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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上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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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在咀嚼第三口滤粉时响了。不是清脆的咔哒,是那种湿黏的、像旧木门轴缺了油的摩擦声。他停下筷子,粉皮挂在齿缝间。
“嚼啊,”谢知予坐在对面,搪瓷杯搁在桌沿,豁口朝右,杯底沉着半杯没动的豆浆,“你停在那儿,粉要涨断了。”
萧屿终于把那口粉咽下去。喉结滚动的瞬间,关节又补了一声“咯”。他低头看碗,滤粉的卤汁里沉着两片被切得极薄的牛肉,纹理纵横。
“谢少爷,”张强端着餐盘挤过来,铁皮餐盘边缘磕在桌角,发出“哐”的钝响,“借五块钱呗,我饭卡忘充了。”
谢知予没抬头,右手伸进裤兜,掏出张五十元纸币,拍在桌上。纸币很新,边角锋利。
“买两杯冰豆浆,”谢知予说,“剩下的当路费。”
“得嘞,”张强抓起钱,油乎乎的手指在币面上留下指纹,“您这是要出远门?”
“去我那儿,”谢知予终于抬眼,视线掠过萧屿青黑的眼下,停在他右腕那圈被橡皮筋勒出的红痕上,“给他补课。期末考还有七十二小时。”
萧屿的筷子尖戳进粉里。七十二小时。三天。
张强端着豆浆回来时,萧屿已经吃完了。谢知予把那杯冰的推过来,杯壁凝着水珠,在桌面洇出深色的圆点。
“拿着,”谢知予站起身,校服裤腿擦过凳腿,发出沙沙的响,“路上喝。”
文昌路的筒子楼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惨白。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萧屿数着台阶往上走,第十五级缺了角,第十七级的裂缝里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他上次来还没这片叶子。
谢知予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在一米五。萧屿听见他钥匙串的碰撞声,叮铃哐啷,在闷热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脆。
门开时,一股冷风扑出来,混着消毒水和柠檬香薰的味道。
“拖鞋,”谢知予说,扔了双蓝色塑料拖鞋过来,鞋底印着“酒店专用”的褪色红字,“换上。”
萧屿踩进去,脚底板被水泥地的凉意激得一缩。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立式空调的风叶在转,发出低频的嗡鸣。
书桌上摊着本《无机化学竞赛教程》,旁边摆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是灰白色的。
“做物理,”谢知予指了指桌角的试卷,“最后三道大题。你上周月考,电学实验全错。”
萧屿坐下,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掏出那支银夹钢笔,笔帽裂了道缝,开始看题。空调风对着后颈吹,汗湿的校服布料很快变得黏腻。
谢知予坐在床边,没看书,在看手机。屏幕蓝光照着他青灰的脸。
萧屿写到第三题时,后颈突然贴上一个冰凉的东西。他猛地一颤,钢笔在草稿纸上划出道长长的墨痕,纸张纤维被戳破,发出细微的“嗤”响。
“别动,”谢知予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你后颈烫得能煎蛋。”
那是罐冰镇啤酒,铝制的,罐身凝着水珠。谢知予用这罐啤酒贴着萧屿的颈动脉,左手顺势搭在他右肩上,五指张开,掌心烫得像块烙铁——萧屿这才惊觉,谢知予的手心全是汗,濡湿了校服布料。
“你自己喝?”萧屿盯着那罐啤酒,喉结滚动。关节又响了,咔哒,在空调房里格外清晰。
“给你降温,”谢知予说,右手收回,啤酒罐搁在桌角,与桌面碰撞发出“哒”的一声轻响,“我不喝。”
萧屿低下头继续写题。谢知予却没走开。他站在萧屿身后,下巴搁在他左肩窝里,呼吸喷在耳廓上,带着薄荷牙膏的凉和一点很淡的、像是铁锈的腥气。萧屿的笔尖悬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手,”谢知予命令道。
萧屿的右手被从桌下握住了。谢知予的手指扣进来,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灰色。他引导着萧屿的手去写那个受力分析图,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
“这儿,”谢知予的嘴唇几乎擦着萧屿的耳垂,“重力分解错了。你该选……算了,先画坐标系。”
萧屿的手抖了一下,笔杆在指间打滑,差点掉落。他想起谢知予手机屏幕上刚才闪过的那张照片——那是条小腿,皮肤上有大片不规则的暗红色。
“你的腿,”萧屿突然说,笔尖戳破试卷,“照片。”
谢知予的手僵住了。0.5秒,或者更长。他松开萧屿的手,直起身,走回床边坐下。床垫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看见了?”谢知予问,声音很轻。
“嗯。”
谢知予沉默了三秒钟。空调风叶转到某个角度,发出“咔”的轻响。
“初三,”谢知予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道浅粉色的疤,“我爸。皮带扣是金属的,铜的,沾了热水。”
萧屿转过身。谢知予坐在逆光里,脸一半在空调房的冷光里,一半在窗帘的阴影里,脸色像块被水泡发的墙皮。
“热水壶,”谢知予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我妈在旁边看着。没出声。水刚烧开,一百摄氏度。他说是意外,皮带抽的时候带翻了水壶。”
萧屿的钢笔从指间滑落,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发出“咕噜”的轻响,停在那只死掉的飞蛾旁边。
“给我看,”萧屿说,声音哑了,“全部。”
谢知予抬起眼。他的瞳孔很黑,深得看不见底。他站起身,走到萧屿面前,蹲下去——这个姿势让萧屿想起军训时谢知予教他系鞋带的模样。
谢知予卷起右腿的裤管。小腿后侧,从膝盖弯到脚踝,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疤痕,光滑的,粗糙的,像被揉皱又展平的铝箔。有些地方颜色浅些,是淡粉色,有些地方深得发黑。
“神经死了,”谢知予说,手指按在那片光滑的疤痕上,“这儿。没感觉。”
萧屿伸出手。他的指尖在发抖。他触到那片皮肤,先是凉的,然后是温的,但那种温是死物的温,像捂不热的玻璃。
“疼吗?”萧屿问。
“当时疼,”谢知予说,“现在不疼了。像别人的腿。”
萧屿的指腹摩挲着那片光滑的釉质,然后移到边缘粗糙的地方。那里有细小的凸起,像被缝补过的针脚。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谢知予突然说,抓住萧屿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别可怜我。”
他的手指在抖,手心的汗濡湿萧屿的皮肤。萧屿看见他的耳垂烧得发烫,像颗熟透的樱桃,那是他在撒谎,或者在压抑什么。
“我没可怜你,”萧屿说,一个嗝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他强行压回去,“我……”
“爱我,”谢知予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空调外机的嗡鸣盖住,“或者离开我。但别可怜我。”
萧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风暴,有压抑的雷。他想起枕头底下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想起谢知予在铁门后那个窒息的拥抱。
“我不走,”萧屿说,声音发颤,关节咔哒响了一声,“我也不可怜你。我……”
谢知予没让他说完。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捧住萧屿的脸,拇指按在颧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什么刻进骨头里。他的额头抵上来,皮肤贴着萧屿滚烫的额头,带着涩味和尘埃的气息。
“闭眼,”谢知予命令道。
萧屿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谢知予的呼吸越来越近,带着薄荷的凉和一点苦涩的、烟草燃烧后的余味——萧屿这才意识到,谢知予抽烟了,在来食堂之前,或者昨晚。
嘴唇压上来时,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又响了,咔哒,像颗没拧紧的螺丝。但很快就被另一种声音覆盖:是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是空调风叶转动的低频震动,是窗外慢慢游突突驶过的柴油引擎声。
这个吻从额头开始,像盖章,然后移到眼角,鼻尖,最后是嘴角。谢知予的嘴唇很干,起皮了,带着尼古丁的苦和薄荷牙膏的凉。他的牙齿磕在萧屿的下唇上,不是温柔的,是窒息的,像是要把什么吞下去,像是要确认萧屿还在这儿,还喘着气,还是热的,还是他的。
萧屿的手悬在半空,手指抽搐了一下,最终落在谢知予的背上。校服是干燥的,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味道,但布料下的身体是烫的,肩胛骨像对翅膀,锋利的,随时要破膛而出。
谢知予的手滑下去,扣住萧屿的后颈,手指陷入发际线,指甲刮着头皮。他加深了这个吻,带着某种惩罚性的力道,像是报复萧屿刚才的犹豫,报复他手腕上那圈橡皮筋勒痕。
萧屿的嘴唇发麻,肿胀,充血的诚实。他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谢知予咬破了他,还是他自己咬破了舌尖。甜腥的,铁锈味的,像云川河的水。
“张嘴,”谢知予含糊地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萧屿张开了嘴。他感觉到谢知予的舌尖探进来,带着烟味的涩,带着绝望的深度。这是一个占有的,标记的吻,像是把萧屿的呼吸、他的颤抖、他关节的咔哒声全部吞进去,锁进胃里,藏进那些已经死掉的神经末梢里。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很远。萧屿的手紧紧攥住谢知予后背的衣料,攥出一把褶皱。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谢知予的胸口。
谢知予终于松开他时,萧屿的嘴唇已经肿了,下唇有道细小的伤口,渗着血丝。谢知予用拇指抹过那道伤口,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这是记号,”谢知予说,声音哑了,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让你记住谁才是你的轨道。”
萧屿舔了舔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他看着谢知予,看着这个刚才还说着“别可怜我”的人,现在手指却还在发抖。
“你抽烟了,”萧屿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声音也哑了,带着吻后的潮湿。
谢知予没否认。他从裤兜里掏出包红双喜,软壳的,已经揉皱了,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压力,”谢知予说,把烟夹在指间,“睡不着。”
萧屿想起自己枕头底下那板□□,白色药片,十二片装。他想起谢知予制定的第八条规则:睡前必须汇报当日全部行程,包括梦境。
“去天台,”谢知予突然说,把烟塞回裤兜,“透口气。”
天台的门锁坏了,铁链垂着,锁扣松垮,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咔啷”的轻响。谢知予拉开门,热浪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瞬间吞没了空调房里的凉气。
七月的太阳悬在头顶,把水泥地晒得发白,远处的翠屏山在热浪里扭曲,像幅被水晕开的素描。
萧屿跟着走出去,热风扑在脸上,带着云川河的水腥气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他的嘴唇还在发烫,肿胀,像是被烫伤了,像是谢知予在他身上盖了个章。
谢知予走到锈铁栏杆旁,背对着萧屿,掏出那根烟,用打火机点了。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灭了。他又点了一次,这次用手拢着火,终于点燃了。烟丝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青灰色的烟雾飘起来,很快就被热风吹散。
“给我,”萧屿说,伸出手。
谢知予回头看他,眼神很深。他把烟递过来,滤嘴上有淡淡的湿痕,是谢知予的唇印。萧屿接过去,吸了一口,呛得猛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尼古丁的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肺里,像把钝刀子在刮。
“不会抽别抽,”谢知予说,把烟拿回去,自己吸了一口,“浪费。”
萧屿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慢慢游突突地驶过,绿色的油布车斗里装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那里还残留着谢知予手指的力道。
“那道题,”萧屿突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还没写完。”
“哪道?”
“物理最后一道。”萧屿转过头,看着谢知予的侧脸,“你说我重力分解错了。”
谢知予吐出个烟圈,青灰色的,很快被风吹碎。他转过头,看着萧屿,看着这个嘴唇还肿着、眼下青黑、手腕上缠着橡皮筋的人。
“下回再教,”谢知予说,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留下个焦黑的痕迹,“现在教别的。”
“什么?”
“怎么抽烟,”谢知予说,嘴角扯出个很淡的笑,像是自嘲,“怎么在睡不着的时候,不数羊,数糖纸。”
萧屿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天台阳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人,脸色像块风化的石灰岩。他想起那个死掉的飞蛾,想起空调房里的柠檬香薰,想起谢知予手机里那张烫伤的照片,想起刚才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我不学抽烟,”萧屿说,伸出手,抓住谢知予的左手,指腹摩挲着那道手腕上的旧疤,“我学别的。”
“学什么?”
“学怎么不逃跑,”萧屿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关节咔哒响了一声,“学怎么让你也不逃跑。”
谢知予的手僵住了。他看着萧屿,看了很久,目光像X光,要从皮肤照进骨头里。最终他反手握住萧屿的手,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灰色。
“那就学吧,”谢知予说,“七十二小时。够学一道大题,也够学……别的。”
风把远处食堂的铃声吹过来,模糊地,像是从水底传来。萧屿的嘴唇还在疼,肿胀的,充血的,诚实的。他看着谢知予把烟蒂扔进楼下的垃圾桶,看着那只手重新握上来,看着翠屏山在热浪里扭曲又复原。
天台上没有遮阴的地方,只有滚烫的水泥地和锈迹斑斑的栏杆。但萧屿没动。他站在谢知予旁边,距离为零,没有一米五,没有公共与私密的界限,只有两个被晒得发烫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交叠的轮廓。
谢知予的拇指摩挲着萧屿手背的骨节,一下,两下。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又轻轻响了一声,咔哒,但这一次,谢知予听见了。
“还响?”谢知予问,手指按上萧屿的耳后,在那片软骨上轻轻揉了揉。
“嗯,”萧屿说,“老毛病。”
“回去给你拿热毛巾敷,”谢知予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再给你讲那道题……是d²sp³还是sp³d²来着?”
萧屿愣了一下,他记得谢知予说的是d²sp³,但也许是sp³d²?编号是不是也记错了?他想起铁盒里那板□□,编号是不是从0开始,还是1?他突然分不清了。
“忘了,”萧屿说,“可能是sp³d²。”
“是d²sp³,”谢知予纠正道,嘴角微微上扬,“内轨,更稳定。你记错了。”
他们站在那儿,听着楼下慢慢游的突突声渐渐远去,听着蝉鸣在热浪里沉浮,听着彼此的呼吸在七月的正午交织成某种尚未命名的、可能永远不会停息的频率。
谢知予的指尖还留着烟味,萧屿的嘴唇还留着伤口。
他们手牵着手站在天台边缘,像两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既不跳下去,也不退回来,就这样站在那儿,等着那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一格一格地跳动,等着期末考试,等着那个早已写好的、不得不面对的结局。
但此刻,在七月酷热的正午,在生锈的铁栏杆旁,他们还站在那儿。
谢知予的指腹还在摩挲着萧屿的手腕,萧屿的关节还在咔哒作响,远处的滤粉摊飘来酸笋的味道,而那只死掉的飞蛾还躺在谢知予的书桌上,翅膀在空调的风里轻轻颤动。
时间还在走。他们还没放手。萧屿突然想起,他好像把糖纸编号记混了——编号13是不是其实是编号12?或者是编号14?他的记忆像被太阳晒化的柏油,黏糊糊地粘成一团。
管他呢。他想。反正还有七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