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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墨水 ...


  •   “咔,咔。”

      刘梅的红钢笔帽扣上了。金属撞击塑料的脆响在办公室里荡开,林晓雨指尖掐进掌心那道结痂的铝箔划痕——三天前撕糖纸时留下的,编号8,咖啡味。

      “坐。”刘梅没抬头,手指捏着一沓答题卡在桌上磕出整齐的边,“站着干嘛,罚站?”

      林晓雨没坐。她盯着办公桌右下角那盆绿萝,叶子卷着边,黄得像被火燎过的纸。

      她的右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攥着个深蓝色软皮本子,边角被汗水泡得发软。左手数着一团皱巴巴的零钱——两张五元,三个硬币,一共十三块五,这是她转学前最后的零花钱。

      “刘老师,”林晓雨开口,带着点桂柳话尾音的颤,“我……我来交这个。”

      她掏出那本日记。

      刘梅终于抬起头。黑框眼镜滑到鼻尖,压出两道浅红印子。“什么东西?”她接过本子,拇指擦过软皮封面,“林晓雨是吧?三班的。听说你要转学?南宁?”

      “嗯。”林晓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今天办手续。班主任说您这儿有张表要签字。还有……路费得算清楚,怕不够买晕车药……”

      “表在抽屉里。”刘梅把日记本放在教案旁边,两本东西并置。她没立刻打开,而是拧开红墨水瓶,“这什么?日记?现在学生还写这个?”

      “不是……”林晓雨的手指抠着办公桌边缘,“我记录了点东西。关于……我们班同学。”

      刘梅蘸红墨水的动作停住了:“坐。把门带上。”

      林晓雨转身关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走廊里浮动着九月初的暑气,瓷砖地面泛着油光。她关上门,金属门锁咔哒一声。

      “说吧。”刘梅翻开日记本,纸页沙沙响动,“记录什么了?早恋?”

      林晓雨坐在塑料凳上,凳腿刮出刺耳的吱呀声:“不是早恋……是关系异常。”

      “异常?”刘梅的笔尖悬在教案上方,红墨水洇出个黑点,“谁和谁?”

      “萧屿……和谢知予。”

      刘梅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想起那个永远坐在第一排的谢知予,青灰色的脸,还有那个总在第四排打瞌睡的萧屿。

      “他们怎么了?”

      林晓雨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他们……形影不离。谢知予给萧屿补课,每天占用太多时间。萧屿影响谢知予竞赛准备。他们……太近了。”

      “多近?”

      “超过了正常同学的距离。”林晓雨的声音越来越轻,“在食堂,谢知予强制萧屿吃鸡蛋……在宿舍,他们换床……在图书馆……”

      她说不下去了。胃部下沉,像有块冰从食道滑进胃里。

      刘梅没追问。她翻开日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事件。她看到“0.5秒牵手”,“医务室绷带”,“天台0.5厘米”,“糖纸编号12”。

      “这是……证据?”刘梅的指尖敲在纸面上。

      “不是……”林晓雨猛地摇头,“是记录。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对。谢知予是竞赛苗子,萧屿……会影响他。而且……萧屿骗他。萧屿选了物化政,但他告诉谢知予选了物化生。我帮老师整理数据时看到了……”

      刘梅的笑容凝固了。她放下红钢笔,金属笔杆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叮的一声。

      “选科?”刘梅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萧屿选了物化政?”

      “嗯。”林晓雨点头,“谢知予选物化生。他们要分开了。但萧屿没告诉他……”

      刘梅靠回椅背,塑料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想起上周在食堂看到的场景:谢知予站在萧屿身后,距离不到五十厘米,右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萧屿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像要留下指印。

      “你先回去。”刘梅突然说,手指在教案上敲了敲,“表我会签。这本子……先放我这儿。”

      林晓雨站起身,膝盖发麻。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刺进掌心。

      “刘老师……”她回头,声音轻得像气音,“您……会告诉他们吗?”

      “不会。”刘梅已经低下头,红钢笔在教案上划出一道醒目的红痕,“这是为了他们好。你做得对。”

      林晓雨拉开门,快步走向楼梯,步伐很重,左脚重,右脚轻。她数着地砖走,第一百三十七块——不,是一百三十六块,她又记错了。

      办公室里,刘梅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慢慢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拿起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那里贴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是谢知予的字迹:“我做不到一碗水端平。所有的爱只能给一个人。”

      刘梅的拇指摩挲着那行字。她想起谢知予的父亲,那个开宝马888的男人,上周来学校时说:“他的未来不在云川,在斯坦福。任何干扰,都需要被清除。”

      她坐回电脑前,登录教师系统。蓝色的光标闪烁。她点开选科查询页面,输入萧屿的学号:54号。屏幕上跳出结果:物化政,20班。

      她又输入谢知予的学号:1号。物化生,1班。

      刘梅的嘴角扯出个很淡的笑。她拿起红钢笔,在教案空白处写下两个字:“分离”。字迹很重,墨水洇透了纸背。

      她拿起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谢先生吗?”刘梅说,声音很轻,“我是刘梅。关于您儿子……我有些情况需要汇报。是的,很重要。关于一个……叫萧屿的学生。”

      ---

      医务室里,萧屿坐在铁架床上,盯着王大夫手里的压舌板。

      “张嘴。”

      萧屿张开了嘴,颞下颌关节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还是响?”王大夫把压舌板扔进搪瓷盘,“都跟你说了,别咬硬东西,别熬夜,别紧张。”

      萧屿没应声。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板□□,现在还剩七片——他记混了,以为是八片,早上吞了一片。

      “我给你开点消炎药,”王大夫在处方单上写字,“但主要是心理作用。选个科而已,至于吗?”

      萧屿站起身,膝盖撞在床架上,咚的一声。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哎,”王大夫在身后叫他,“那瓶碘伏……你上次没拿。”

      萧屿没停。他推开门,快步走向楼梯,步伐很重,左腿重,右脚轻。他数着台阶往下走,第十五级缺了角,第十七级的裂缝里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不,是第十六级,他又记错了。

      他走到一楼大厅时,正好看见林晓雨从办公楼侧门出来。女孩低着头,双手空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缝。

      林晓雨抬起头,看见了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交,0.5秒。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萧屿先开口了:“你……”

      “对不起。”林晓雨说,声音轻得像气音。她转身就跑,步伐很快,消失在香樟树的阴影里。

      萧屿站在原地,右手的指尖发僵。他感觉到掌心笔帽的裂缝硌着皮肤——那枚银夹钢笔的笔帽,塑料的,裂了道缝。

      远处的慢慢游突突地驶过。萧屿把手插回裤兜,摸到那板□□,七片,或者六片,他记不清了。他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七分。

      萧屿转身走向实验楼。天台的门锁坏了,铁链垂着。他爬上去时,听见自己的关节又响了一声。

      天台上,谢知予还没来。萧屿走到锈铁栏杆旁,背对着太阳,掏出那板□□。白色的铝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抠出一颗药片,放进嘴里,含在舌根,苦味瞬间炸开。

      远处的广播突然响起来,是陈静的声音:“请各班班主任注意,选科结果将于今日下午五点在公告栏公示……”

      萧屿的血液突然涌向指尖,又退回心脏,留下冰冷的麻痹。他想起在机房点击“提交成功”时,硬盘发出的咔哒声。

      他骗了谢知予。物化政与物化生。分离。

      药片在舌根慢慢化开。他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笃,笃,笃,左脚重,右脚轻。他转过身,看见谢知予出现在天台门口,青灰色的脸,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微微发颤。

      “迟到了。”谢知予说,声音很轻,带着鼻腔堵塞的嗡鸣,“六分十二秒。”

      萧屿没应声。他看着谢知予走近,距离缩短到一米。他闻到谢知予袖口传来的味道——碘伏的苦,混着薄荷牙膏的凉。

      “规则第七条,”谢知予说,手指扣住萧屿的手腕,正是那圈橡皮筋勒痕所在的位置,力道大得像要留下指印,“不许迟到。”

      萧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药片随着吞咽滑进胃里。他看着谢知予的眼睛,那里面很黑,深得看不见底。

      “我有事。”萧屿说,声音哑了。

      “什么事?”

      萧屿张了张嘴,想说出林晓雨,想说出日记本,想说出那个即将到来的分离。但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带着□□的苦味。他强行压回去,改口道:“……医务室。拿药。还有……饭卡只剩12.5元了。”

      谢知予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X光,要从皮肤照进骨头里。最终他松开手,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写满规则的便签纸,展开,看了最后一眼。

      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一条是用铅笔写的:“第十条:不许离开我。永远。”

      谢知予把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萧屿的校服内袋,贴着心口。他的手指在萧屿胸口停留了0.5秒。

      “下午五点,”谢知予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分班表公布。”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谢知予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愤怒、失望或怀疑。但那里面只有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

      “嗯。”萧屿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气音。

      谢知予转过身,走到栏杆旁,背对着萧屿。他的肩膀挺直,像杆标枪,但右手还插在裤兜里,手指微微发颤。

      “那道大题,”谢知予突然说,声音混着远处的蝉鸣,“你重力分解错了。是d²sp³,内轨,更稳定。你记成了sp³d²,外轨,不稳定。就像你记混了药片数量,也记混了选科答案。”

      萧屿愣了一下。他想起光标从“物化生”滑到“物化政”的那三厘米距离。像隔着条云川河。

      “我记混了。”萧屿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锈斑,“键就断了。”

      谢知予没回头。他看着远处的翠屏山,轮廓在热浪里扭曲。

      “记混了,”谢知予重复道,声音轻得像羽毛,“键就断了。”

      风把广播的声音吹过来。萧屿站在谢知予身后,距离保持在一米五。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枚笔帽,塑料的裂缝硌着指腹。

      他想伸手触碰,想说出真相。但他的手悬在半空,直到指尖发麻。

      谢知予突然转过身,看着萧屿悬在半空的手。

      “你手里,”谢知予问,瞳孔收缩,“是什么?”

      萧屿的手指僵住。他攥紧笔帽,塑料的裂缝割着掌心。

      “没什么。”萧屿说,把手缩回袖子里,“……指甲。还有……sp³d²还是d²sp³,我其实分不清,当时只是乱说的。”

      谢知予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那部红米9A,屏幕碎成蛛网。他按亮屏幕,蓝光照着他青灰的脸。

      “四点五十五了,”谢知予说,声音没有起伏,“还有五分钟。”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又响了,咔哒。他看着谢知予把手机塞回裤兜,看着那个黑色的剪影走向楼梯口,步伐很重,笃,笃,笃,左脚重,右脚轻。

      谢知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时,萧屿才松开手。掌心里,那枚笔帽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抬起手,把笔帽举到眼前,对着阳光,裂缝在光线下呈现出透明的质感。

      楼下的广播突然停了。寂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转身看向栏杆外。翠屏山在热浪里扭曲又复原。

      他把手中的笔帽揣进裤兜,贴着大腿外侧,那个位置通常用来放糖纸,现在贴着那板□□——七片,或者六片,他记不清了。

      远处的钟声突然响起来,模糊的。萧屿数着钟声,第五下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张强发来的短信:“操,分班表贴出来了,速来公告栏!!!”

      萧屿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把手机塞回裤兜。他没动,只是靠在锈铁栏杆上,感受着金属的凉意渗进后背的布料里。

      那只蜗牛爬过的银痕还在栏杆上,在烈日下慢慢变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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