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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选科 ...


  •   “咯。”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在吞咽第三口豆浆时响了。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卡进齿轮,随着喉结滚动研磨。

      他盯着机房门口第三块瓷砖的裂缝,里面卡着半片被碾成褐色泥的香樟叶。

      “都坐好。”陈静的声音从讲台飘下来,混着吊扇嗡鸣。她换了副黑框眼镜,镜片滑到鼻尖,压出两道浅红印子。“每人一台机子,学号登录,想好了再点确认,点了就没反悔键。”

      萧屿坐在第四排靠窗,右手边是张强,左手边隔条过道是李默。

      “哎,萧屿,”张强凑过来,嘴里嚼着槟榔,“你选啥?物化生?跟谢少爷一块儿?”

      萧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没应声,视线越过张强,落在第三排的谢知予身上。

      谢知予坐得笔直,后颈脊椎骨凸起像排算珠。他没看屏幕,在看左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疤,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听到张强的话,他转过头,目光像把尺,从萧屿的鞋带量到眉心,最后停在他右腕那圈橡皮筋勒出的红痕上。

      “你呢?”谢知予问,声音很轻,带着鼻腔堵塞的嗡鸣,眼底下两团青黑在石灰白的脸色上愈发刺眼。

      “我……”萧屿张了张嘴,一个嗝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他强行压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耳垂烧得发烫,“物化……”

      他顿住了,手指在键盘上抖了一下,按到“F5”键,屏幕刷新,蓝光闪了闪。

      “生。”萧屿补完后半句,声音轻得像气音。

      这三个字说得很快,但中间卡了那0.5秒的停顿。萧屿说完就后悔了,他盯着屏幕,突然记混了药片数量——枕头底下那板□□,是八片还是九片?

      “一样。”谢知予说,嘴角扯出个很淡的笑,像纸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折痕,“那还……”

      他突然咳嗽起来,压抑的,像被捂住嘴,右手从裤兜抽出来,指节泛着青灰。那是暑假最后那通电话里的声音,萧屿记得,当时谢知予说“空调太冷,十六度”,然后忙音“嘟——嘟——”地响起来。

      “……坐一起。”谢知予补完话,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点击鼠标,发出清脆的“咔”声。屏幕上跳出“提交成功”的绿色对勾,在他青灰色的脸上映出一层冷光。

      萧屿盯着那层光,直到谢知予站起身,走到讲台旁交确认单。谢知予走路时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

      “操,这么快?”张强挠挠头,“我还没想好呢。物化地行不行?地理可比生物简单多了。”

      “贝叶斯概率。”李默突然开口,眼镜片滑到鼻尖,“物化生一本率67%,物化地52%,物化政38%。选全理是和谢知予同班的概率是89%。”

      萧屿的血液突然涌向指尖,又退回心脏,留下冰冷的麻痹。

      他盯着屏幕,蓝色光标在“物化生”选项上闪烁。他摸向裤兜,掏出饭卡,余额显示7.5元,他记错了,上周买□□花了五块。

      陈静走到萧屿身后,黑框镜腿在耳后压出红痕。她用手指敲了敲桌沿,指甲缝里嵌着点红粉笔灰。

      “想好了?”陈静问,“还有三分钟系统拥堵。”

      萧屿“嗯”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他移动鼠标,光标从“物化生”滑到“物化政”,距离只有三厘米,像隔着条云川河。他点了下去,犹豫被压缩在0.5秒内。

      屏幕蓝光一闪,“提交成功”四个绿字跳出来。硬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好了。”萧屿站起身,膝盖撞在桌腿上,“咚”的一声,疼得眼前发黑。他没看陈静,也没看张强,抓起饭卡快步往门口走,步伐很重,左脚重,右脚轻。

      “哎,等等我!”张强在身后喊,“一起去食堂啊!”

      萧屿没停。他推开机房的门,铰链发出“吱呀”的呻吟。走廊里浮动着九月初的暑气。

      他数着地砖走,第一百三十七块,缺了角的那块在左边——不,是一百三十六块,他又记错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知予的,笃,笃,笃,和他保持着一米五的距离。

      “跑什么?”谢知予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中午吃滤粉,我排到了。在第三窗口。”

      萧屿停下脚步,没回头。他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上积着灰,灰里有两个圆形的掌印。

      他感觉到谢知予走近,距离缩短到五十厘米,能闻到袖口传来的味道——碘伏的苦,混着薄荷牙膏的凉,还有一点很淡的铁锈腥。

      “我不饿。”萧屿说,手指抠着饭卡边缘的毛边,“去河边走走。”

      “我陪你。”谢知予的手搭上来,扣住萧屿的手腕,正是那圈橡皮筋勒痕所在的位置,拇指摩挲着那道发红的凹陷。

      “不用。”萧屿猛地抽回手,手肘撞在墙上,发出“哐”的闷响。他转过身,看着谢知予的眼睛,那里面很黑,深得看不见底。他注意到谢知予右手袖口洇出深色的汗渍,那是药物戒断反应的冷汗。

      “那道大题,”谢知予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你重力分解错了。下午我教你。”

      萧屿没应声。他转身往楼梯口走,步伐很快,像逃。他听见谢知予在原地站了三秒钟,然后脚步声转向食堂方向,笃,笃,笃。

      云川河在县城东侧,穿过一片老旧居民区,岸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刻着“到此一游”的字迹,已经长成了树瘤。萧屿走到河边时,太阳正当头,把河水晒得发烫。

      河滩上的沙子是湿的,带着前夜雨水的腥气。萧屿脱了鞋踩进沙里,软烂的,温热的。沙子从布鞋缝隙挤进来,贴着脚趾缝。

      他走到柳树底下,背靠着树干。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支钢笔——银夹的,笔帽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弹簧。这是谢知予去年送的,笔杆上有道细小的划痕,还有几道牙印,是萧屿焦虑时咬的。

      萧屿旋开笔帽,笔舌上沾着干涸的墨水,黑色的。他对着光看了看,笔尖是金色的,已经磨损。

      他想起谢知予教他写字时的样子,手指扣着他的手指,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笔尖沙沙响。

      “错了,”谢知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该选d²sp³,内轨,更稳定。”

      萧屿猛地甩了晃头。他蹲下去,跪在河滩上,膝盖陷进湿沙里。他用手挖了个坑,指甲缝里卡着青灰色的泥。

      他把钢笔放进去,手抖了一下,笔杆没放正,歪了。他捧起沙子盖上去,湿沙落在笔杆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埋得很浅,笔尖还露在外面,金色的,在阳光下闪了闪。

      “对不起。”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被河风吹散。河滩上有只红色的蜻蜓停在沙堆上。他盯着那抹红,自我欺骗式地补充:“我是来捡石头的。不是埋笔。”

      “埋啥呢?”

      萧屿猛地回头,手一抖,笔帽掉在地上,滚进沙里,被他的布鞋踩住了。身后站着个戴草帽的老头,手里拿着根绑着线的竹竿。

      “没什么。”萧屿站起身,膝盖发麻。他挡在埋笔的地方,右脚无意识地碾了碾沙子,把那点金色彻底盖住,但埋歪了,笔尖戳破沙面,像根 stubborn 的骨头。

      “石头?”老头眯起眼,“这沙子里没石头,有螺蛳。昨儿我刚摸了一盆,炒着吃,鲜。”

      萧屿没接话。他弯腰捡起笔帽,塑料的,裂了道缝,握在手里。泥从裂缝里渗进去。他看着老头走到下游,把竹竿甩进水里。

      河水流动,发出汩汩的声响。萧屿站在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沙堆,湿沙表面已经开始板结,裂开细密的纹路。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枚笔帽。裂缝里卡着点干涸的墨水,混着泥。

      他把笔帽塞进裤兜,贴着大腿外侧,那个位置通常用来放糖纸,现在贴着那板□□——八片,或者九片,他记不清了。

      远处传来慢慢游的突突声。萧屿穿上鞋,沙子硌着脚趾,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经过一片菜地,有妇女在弯腰浇粪,扁担咿呀作响,扁担头挂着个豁口的搪瓷勺。

      回到校门口时,太阳已经偏西。张强蹲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滤粉,白色的粉皮浸在汤汁里,已经坨了。

      “操,你跑哪儿去了?”张强站起来,“谢少爷等你吃饭等半天,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给你打包了,快吃,凉了就腥了。”

      萧屿接过袋子,汤汁从封口渗出来,黏在他指腹上。他看向食堂方向,谢知予站在第三窗口旁,背对着他,肩膀挺直,但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微微发颤,袖口那团汗渍已经干了,变成深色的地图。

      “谢少爷!”张强喊了一嗓子,“人回来了!”

      谢知予转过身。距离太远,萧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抬起手挥了挥,动作很僵硬。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笃,笃,笃,消失在食堂门后。

      “哎?怎么走了?”张强挠挠头,“刚还非等你不可。你俩……真谈了?”

      萧屿的手指僵在裤兜里,隔着布料,他感觉到日记本的硬角和笔帽的裂缝硌着指腹。他转过头看着张强:“谈个屁,他算我债主,专收高利贷那种,控制狂。”

      “啥?”张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操,那你可得躲远点,我看他盯你盯得紧,跟防贼似的。你俩跟演谍战片似的,黏糊又互躲,累不累啊?”

      萧屿盯着谢知予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的笔帽。他低头看手里的滤粉,白色的粉皮已经粘成一团。

      “走吧。”萧屿说,声音哑了,“回宿舍。”

      “不吃?”

      “回去吃。”

      他们穿过操场,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色塑胶跑道上,像两道平行的、永远无法交叉的轨道。萧屿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枚笔帽,又摸到那板药片。

      302宿舍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李默折纸的声音,沙沙的。

      萧屿推开门,看见谢知予坐在下铺,背对着门,正在往搪瓷杯里倒开水。杯底刻着“1”和“X”的交叉,豁口朝右。

      听见门响,谢知予没回头。他倒完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抽出本书摊在膝盖上,是《无机化学竞赛教程》,书页翻动,发出“哗啦”的脆响。

      “滤粉要坨了。”谢知予说,声音从书后面飘出来,闷闷的,带着鼻腔堵塞的嗡鸣,“趁热吃。”

      萧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汤汁已经凉了,凝出一层白色的油花。他看着谢知予的后颈,那层细密的绒毛在夕阳里泛着浅金色的光。

      “嗯。”萧屿应了一声,走进屋里,把袋子放在桌角。他伸手去摸裤兜里的笔帽,想把它拿出来。

      但谢知予突然转过头,看着他,瞳孔很黑,深得看不见底,石灰白的脸色在夕阳下像块风化的墙皮。

      “笔呢?”谢知予问,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玻璃,“你那支银夹的。”

      萧屿的手指僵在裤兜里,隔着布料,他感觉到笔帽的裂缝硌着指腹。他张了张嘴,颞下颌关节“咯”的响了一声。

      “丢了。”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撒谎时特有的黏腻涩响,“可能……掉在机房了。或者食堂,或者……”他列举了一堆地点,声音越来越快。

      谢知予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X光,要从皮肤照进骨头里。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萧屿的耳垂照得透亮,那上面还残留着未褪的红,像颗熟透的、即将腐烂的樱桃。

      “哦。”谢知予说,转回头,继续看书,“那明天去找。”

      他翻动书页,发出“沙沙”的响动。萧屿站在原地,手指还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枚笔帽,塑料的裂缝割着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窗外,慢慢游的突突声渐渐远去,剩下绵长的尾音,混着李默折纸的沙沙声,在九月初的傍晚慢慢沉降。萧屿把滤粉袋子打开,筷子戳进去,粉皮已经凉透,结成了团。

      他吃了一口,颞下颌关节又响了,“咯”,像声叹息。谢知予背对着他,肩膀挺直,但右手还插在裤兜里,手指微微发颤,在夕阳下投下模糊的、抽搐的影子。

      笔帽在裤兜里发烫,像颗正在融化的雪。萧屿嚼着嘴里的粉,尝到一股泥沙的涩味,可能是刚才河滩上的沙子还卡在牙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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