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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地下 ...


  •   慢慢游突突地喘着,柴油味从车斗缝隙里钻进来,混着云川河的水腥气,在七月正午的暑气里发酵成一种油腻的、令人眩晕的甜。

      萧屿坐在绿色油布铺成的车斗里,背靠着生锈的铁栏杆,膝盖随着引擎的震颤而抖动。谢知予坐在他旁边,错开一个身位,肩膀抵着萧屿的右肩,左手搭在萧屿左膝上,五指张开,掌心烫得像块刚离火的烙铁。

      “第一条。”谢知予说。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需要萧屿偏过头才能听清。他的手指在萧屿膝盖上敲了敲,“在学校,距离保持一米五。公共场合,不许有肢体接触。”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咔哒响了一声。他盯着谢知予搭在他膝上的手——那只手的手腕内侧有道淡粉色的疤,是初三那年皮带扣和开水留下的,现在被晒成了浅褐色。

      “一米五?”萧屿问,“那在宿舍?”

      “宿舍有张强。”谢知予的手指收紧,指甲隔着校服裤布料掐进萧屿大腿外侧的肌肉,“302是公共区域。”

      萧屿“嗯”了一声。他看见谢知予另一只手里拿着张折叠的便签纸,被汗濡湿了一角,字迹晕开。

      “第二条。”谢知予把便签纸塞进萧屿校服内袋,指尖擦过萧屿胸口的皮肤,“每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到实验楼天台。汇报上午的行程。”

      “汇报?”萧屿转过头,鼻尖差点蹭到谢知予的耳垂。

      “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谢知予的声音没有起伏,“特别是林晓雨。”

      萧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今早打水时在走廊碰见林晓雨,她递给他一块薄荷糖,说是从南宁带的,糖纸是深蓝色的。他接了,但没吃,现在那块糖还躺在他裤兜里。

      “她今早给了块糖。”萧屿说,“我没吃。”

      谢知予搭在他膝上的手突然收紧,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膝盖骨。慢慢游碾过一块坑洼,车斗猛地颠簸,萧屿的脊背撞在铁栏杆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谢知予借势凑近,嘴唇几乎贴着萧屿的耳廓,呼吸滚烫,带着早上喝的豆浆的豆腥味。

      “第三条。”谢知予说,“不许单独和她相处。任何空间,任何时间。看见她,转身走。”

      萧屿想点头,但颞下颌关节又咔哒响了一声。他只能“嗯”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谢知予似乎满意了,松开他的膝盖,手滑下去握住萧屿的手腕——正是那圈橡皮筋勒痕所在的位置,拇指摩挲着那道发红的凹陷。

      “第四条。”谢知予看着前方,“手机给我检查。每天。两部都要。”

      萧屿的左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他的红米9A,屏幕碎成蛛网,边角缠着透明胶带。这是他偷偷藏着的智能机,而裤兜深处还有另一部老人机,直板,边角掉漆——那是明面上交出来应付检查的幌子。

      “现在?”萧屿问。

      “现在。先交老人机。”

      萧屿掏出老人机,黑色的塑料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烫。谢知予接过去,拇指按在导航键上,嗒嗒嗒地翻看着短信记录——里面只有陈静那条“周二下午记得来”,以及萧屿发给张强的“帮我带饭”。谢知予检查完毕,把老人机塞回萧屿手里,然后伸出手:“还有。红米。”

      萧屿愣了半秒,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他强行咽回去,喉结滚动,从裤兜深处掏出那部红米9A。

      谢知予接过去,碎裂的屏幕在他掌心划出几道白痕。他拇指按在电源键上,屏幕亮起,三道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他点开微信,绿色的图标转了三秒才加载,陈静的头像在最上面,未读红点刺眼。

      “密码。”谢知予说。

      “0806。”

      谢知予的手指在碎屏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萧屿看着他点开陈静的对话框,那条“周二下午记得来”暴露在白光里。谢知予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0.5秒,然后往上翻,萧屿和张强的聊天记录:“帮我带饭”、“食堂见”、“谢知予今天查手机”。

      “陈静找你做什么?”谢知予问,声音依然平静,但拇指用力按在屏幕上,碎玻璃边缘硌着指腹。

      “心理咨询。”萧屿说,又打了个嗝,“她要求的,成绩波动大的都要去。”

      谢知予退出微信,把手机合上,塑料边框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把手机还给萧屿,而是塞进了自己的裤兜,贴着大腿外侧。

      “第五条。”谢知予说,“早饭我带去教室。必须吃完。不许剩。”

      萧屿想起饭卡上那12.5元的余额,想起食堂窗口的滤粉,想起谢知予上次逼他吃下的那个水煮蛋,蛋黄噎在喉咙里的感觉。他点了点头,这次关节顺从地转动了,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慢慢游在云川一中的侧门停下。谢知予先跳下车,动作利落,然后伸手——不是扶,是拽——把萧屿拉下来。

      萧屿的布鞋踩进泥坑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一米五。”谢知予低声提醒,松开了手。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校门,中间隔着一米五的距离,正好是两个人张开手臂的长度。萧屿看着谢知予的背影,藏青色校服被汗水浸深了一块,在肩胛骨的位置。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在操场东南角的篮球架下。张强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羊毛袜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出来。他抬头看见萧屿和谢知予一前一后走过来,中间能塞下两个李默。

      “哟,”张强挑起眉,“你俩闹别扭呢?怎么跟避瘟神似的。”

      萧屿没说话,他站在三分线外,感觉右腕的橡皮筋勒痕在跳痛。谢知予正在做热身运动,压腿,双手撑在膝盖上,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沟滑下去,消失在衣领里。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萧屿,像扫过一件家具,没有停留,然后落在刚走进操场的林晓雨身上。

      林晓雨抱着记分册,穿着白色运动服,领口有圈淡黄的汗渍。她朝萧屿这边看了一眼,举起手想打招呼,萧屿猛地转过身,假装系鞋带,蹲下去,手指在鞋带孔里穿来穿去,系了个死结。

      “你干嘛呢?”张强凑过来,也蹲下,满手是土,“见鬼了?”

      “鞋带散了。”萧屿说,声音发紧,又打了个嗝,这次没能完全压住,发出半声短促的“嗝”。

      他蹲在地上,视线很低,看见谢知予的运动鞋从眼前走过,停在林晓雨面前。谢知予在和她说话,距离保持在一米五左右,但身体微微前倾,是个防御性的姿势。萧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林晓雨的笑声,像风铃,响了三声。

      萧屿站起身,谢知予已经走回来了,手里拿着瓶冰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

      “接着。”谢知予说,把水瓶扔给张强,不是给萧屿。

      张强手忙脚乱地接住:“给我?谢少爷今儿转性了?”

      “买多了。”谢知予说,然后看向萧屿,目光像把尺,从他青黑的眼下量到紧抿的唇角,“你脸色比墙皮还白。去医务室拿点藿香正气水。”

      这是暗号。萧屿懂了。他点点头,转身往实验楼方向走,步伐很快,左腿重,右脚轻,笃,笃,笃。他听见张强在身后喊:“哎,真去啊?装病吧你!”

      实验楼天台的门锁坏了,铁链垂着,像条僵死的蛇。萧屿爬上去时,谢知予已经在那里了,背靠着锈铁栏杆,栏杆的绿漆剥落成鳞片状,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斑。

      “六分十二秒。”谢知予说,抬起手腕看表,“你走了六分十二秒。太慢了。”

      萧屿喘着气,天台的地面被晒得发烫,透过鞋底灼烧着脚掌。他走到谢知予面前,保持着一米五的距离,但谢知予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拽进阴影里——那里有个废弃的空调外机,投下一块不规则的荫凉。

      “她找你做什么?”谢知予问,手指扣在萧屿的桡骨上。

      “没找我。”萧屿说,一个嗝又涌上来,这次他没能完全压住,发出半声短促的“嗝”,“她找你说什么?”

      “问化学作业。”谢知予说,拇指摩挲着萧屿腕上的橡皮筋勒痕,“你说没吃她的糖,糖呢?”

      萧屿掏出那块薄荷糖,深蓝色的糖纸已经被体温焓软了,边缘起了毛边。谢知予接过去,没剥开,而是放进了自己的裤兜,贴着那部红米9A。

      “第六条。”谢知予说,“以后别人给的东西,先给我检查。”

      萧屿想说什么,但谢知予突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呼吸交换,带着薄荷牙膏的凉和豆浆的腥。萧屿的瞳孔收缩,他看见谢知予的虹膜里倒映着自己的脸,青灰的,变形的。

      “闭眼。”谢知予命令道。

      萧屿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谢知予的嘴唇压上来,不是温柔的,是窒息的,带着惩罚性的力道,牙齿磕在他的下唇上,疼。谢知予的手掐住他的后颈,手指陷入发际线,指甲刮着头皮,像是要把什么刻进骨头里。

      这个吻持续了0.5秒,或者三秒。当谢知予松开他时,萧屿的嘴唇发麻,下唇有道细小的伤口,渗出血丝,像颗朱砂痣。

      “这是标记。”谢知予说,声音哑了,“让你记住谁才是你的轨道。”

      萧屿舔了舔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铁锈味的,涩的。他看着谢知予从裤兜里掏出那张便签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七八条规则,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一条是用铅笔写的:“第七条:不许生病。不许受伤。不许死。”

      “背下来。”谢知予把纸拍在萧屿胸口,“今晚去我那里。检查。”

      谢知予的公寓在县城边缘的文昌路,是栋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外墙的白灰剥落得厉害。但谢知予住在三楼,门打开时,萧屿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冰冷的,混着一点淡淡的柠檬香薰味。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但整洁得可怕。床铺得像酒店,被子叠成豆腐块;书桌上除了台灯和一本《无机化学》,什么都没有;地板是水泥的,但被拖得发亮,能看见人影;窗台上没有植物,只有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是灰白色的,被风一吹,在玻璃上轻轻颤动。

      “拖鞋。”谢知予说,扔给他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鞋底有“酒店专用”的字样。

      萧屿换上鞋,踩进屋里,感觉脚底发凉。谢知予关上门,反锁,咔哒一声,像心跳。他突然放松下来,肩膀塌了半寸,伸手扯松了领带——他在路上买了条廉价的蓝色领带,现在随手扔在椅背上——然后走到冰箱前。

      冰箱是银灰色的,上面贴着张便签纸,是刚才那张的复写版,用透明胶带封了层膜。萧屿凑近看,第七条下面又加了第八条:“睡前必须汇报当日全部行程,包括梦境。”

      “这是全景敞视。”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他想起了福柯,想起了圆形监狱,想起了谢知予手腕上那道烫伤疤,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全景敞视。

      “什么?”谢知予打开冰箱,拿出两盒牛奶,是萧屿没见过的牌子,进口的,纸盒装。

      “没什么。”萧屿说,心里接了句:“那你是不是该给我发套囚服?”

      谢知予把牛奶塞进他手里,冰凉的纸盒贴着掌心,“喝掉。你缺蛋白质,指甲上有白点。”

      萧屿低头看自己的指甲,确实有几个小白点,像被铅笔戳过的痕迹。他插进吸管,喝了一口,奶味很浓,甜得发腻。

      谢知予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萧屿走过去,坐下,床垫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谢知予拿出那部红米9A,开机,碎裂的屏幕光照亮他的脸,青灰的,没有表情。

      “现在,”谢知予说,“汇报。从早上醒来到现在,每一分钟。”

      萧屿开始说。他说五点三十四分醒来,听见上铺的张强磨牙;他说五点五十分去水房洗漱,水龙头第三格是坏的,滴水;他说六点十五分在操场跑操,鞋带散了三次;他说七点二十分在食堂买了馒头,花了一块五,饭卡余额十二块五;他说在走廊碰见林晓雨,她给了糖,他接了,但没吃。

      谢知予的手指在碎屏上滑动,检查着微信聊天记录。萧屿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他突然注意到谢知予的左手腕内侧,那道烫伤疤在空调房里呈现出淡粉色,像条蚯蚓,在青灰的皮肤上微微凸起。

      “还有呢?”谢知予问,没有抬头。

      “还有……”萧屿顿了顿,“还有我总在想你。”

      谢知予的手指停住了。0.5秒,或者更长。他抬起眼,看向萧屿,瞳孔很黑,深得看不见底。

      “这是第九条。”谢知予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必须想我。每时每刻。”

      萧屿的嘴唇还疼着,那道伤口在空调房里结痂了,紧绷的,痒的。他伸手,抓住谢知予的左手,指腹摩挲着那道烫伤疤,光滑的,粗糙的,死掉的神经。

      “你会毁了我。”萧屿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就一起毁。”谢知予说,他关掉手机,扔到床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握住萧屿的手,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灰色,“我们是p轨道,强行杂化,要么成键,要么爆炸。没有中间态。”

      萧屿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谢知予的手修长,青灰,有薄茧;他的手粗糙,倒刺,指节处有道铝箔划痕。两双手叠在一起,像两个截然不同的编年史。

      窗外,云川河的流水声传上来,像巨大的鱼类在水底游过。天还没黑,但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

      “我今晚得回去。”萧屿说,“张强说宿舍要查寝。”

      谢知予的手指收紧了,“查寝是十一点。现在才八点。”

      “我得回去拿衣服。”萧屿说,“还有……”他想说还有铁盒里的糖纸碎片,还有枕头下的日记本,还有那颗没吃的□□,但他没说出口。

      谢知予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X光,要从皮肤照进骨头里。最终他松开了手,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的T恤,扔给萧屿。

      “穿这个回去。”谢知予说,“明天早上,六点半,我在食堂门口等你。早餐是滤粉和豆浆。必须吃完。”

      萧屿接过T恤,布料很软,带着柠檬香薰和谢知予体温的味道。他站起身,腿有点麻。他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谢知予跟在他身后,距离保持在一米五,直到门口。

      “萧屿。”谢知予突然叫住他。

      萧屿回头。谢知予站在阴影里,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发颤。

      “别忘了规则。”谢知予说,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特别是第八条。梦境也要汇报。”

      萧屿点点头,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青白色的。

      他走下楼梯,数着台阶,一,二,三……第十五级台阶缺了角,第十六级有道裂缝,里面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他又数错了,就像上次记混地砖数那样。

      走到街上,慢慢游已经没了。他只好走路回去,布鞋踩过石板路,发出笃笃的声响,和谢知予的步态一模一样。他路过校门口的垃圾桶,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写满规则的便签纸,展开,看了最后一眼。

      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一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第十条:不许离开我。永远。”

      萧屿把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内袋,贴着心口,贴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他抬起头,看见302宿舍的灯还亮着,张强和李默的影子映在窗帘上。

      他摸了摸嘴唇上的伤口,结痂了,粗糙的,像道微型的铁轨。他的颞下颌关节咔哒响了一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明天还要早起。滤粉。豆浆。六点半。实验楼天台。一米五的距离。还有未做的梦,等待被汇报。

      萧屿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颗深蓝色的薄荷糖,还有那部红米9A——他刚才忘了拿回来,或者说,谢知予故意没还给他。

      他攥着老人机,塑料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烫。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谢知予床头的那个铁盒,留了道缝,里面白色的药片与彩色的糖纸正在黑暗里并置。

      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而那个“限时”的倒计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正在一格一格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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