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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杂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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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在云川站候车厅的塑料椅上响了一声。他盯着地面第三块瓷砖的裂缝,里面卡着半片被碾成褐色泥的香樟叶。
“张嘴。”
谢知予站在他面前,背着黑色双肩包,拉链头是金属的,晃荡着冷光。他手里捏着个剥好的茶叶蛋,蛋白上留着指甲掐出的月牙痕。
萧屿抬起头,候车厅的吊扇在头顶转第三圈,嗡嗡震动卷着灰尘扑进眼睛。他看着谢知予的手指——修长,青灰,指节处有握笔磨出的薄茧。
“不用。”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往后缩了缩,脊背贴上塑料椅的靠背,凉意透过洗得发白的校服刺进来。他摸向裤兜,掏出团皱巴巴的零钱,硬币被体温焐得发烫,一张五元纸币折成腌菜状。
“你早饭没吃。”谢知予往前迈了半步,运动鞋鞋尖抵住萧屿布鞋的前端,距离缩短到五十厘米。他蹲下去,眼神平视,瞳孔很黑。“张嘴,萧屿。”
萧屿张开了嘴。谢知予把茶叶蛋塞进来,指尖擦过他的下唇,带来剥蛋壳时残留的潮湿涩感。蛋白噎在喉咙口,萧屿嚼了三下,关节又“咯”地轻响。他强行咽下去,喉结滚动。
“到了省城,”谢知予站起身,从裤兜掏出部崭新的智能机,屏幕贴着防窥膜,“每天中午十二点,打我电话。响三声不接,就再响三声。”
萧屿盯着那部手机。谢知予以前的手机是碎屏的红米9A,现在换成黑色的,边角圆润。精英封闭培训营不允许带智能机,但谢知予总有办法。
“我那儿没信号,”萧屿说,手指抠着塑料椅边缘的毛刺,“乡下,只有村部有电话。”
“那就打村部的。”谢知予把手机塞回裤兜,贴近大腿外侧,“号码记在你老人机里了。区号0778,转分机308。”
萧屿“嗯”了一声。他右手腕上还缠着那根白色橡皮筋,勒进皮肤里,留下发红的痕。他想起第八条规则:睡前必须汇报当日全部行程,包括梦境。现在加了条新规则:每天中午十二点的电话。
“谢少爷!”张强的声音从检票口炸过来,“你俩黏糊完了没?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张强拖着巨大的蛇皮袋,袋口用红绳扎紧,渗出一股咸鱼干和樟脑丸混合的涩味。他脑门上全是汗,T恤领口卷成波浪形,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车票。
谢知予没回头。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悬在萧屿面前二十厘米处。萧屿看着那只手,手腕内侧有道淡粉色的疤,是初三那年皮带扣和开水留下的。
萧屿把手搭上去。谢知予的手指扣进来,十指交叉,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灰色。他捏了三秒钟,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什么刻进骨头里,然后松开,转身走向检票口,步伐很快,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
萧屿坐在塑料椅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闸机后。黑色的双肩包在人群中起伏,像块随波逐流的礁石。他抬起手,掌心还残留着谢知予手汗的湿黏。
“走了。”张强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蛇皮袋“咚”地砸在地上,扬起一圈灰尘,“你回高岭镇是吧?我回拉烈,咱俩搭同一趟慢慢游到县城转车。”
萧屿站起身,右腿发麻,是压太久血液没回流的青灰。他拎起脚边的行李——是个化肥袋,绿色的,印着“云川复合肥”,里面卷着他的校服和布鞋,袋口用麻绳系了三道死结,其中一道已经松了,线头散开像蜘蛛腿。
慢慢游停在站前广场,柴油味从车斗缝隙里钻出来,混着八月正午的暑气。萧屿翻进车斗,化肥袋砸在绿色油布上,发出“噗”的闷响。
“你姐不来接你?”张强从蛇皮袋里掏出两瓶矿泉水,递给萧屿一瓶。
“她厂里请不了假。”萧屿拧开瓶盖,水很烫,是放在太阳底下晒过的,“我自己回。”
慢慢游突突地喘起来,柴油引擎的震动从尾椎骨传到后脑勺。萧屿看着窗外,云川站的喀斯特山石造型在热浪里扭曲。他摸向裤兜,掏出那部老人机,直板,边角掉漆。他按亮屏幕,通讯录里多了一条:“省城培训中心 0771-XXXXXXX”。
是谢知予昨晚趁他睡着时存的。他想起在天台上说的话:“七十二小时。够学一道大题,也够学……别的。”
现在不是七十二小时,是四十五天。
“哎,”张强用肩膀撞了撞他,“你俩……真谈了?”
萧屿的手指僵住。他转过头,张强的脸被晒得通红,鼻翼泛着油光,眼睛带着小心翼翼的好奇。
“谈什么?”萧屿问,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就……那个啊。”张强比划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并拢,又分开,“李默说你们搞化学键呢,sp³还是p轨道啥的。我就问你,是不是跟谢少爷……好了?”
萧屿没回答。他看向远方,翠屏山的轮廓在热浪里扭曲。他想起了图书馆铁门后的拥抱,想起了医务室里那些光滑又粗糙的烫伤疤痕,想起了那十条写在便签纸上的规则,最后一条铅笔写的“不许离开我”。
“我不会说出去的,”张强摆手,满手是汗,在裤腿上擦了擦,“我就问问。那啥……挺好的,谢少爷对你挺上心。就是控制欲强了点,上次你换座位,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又“咯”了一声。他摸了摸右腕的橡皮筋,弹了一下,“啪”的轻响。
“没谈,”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就是……同桌。他管得宽。”
张强“哦”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他扯过蛇皮袋当枕头躺下去,羊毛袜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出来。“我睡会儿,到了县城叫我。昨晚帮人修自行车,弄到三点。”
萧屿平躺在绿色油布上,盯着天空。八月正午的太阳白得刺眼。他把手伸进化肥袋,摸到里面硬硬的东西——是那个铁盒,黑色的,生锈的。他打开盒盖,留了道缝,里面躺着那板□□,白色药片,十二片装,还有编号0到12的糖纸碎片。
他抠出一颗药片含在舌根,苦味瞬间炸开。他闭上眼睛,在柴油引擎的突突声里,慢慢沉入睡眠。
县城到高岭镇的路是土路,慢慢游走了一个半小时。萧屿在张强的呼噜声里醒来,药片已经化了一半。张强在岔路口下车,拖着蛇皮袋往拉烈方向走。
萧屿独自坐在车斗里。风大了起来,带着稻田青涩腥甜的气息。他看见田埂上有人弯腰戴着草帽,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成深黑色。
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萧屿家在村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墙上爬着被太阳晒得卷了边的丝瓜藤。他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屋里没人,姐姐萧晴在江苏的工厂,要腊月才回来。堂屋的桌子上放着个搪瓷杯,豁口朝左,杯底沉着半杯凉透的茶——那是父亲生前用的杯子,豁口是摔的,朝左,和谢知予那个朝右的正好对称。
他放下化肥袋,走进里屋。床上铺着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竹席。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像广西地图的裂缝。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起身走到村部。一楼拐角挂着“公用电话”木牌的房间很暗,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灰里有两个圆形的杯底痕。电话是红色的,按键上的数字磨得发白。
萧屿坐下,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嘟——”的长音。他按谢知予存的号码。
“喂?”
是谢知予的声音,但很远,带着电流的杂音,像隔了层水。
萧屿张了张嘴,颞下颌关节“咯”的响了一声。他听见谢知予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带着空调房的干燥。
“是我。”萧屿说,声音被电流切割成碎片。
“我知道。”谢知予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到了?”
“到了。”萧屿顿了顿,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他强行咽回去,“你管得……真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谢知予的呼吸声突然变重,像是手捂住了话筒,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你感冒了?”萧屿问,手指抠着电话线。
“没有。空调太冷。十六度。”
“活该。”萧屿低声说,又打了个嗝,发出半声短促的响动。
“你那边在做什么?”谢知予问。
“在村部。刚回来。”
“嗯。”
更长的沉默。萧屿听见谢知予在那头写字的声音,沙沙的,像蚕食桑叶。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谢知予的呼吸在电流杂音里交织。
三分钟后,萧屿的右腕开始跳痛。谢知予那头有人喊:“谢知予,导师找你”。
“我得走了。”谢知予说,声音里带着不情愿。
“嗯。”
“十二点十五分,”谢知予说,“再打一次。我等你。”
“爱等不等。”萧屿说,但手指却攥紧了听筒。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起来。萧屿放下听筒,塑料外壳被汗水浸得湿滑。他用指甲抠着电话按键,把那个“0771”的号码抠得发白。
他走出门,烈日瞬间吞没了他。他沿着田埂往家走,布鞋踩进泥土里,软烂的,温热的。泥土从布鞋缝隙里挤进来,贴着脚趾缝。
田埂边有株野生稻子,已经抽穗。他弯腰摘下一穗,用手指搓开,里面是没熟的米浆,白色的,黏在指腹上。
他走进自家的田,三亩二分地,种着花生。他看见邻居王叔在弯腰拔草。
“萧屿回来啦?”王叔直起腰,手里拿着把锄头,“帮你姐看地?”
“嗯。”萧屿走进田里。泥土的湿气从布鞋渗进来。他蹲下去拔草,草是马唐,根须很深,他用力一拽,泥土翻起来,露出底下湿润的褐色土层,带着蚯蚓的腥气。
指甲缝里的泥。底层的本质。
他拔了半小时。太阳越升越高,后背的汗湿透了校服,又晒干了,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肩膀开始发烫,皮肤绷紧,他知道明天这里会脱皮,像蛇蜕皮。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萧屿坐在田埂上,从裤兜掏出老人机。屏幕上有条未读短信,谢知予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回了。”
萧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按了回复键:“嗯。在拔草。手脏。”
发送成功。他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回裤兜,贴着大腿外侧。
他躺在田埂上,仰面朝天。烈日白得刺眼,他闭上眼睛,眼皮是红的,充血的。他感觉到皮肤在发烫,在收缩。他想起谢知予在省城的空调房里,讨论着克莱因瓶,那个没有内外之分的曲面。
而他在这里,讨论着花生的收成,每亩三百斤,湿壳晒干后还剩两百斤,每斤两块八。指甲缝里的泥,洗不掉的,要用牙刷刷,要用针挑。
他摸向裤兜深处,摸到那个铁盒。他抠出一颗□□,放进嘴里,没有水,就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他想起即将发生的事。选科。物化生和物化政。谢知予会在物化生1班,红色的标题。他会在物化政20班,黑色的标题。天然的屏障。不耽误他,不污染他。
长痛不如短痛。
萧屿睁开眼睛,看着天空。一朵云飘过去,形状像块被揉皱的铝箔。他的嘴唇干裂,起皮了。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血腥味,还有□□的苦。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土从布料缝隙里簌簌落下。他走向家里的方向,步伐很重,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和谢知予的步态一模一样。
他走进屋里,从化肥袋里翻出那个铁盒,把里面那板□□拿出来,数了数,还剩十一片。他抠出一片,放在舌根,又抠出一片。
两片一起吞。
然后他躺在床上,竹席的凉意透过湿透的校服刺进来。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等待着睡意降临,等待着谢知予的下一个电话,等待着八月结束,等待着那个不得不做的决定。
窗外的蝉鸣突然响起来,不是一只,是一群。萧屿的手垂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竹席的缝隙,那里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
电话没有响。药片在舌根慢慢化开,苦味渗进味蕾。萧屿闭上眼睛,在烈日的余温里,在泥土的气息里,慢慢沉入睡眠。
铁盒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盒盖开了道缝,露出半片白色的药角和一角彩色的糖纸。
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而那个“限时”的倒计时,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一格一格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