他放进嘴里,没咽,就含在舌根,苦味瞬间炸开,像化学药剂的涩,像未溶解的恐慌,像p轨道强行杂化失败的涩味。
萧屿站起身,把铝箔板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内袋,贴着心口,贴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林晓雨的那本,他还在找机会还给谢知予,或者说,还在犹豫要不要还。
他沿着河堤走,布鞋踩过鹅卵石,石头缝隙里卡着去年的香樟籽,黑硬,被六月的太阳晒得发脆。他数着步子,第一百三十六步,缺了角的石头。第一百三十七步,裂缝里有只蜗牛,触角伸缩,留下银亮的痕。
萧屿停下来,看着那只蜗牛。它背着重重的壳,在裂缝里缓慢爬行。萧屿伸出手指,挡在它面前。蜗牛停住了,触角缩回去,像颗微型的、受惊的心脏。
“你也迷路了?”萧屿问,声音轻得像气音。
蜗牛当然不会回答。它等了三秒钟,或者五秒,然后绕过萧屿的手指,继续往裂缝深处爬,银亮的痕迹在阳光下闪烁,像条微型的、未愈合的伤疤。
萧屿站起身,继续走。药片在舌根化开,苦味渗进味蕾,带来一种麻木的、沉重的镇静。他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农夫山泉,花掉两块五,饭卡余额还剩十块。
他就着水把药片咽下去,喉结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咚”声,像铁块沉入水底,像电子坠入不可观测的轨道。
他回到302时,张强正蹲在阳台修自行车链条,满手黑油。李默坐在下铺,手里折着纸青蛙,铁皮文具盒摊开在膝头,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颜色的纸。
“哟,”张强回头,油污在脸上画了道痕,“去哪儿了?一脸苦相,跟谁欠你钱似的。”
萧屿没应声。他走到自己床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盒。黑色的,生锈的,边缘卷着毛边。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那些糖纸碎片——编号1的残片,沾着血;编号4的边角,铝箔已经软了;编号8的碎片,咖啡渍混着泥。
萧屿把那板□□放进盒底,白色的铝箔与彩色的糖纸碎片并置,像两种截然不同的编年史,像冰与火,像秩序与混沌,像sp³杂化的完美对称与p轨道的笨拙对位。他盖上盒盖,留了道缝,没锁严。
然后他拿出林晓雨的日记本,深蓝色的,软皮的,边角还潮着。他翻开最后一页,那里贴着谢知予写的那张纸条:“我做不到一碗水端平。所有的爱只能给一个人。”
萧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药片开始起效,眼皮变得沉重,像挂了铅。他拿起笔,在纸条旁边写,字迹很潦草,比谢知予的更用力,墨迹透过纸背:
“同意。但只到分班。物化政与物化生,天然屏障。不耽误你,不污染你。到此为止。我们是p轨道,不是sp³,强行成键只会电离。”
他写完,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铁盒就放在床头,留了道缝,露出半片白色的药角和一角彩色的糖纸,像只半阖的眼,像道未完成的笔画。
窗外,六月的蝉鸣突然响起来,不是一只,是一群,像某种持续的、温柔的暴力。萧屿平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
上铺突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谢知予翻身了,床垫弹簧发出“咯”的一响,像是压到了什么。
然后一只手垂下来,从床板边缘悬下来,手指修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灰色,指尖微微发颤——是手汗,还是发烧未退的虚汗?——悬在离萧屿枕头二十厘米处。
萧屿屏住呼吸,看着那只手。它悬在那里,0.5秒,像是要抓取什么,又像只是调整姿势,像道未完成的悬置。
然后那只手抓住了萧屿床头的水杯——那个豁口朝右的搪瓷杯,杯底刻着“1”和“X”的杯子。谢知予的指尖掐进杯沿,指节发白,像是要把瓷掐碎,像某种失控的、计算之外的用力。他把杯子拿上去,缩回身子,没说话。
萧屿听见上铺传来喝水的声音,吞咽的“咕咚”声,像颗石子投进深井。然后床板“吱呀”一声,归于寂静。
萧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日记,又摸到铁盒的边缘。药片的苦味还在舌根残留,像道未溶解的恐慌。他侧过身,面向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的裂缝——那里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褐色的,脆的。
他闭上眼睛。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上铺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像叹息,又像呼吸,混着六月的蝉鸣,像某种尚未命名的、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应答。
铁盒在床头静静地躺着,留了道缝。白色的药片与彩色的糖纸在黑暗里并置,像两个沉默的证人,像两道尚未对齐的坐标轴,像某种被强行捏合的、脆弱的平衡。
窗外的太阳正在西沉,把云川河染成金红色,像碘伏,像血,像某种正在发酵的、滚烫的液体。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而那个“限时”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