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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公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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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
左侧耳后那粒砂子又卡进齿轮缝里。萧屿靠在公告栏侧面的砖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数着颞下颌关节发出的摩擦声。
不是清脆的响动,是湿黏的、像旧木门轴缺了油的涩响,随着脉搏研磨,每响一声,左半边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四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他盯着对面水磨石地面第三级台阶的裂缝,里面卡着半片干枯的香樟叶,被无数鞋底碾成褐色的泥。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枚银夹钢笔的笔帽,塑料的,裂了道缝,里面卡着河滩上的泥,被体温焐得发软。左手腕上缠着那根白色橡皮筋,勒进皮肤里,留下道发紫的痕——今早在慢慢游上弹了十七下,现在跳痛,像有根筋从骨头缝里被抽出来。
“操,这他妈挤的。”张强的声音从人群前方炸过来,带着东北腔的混响,“萧屿!你躲那儿干嘛?过来啊!前排看得清!”
萧屿没动。他站在阴影里,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像层揭不下来的皮。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深红色的底板,金粉名字还没贴上去,但陈静已经抱着那卷红纸站在了梯子上,粉色镜腿滑到鼻尖,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浅红的印子。
“announcement at five sharp,”李默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他站在萧屿斜前方,手里抱着个铁皮文具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折好的纸青蛙,绿油油的,“系统显示,这次分班是算法优化后的结果,考虑了历次考试的标准差和……”
“说人话,”张强踹了一脚空气,羊毛袜破了个洞,大脚趾在鞋里不安分地扭动,“就是谢少爷肯定去一班,红标题,重点,对吧?”
萧屿的血液突然涌向指尖,又在同一时间退回心脏,留下种冰冷的麻痹。他摸向裤兜深处,饭卡边缘磨出了毛边,余额显示7.5元。他抽出五块钱纸币,拍在张强手里,纸币皱得像腌菜:“去买瓶水。”
“得嘞,”张强咧嘴,油污在脸上画了道弧线,“你不去看看?你物化政还是物化生?我他妈还没想好呢……”
“物化政。”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关节摩擦的涩响。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三个字说得太快,像弹珠从舌头上滚过去。
李默转过头,眼镜片滑到鼻尖,没推上去,目光从萧屿浊黄的眼下扫到紧抿的唇角,最后落在他左手腕那圈被橡皮筋勒出的紫痕上。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给萧屿让出半个身位的阴影。
五点整。
陈静把第一张红纸贴上去。浆糊刷子在纸背划出沙沙的响。人群发出“嗡”的一声,像蜂群受惊。萧屿看见谢知予的名字第一个跳出来,学号1号,物化生1班,红色的标题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
他的视线往下移,寻找自己的位置。黑标题,物化政20班,第三十七个名字,萧屿,学号54号。中间隔了三十六个人,两栋楼,一条云川河。
“我操,”张强挤回来,把水塞给萧屿,瓶盖已经拧松了,“萧屿,你20班?黑标题?那不等于跟谢少爷隔了条银河?”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那行黑字,直到视线模糊。水从他指缝间漏出来,滴在布鞋上。他突然记混了药片数量——枕头底下那板□□,他以为是七片,早上吞了一片,但可能是六片?数字在脑子里黏成一团,像被水泡发的墙皮。
天空暗下来。
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暗,是云层突然压低,像块巨大的、拧到半干的抹布悬在头顶。翠屏山的轮廓被吞进铅色的雾里,远处的慢慢游突突地驶过,柴油味还没飘到跟前,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卷散了。
“要下暴雨了,”李默抬头看天,眼镜片反着光,“气压低得离谱,998百帕,异常天气。”
“异常个屁,”张强吐掉嘴里的槟榔渣,“这云川的天,说变就变……”
第一滴雨砸在萧屿的鼻尖上。凉的,重的,像颗小石子。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瞬间连成线。人群发出惊呼,开始四散奔逃,脚步声、叫骂声、塑料袋被风撕扯的哗啦声混成一团。
萧屿没动。他站在公告栏侧面的阴影里,看着雨水在深红色的分班表上洇开,谢知予的名字被雨水打湿,红色的墨水晕开。他自己的名字在下方,黑色的,被雨水泡得发胀,像团被揉皱的纸。
“萧屿!”
声音从雨幕里劈进来,不是张强的,是谢知予的。萧屿猛地抬头,看见那个身影穿过奔跑的人群,逆着人流冲过来。白衬衫,黑裤子,没穿外套,在暴雨中像把锋利的、失控的刀。
谢知予站定在他面前。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白衬衫变得透明,贴在身上,肋骨根根分明,像架正在坍塌的钢琴。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灰青的脸颊,流过紧抿的嘴唇。
那双眼睛很黑,深得看不见底,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从震惊到绝望,像两口正在干涸的井。
“为什么?”谢知予问,声音哑了,被雨声砸得支离破碎。他伸出手,不是牵手,是抓,五指扣住萧屿的左手腕,正是那圈橡皮筋勒痕所在的位置。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咯”的一声涩响。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系统出错了”,但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他强行压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结果只是发出“我……”这一个音节,后面的字全部漏风,从齿缝间嘶嘶地泄出来。
“你骗我。”谢知予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萧屿腕骨内侧的皮肤,留下五道发白的淤痕。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到萧屿的皮肤上,滚烫的,混着掌心濡湿的黏腻。
周围的人群慢下来。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举起手机,闪光灯在雨幕中亮起来。萧屿的余光瞥见刘梅站在走廊的柱子旁,黑框眼镜滑到鼻尖,双手抱胸,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林晓雨站在人群外围,低着头,校服领子湿透了,贴在后颈上。
“说话,”谢知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命令式的粗暴,但尾音在抖,像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你告诉我,是系统错了,是你点错了……”
他突然打断自己,嘴角扯出个讽刺的弧度:“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连选个班都能点错?sp³d²和d²sp³分不清,物化生和物化政也分不清?”
萧屿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暴雨中湿透的人,看着那层透明的衬衫下清晰的肋骨,看着那双黑得反光的眼睛。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能毁了你”,想说“p轨道和sp³杂化本来就不能成键”,但他的下巴像被焊死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条离水的鱼。
谢知予的手在抖,幅度很大。萧屿感觉到腕骨上的压力越来越大,皮肤下的血管被挤压,血液淤积,留下圈紫红色的淤青,像手铐。
“松手,”张强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犹豫的粗鲁,“谢少爷,你他妈手劲太大了,萧屿手腕都紫了……”
谢知予没松。他盯着萧屿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瞳孔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他的嘴唇干裂起皮了,带着艾司唑仑的苦味——萧屿闻到了,那种化学药剂的涩,从雨水的缝隙里钻出来。
“行,”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羽毛,“如你所愿。”
他松开手。萧屿的左手腕垂下来,那圈紫红色的勒痕在雨水的冲刷下愈发刺眼。
谢知予转身走进雨幕,步伐很重,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在积水里踩出浑浊的水花。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又合拢。闪光灯还在亮,有人在窃窃私语。萧屿站在原地,盯着那圈淤青,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进眼睛里,涩的,咸的。
远处传来八缸引擎的轰鸣。一辆黑色的宝马车停在操场边缘,车牌号888,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谢景明那张脸,和谢知予如出一辙的眉眼,但更硬,更冷。
谢知予走到车边,没回头。车门打开,他钻进去,动作利落。车窗摇上,隔绝了雨幕。引擎轰鸣,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车门关闭时发出“咯噔”一声闷响,像锁扣回弹。
刘梅转身走进办公楼。林晓雨抬起头,看了萧屿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转身跑进雨里,背影很快消失在香樟树的阴影里。
张强凑过来,满手是雨,在裤腿上擦了擦:“操,这他妈叫什么事……你没事吧?手都紫了。”
萧屿没应声。他抬起左手,看着那圈淤青,指尖轻轻碰了碰,疼,跳痛,像心脏长错了位置。他弯下腰,从积水里捡起那枚笔帽——刚才谢知予抓他时掉落的,塑料的,裂了道缝,现在灌满了浑浊的雨水。
“走吧,”李默突然说,声音很轻,“食堂还开着,有黑米粽,马屎粑,去晚了抢不着。”
萧屿直起身,把笔帽揣进裤兜,贴着大腿外侧,那个位置贴着那板□□——六片,或者五片,他记不清了,现在被雨水泡得更软了。他跟着张强和李默往食堂走,步伐很重,左脚重,右脚轻,和谢知予的步态一模一样。
雨还在下。公告栏上的分班表被雨水泡得发皱,红色的名字和黑色的名字混在一起,墨迹晕染。一只蜗牛正在公告栏下方的墙根缓慢爬行,银亮的痕迹在雨水中闪烁。
萧屿停下脚步,看着那只蜗牛。它背着重重的壳,在裂缝里缓慢爬行。萧屿伸出手指,挡在它面前。蜗牛停住了,触角缩回去。
“你也迷路了?”萧屿问,声音轻得像气音,被雨声打碎。
蜗牛当然不会回答。它等了三秒钟,然后绕过萧屿的手指,继续往裂缝深处爬,银亮的痕迹在雨水中慢慢变淡。
萧屿直起身,继续走。裤兜里的笔帽硌着大腿,裂缝里的雨水渗出来,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凉意。明天还要早起,黑米粽,马屎粑,云川的雨季还长。他的颞下颌关节又轻轻响了一声,咯。
食堂的灯亮着,昏黄的,在雨幕中像团模糊的光。张强跑进去占座,李默在门口抖伞上的水,铁皮文具盒发出哐啷的轻响。萧屿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从瓦片上滴下来,连成线。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枚湿漉漉的笔帽,又摸到那板泡软的药片。
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一股铁锈的涩味,下唇有道细小的伤口,是今早咬破的,现在又开始渗血。
萧屿走进食堂,背影消失在蒸腾的热气里。雨还在下,把整个世界泡得发软,像本被水浸透的日记,字迹晕染,边缘起毛,但故事还得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