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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过期 ...


  •   “咯。”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在302宿舍的枕头上响了一声。他平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黑漆漆的,像口倒扣的棺材,裂缝里漏下几缕走廊安全灯的光。

      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

      “我操,这味儿。”张强拖着蛇皮袋挤进来,袋口用红绳扎紧,渗出一股咸鱼干和樟脑丸混合的涩味。他脑门上全是汗,手里攥着半根油条:“萧屿?你啥时候到的?昨儿不是还说在镇上吗?”

      萧屿坐起身,右腿发麻。他低头系鞋带,右脚鞋带毛边散了,勒得指节发白:“早班车。”

      张强把蛇皮袋砸在自己床上——那是萧屿原来的上铺,谢知予强制换床后的位置——扬起一圈灰尘。萧屿看着那个袋子,突然想起谢知予的黑色行李箱,带英文logo的,轮子总是悄无声息。

      “谢少爷呢?”张强咬着油条,油脂蹭在嘴角,“不是跟你一块儿去省城培训了吗?”

      萧屿的手指僵在鞋带结上。省城。四十五天。每天中午十二点的电话,区号0771。最后那通电话,谢知予的声音很远,带着电流的杂音,说“空调太冷,十六度”,然后忙音“嘟——嘟——”地响起来。

      “没一起。”萧屿站起身,右腕的橡皮筋弹了一下,“啪”的轻响。这是今早系的,在慢慢游上,车斗颠簸,他数着云川站的喀斯特山石,数到第十七块缺角的石头时,橡皮筋断了,又重新系了根紧的。

      李默是十分钟后到的,悄无声息。他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铁皮文具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折好的纸青蛙。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萧屿青黑的眼下扫到紧抿的唇角,最后落在他右手腕那圈红痕上。

      “你提前了三天。”李默说。他走进来,把文具盒放在窗台上,窗台积着厚厚的灰,灰里有两个圆形的印子——是暑假前留下的杯底痕。

      “家里没事做。”萧屿走到窗边,手指划着窗台上的灰,留下五道模糊的指印。窗外是致高楼的后墙,墙根下堆着建筑垃圾,半块红砖露在外面,像颗被拔掉的牙。

      张强已经爬上床,蛇皮袋当枕头:“你们物化政的,分班表贴出来了,在荣誉墙那边。二十班,black title。谢少爷在物化生一班,red title,重点。隔了两栋楼。”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那半块红砖,数着裂缝里的香樟籽。黑硬,被八月的太阳晒得发脆。第一百三十七块,缺了角。不,是一百三十六块——他又记错了。

      荣誉墙那边传来人声。萧屿摸了摸裤兜,掏出老人机。屏幕上有条未读短信,三天前的,谢知予发来的:“明天下午三点,云川站。”他没回。

      “去吃饭不?”张强翻身下床,床板“咯吱”一响,“食堂开火了,有滤粉。我饭卡就剩八块,借我五块?”

      萧屿摸向裤兜,抽出五块钱纸币,拍在张强手里:“拿着。”

      张强拽着萧屿往外走。走廊里浮动着回南天特有的潮气,瓷砖地面泛着油光。萧屿数着地砖走,左腿重,右脚轻,笃,笃,笃。

      荣誉墙前聚着人,深红色的底板,金粉名字。萧屿站在人群外围。物化生1班,红色的标题,谢知予的名字在第一个,学号1号。物化政20班,黑色的标题,他的名字在第三十七个,萧屿,学号54号。中间隔了三十六个人,两栋楼,一个坡岭,一条云川河。

      “看啥呢?”张强凑过来,嘴里嚼着槟榔,“都定局了,看也没用。诶,听说谢少爷在省城拿了奖?化学竞赛省级一等奖,牛逼大发了。”

      萧屿的关节又响了一声。他想起谢知予在天台上说的话:“七十二小时。够学一道大题,也够学...别的。”现在是四十五天。省级一等奖。保送。物化生1班。

      三点十五分。萧屿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缺角的石球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数到第十七辆慢慢游。没有黑色行李箱。没有谢知予。

      “萧屿?”陈静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粉色镜腿滑到鼻尖,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浅红的印子,“等同学?”

      “等同学。”萧屿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狮子缺角的石球,青灰色的粉末嵌进指甲缝。

      “谢知予?”陈静问,“竞赛组的车晚点了,刚打电话到办公室,说是火车晚点两个小时。你要不去我那儿坐会儿?”

      萧屿摇头。他盯着石狮子底座上的裂缝,里面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

      “那行,”陈静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拿着,别中暑。对了,这学期开始,你到我们班,物化政,我仍是班主任。有什么...适应不了的,来找我。”

      萧屿接过水,冰得掌心发麻。

      四点四十七分。太阳开始西斜,把云川河染成金红色。萧屿坐在石狮子底座上,塑料瓶里的水已经晒温了。他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昨晚安眠药苦味的酸气,又硬生生咽回去。

      拖拉机的突突声近了。这次不是慢慢游,是辆电动三轮,后面拖着个黑色的行李箱,带英文logo的。谢知予坐在车斗里,背对着司机,面对着萧屿的方向。

      萧屿站起来,右腿发麻。他看见谢知予跳下车,动作利落,然后伸手把行李箱拉下来。箱子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像衣服,像装了铁块。

      谢知予转过身。那张脸是青灰色的,颧骨比上学期更突出,像刀刃。眼底有两团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了,带着 nicotine 的苦。

      “谢少爷!”张强从门卫室跑出来,叼着半根烟,“我操,你这脸色,跟鬼似的。拿奖了也不至于熬成这样吧?”

      谢知予没理他。他的视线像把尺,从萧屿的鞋带量到眉心,最后停在他右腕那圈红痕上。0.5秒。然后他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的摩擦声,干涩的,像关节在响。

      萧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温水。谢知予经过他身边时,距离保持在一米五。萧屿闻到谢知予袖口传来的味道——碘伏的苦,混着薄荷牙膏的凉,还有一点很淡的、像是铁锈的腥。

      “你的水。”萧屿说,声音哑了。

      谢知予没停。他走了三步,然后回头,看着萧屿手里的瓶子,又看着萧屿的脸:“过期了。”

      萧屿愣了一下,低头看瓶子,生产日期是去年,保质期十八个月,还有三个月才过期。他想说没过期,但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他强行压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反驳道:“你才过期了。保质期过了十八年的那种。”

      谢知予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很快,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和萧屿的步态一模一样。

      302宿舍。张强在帮谢知予搬行李,不是那个黑色的行李箱,是个蛇皮袋,绿色的,印着“云川复合肥”。

      “这啥玩意儿,死沉。”张强把袋子砸在谢知予的上铺,床板“哐”的一声,“装石头了?”

      谢知予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发颤。萧屿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没拿出来。

      “书。”谢知予说,“竞赛题。”

      萧屿盯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立在门后,拉链没拉严,露出一道缝,里面不是书,是白色的,药盒的角。萧屿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枕头底下那板□□,白色药片,十二片装,现在还剩十片——不,九片,他昨天吞了两片,记混了。还有林晓雨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软皮的,边角还潮着。

      “我去打水。”萧屿说,拎起两个搪瓷杯,谢知予的豁口朝右,他的豁口朝左。他转身时,膝盖撞在行李箱上,发出“咚”的一声。

      箱子倒了。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不是书。是药盒,白色的,蓝色的标签,很多盒,至少有五盒,铝箔包装,12片装。标签上印着“艾司唑仑”,下面一行小字:“处方级,遵医嘱”。

      宿舍突然安静了。张强的呼噜声卡在喉咙里,李默折纸的手指停住了。

      谢知予转过身。他的动作很快,三步跨过来,蹲下去捡药盒。但他的手在抖,幅度很大,指甲磕在铝箔板上,发出“咔哒”的轻响。他抓住药盒往箱子里塞,但箱子是倒的,药盒又滚出来,其中一盒滑到萧屿脚边。

      萧屿弯腰去捡。他的手指碰到药盒的瞬间,谢知予的手也覆上来。两只手叠在一起,谢知予的手心全是汗,滚烫的,像块刚离火的烙铁,而萧屿的手是凉的,像空调房里捂不热的玻璃。

      “别碰。”谢知予说,声音压得很低。他的手指扣住萧屿的手腕,整只手箍上来,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萧屿感觉到谢知予的指尖在抖,还有脉搏的狂跳,咚咚咚,撞在他桡骨上。

      张强凑过来:“啥玩意儿?感冒药?谢少爷你生病了?”

      “睡不着。”谢知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手指还在抖。他松开萧屿,把药盒全部塞进箱子,拉上拉链,“省城培训,压力大。”

      萧屿盯着他的左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疤,是初三那年皮带扣和开水留下的。他想起暑假最后那通电话,谢知予压抑的咳嗽。他想起谢知予在天台上抽的那根烟。

      “我也...”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一个嗝涌上来,把后半句“我也吃药”绞碎在喉咙里。他咽了回去,改口道:“我有□□。医务室开的。”

      谢知予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萧屿,瞳孔很黑,深得看不见底。那里面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戳穿的、赤裸裸的疲惫。

      “滚回来。”谢知予说,声音哑了,带着点命令式的粗暴,“别碰那些药...也别让我看见你碰。”

      最后半句说得很轻,像叹息。他抓住药瓶——不是箱子里那些,是裤兜里的——抢过去,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动作带着防卫的暴力。

      张强挠挠头:“啥 leave 不 leave 的,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谢少爷,你真没事?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

      谢知予没回答。他站起身,腿有点晃,扶住了床架,铁管发出“嗡”的一声轻响。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塌了半寸,那是萧屿第一次看见谢知予的肩膀不是挺直的标枪,而是弯曲的、脆弱的弧度。

      “没事。”谢知予说,“整理东西。”

      萧屿站在原地,右腕的橡皮筋勒痕在跳痛。他看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立在门后,像口倒扣的棺材。他想起自己枕头底下那板□□,九片,现在和谢知予的这些艾司唑仑并置,像两种截然不同的编年史。还有林晓雨的日记本,记录着0.5秒牵手、医务室绷带、天台欲吻,被压在药片下面,像被镇压的证词。

      窗外,八月的蝉鸣突然响起来,不是一只,是一群。李默坐在下铺,继续折他的纸青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张强躺在床上,刷着手机。

      萧屿走到自己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黑色的,生锈的。他打开盒盖,留了道缝,里面白色的药片与彩色的糖纸碎片并置,还有深蓝色的日记本一角。他抠出一颗□□,放进嘴里,苦味瞬间炸开。

      上铺突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谢知予翻身了,床垫弹簧发出“吱——呀——”的长音。萧屿屏住呼吸,听着那道呼吸声从上面压下来,带着退烧后略显粗重的、鼻腔堵塞的嗡鸣,混着碘伏与薄荷牙膏残留的苦辛气。

      萧屿侧过身,面向墙壁。墙上贴着张泛黄的课程表,边角卷了,他用手指抠着那道卷边,一下,两下,指甲缝里的青灰色粉末簌簌落下。药片在舌根慢慢化开,苦味渗进味蕾。他听见上铺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混着谢知予调整姿势时床板的轻响。

      萧屿的手指悬在半空,保持着抠墙皮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窗外的太阳正在西沉,把云川河染成金红色。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而那个“限时”的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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