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水渍 ...
-
“咯咯咯。”
萧屿蹲在坡岭石阶第三级,手指抠着青石缝隙里的苔藓。暴雨把石阶冲刷得发亮,裂缝里积着浑黄的水,漂着半片香樟叶。
身后传来布鞋踩水的声响,啪嗒,啪嗒,节奏很重。不是谢知予的步态——谢是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
萧屿没回头,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枚银夹钢笔的笔帽,塑料裂缝里卡着的泥已经干了。左手腕上那圈淤青——今早被谢知予抓的——现在肿起来了,紫得发黑。
“操,这水漫得。”张强的声音从坡岭下方炸上来,“石廊底下都成河了,第十二套石桌淹了半截腿。”
萧屿站起身。他转身,看见张强和李默从石阶拐角转出来。
张强卷着裤腿,手里拎着个化肥袋,绿色的,印着“云川复合肥”,袋口麻绳扎了三道死结,其中一道松了。
李默跟在后面,铁皮文具盒抱在胸前,里面躺着三只折好的纸青蛙,被雨水泡软了。
“你俩上来干啥?”萧屿问,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
“找你啊,”张强把化肥袋砸在石阶上,溅起一片水花,“食堂那碗黑米粽你一口没动,李默说你可能犯病了。”
萧屿没应声。他看向石廊深处,第十二套石桌确实淹了半截,水面上漂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被泡得透明。
“分班表那事儿,”李默推了推眼镜,“贝叶斯概率显示,谢知予发现真相后的愤怒值在标准差三倍外……”
“闭嘴。”萧屿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腕上的淤青。他盯着石桌下的积水,水面倒映着孔子像的底座。
张强凑过来,满手是泥:“谢少爷呢?真被他爸押走了?我看那宝马车往校门口开的时候,车窗摇得死紧。”
萧屿的血液突然涌向指尖,又退回心脏,留下冰冷的麻痹。他想起谢知予钻进宝马888时的背影,白衬衫湿透。车门关闭的声音,“咯噔”一声。
“不知道。”萧屿弯腰捡起脚边的搪瓷杯——谢知予那个,豁口朝右,杯底的“1”和“X”刻痕积着黑垢。杯子里沉着半杯雨水,茶叶梗竖着。
“他杯儿怎么在你这儿?”
“掉的。”萧屿盯着那道“X”刻痕,想起谢知予刻杯底时说的话:“这样就不分你我。”
“哔——”
尖锐的哨声从坡岭下方刺上来。陈静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各班班主任注意,组织学生清理积水……”
“得,”张强挠挠头,“劳动课。李默,咱俩去扛扫帚,萧屿你……”
“我坐会儿。”萧屿走到石廊边缘,背靠着冰凉的石柱。
张强和李默走了。萧屿平贴着石柱,凉意透过湿透的校服刺进肩胛骨。他抬起左手,看着腕上那圈紫得发黑的淤青。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个铁盒。他抠出一颗□□,白色的,铝箔板已经氧化发黑。他突然记混了数量:早上数的是六片还是五片?他含在舌根,苦味炸开。
“咔。”
不是关节响,是石子滚动的声音,从孔子像背后传来。萧屿猛地转头,看见谢知予从石像底座后面走出来。
谢知予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湿透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左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疤——现在被泡得发白。
他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那双眼睛很黑,深得看不见底,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你……”萧屿的嗝冲上来,把后半句绞碎在喉咙里。他后退半步,脊背撞上石柱。
谢知予没说话。他走过来,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踩在水洼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没有保持一米五的距离,直接走到萧屿面前,近到能闻到袖口传来的味道——艾司唑仑的苦,混着暴雨的腥。他的指腹发黏。
萧屿的手指僵在裤兜里,□□在舌根化开。他看着谢知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疲惫,只有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即将爆炸的平静。
“为什么?”谢知予问,声音哑了。他伸出手,五指扣住萧屿的左手腕,正是那圈淤青所在的位置,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萧屿疼得抽气。搪瓷杯从右手里滑落,“哐”的一声砸在石阶上,积水溅起来。
“骗我,”谢知予说,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淤青里,“物化政。黑色标题。二十班。”
萧屿的喉结滚动,药片滑进胃里。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嗝冲上来,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说话。”谢知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命令式的粗暴,尾音在抖。另一只手抓住萧屿的右肩,手指陷入肩胛骨的缝隙。
“我……”萧屿终于挤出声音,“配不上你……”
“什么?”
“成绩太差,”萧屿盯着谢知予衬衫第二颗纽扣,那纽扣松了,线头垂下来,“怕影响你。我们……分手吧。”
“分手?”谢知予重复道,嘴角扯出个弧度,像纸张被揉皱又展平。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你问过我吗?”
萧屿愣了一下。他感觉到谢知予的呼吸喷在脸上,滚烫的,混着艾司唑仑的苦。
“你单方面决定,”谢知予说,手指从肩膀滑下去,抓住上臂,力道大得像要掐进肉里,“用‘为你好’的名义。这是第二次,萧屿。”
“什么第二次……”
“第二次抛弃我。”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松开手腕,转而抓住萧屿的右手,十指交叉,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灰色,“第一次是暑假,你说‘别找我’。现在是第二次。”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谢知予的手修长,有薄茧,在抖;他的手粗糙,倒刺,也在抖。
“我没有……”
“你有。”谢知予打断他,突然笑了。那笑容破碎的,嘴角上扬,但眼睛里的光碎了,“p轨道和sp³杂化,强行成键只会电离,对吧?这是你的逻辑?”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谢知予的左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发颤,袖口湿透了,滴着水。
“行,”谢知予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如你所愿。”
他转身,走向那套被淹没的石桌。他弯下腰,双手抓住石桌边缘,手指抠进裂缝里,指节发白,然后猛地一掀。
“哗啦——”
石桌翻了。积水溅起来,像道浑浊的瀑布,泼在萧屿的裤腿上。
萧屿站在原地,看着石桌倒扣在积水里,水面漂浮的飞蛾被浪卷走。
“我们完了。”谢知予说,背对着萧屿,肩膀挺直,但右手还在抖。他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但你会带着这个,记得我。”
他走到萧屿面前,抬起手,手指粗暴地扯住萧屿左袖的纽扣,用力一拽,线头崩断,“嗒”的一声轻响。
他把那颗黑色的塑料纽扣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踩在水洼里。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廊尽头的阴影里。
萧屿站在原地,裤腿滴着水。他弯下腰,手指抖得厉害,抓了三次才抓住搪瓷杯。杯子里灌满了浑水,茶叶梗漂浮着。
“操……”张强的声音从坡岭下方传来,“我操……”
萧屿转头,看见张强和李默站在石阶拐角,手里拎着扫帚。
“那啥,”张强走过来,“谢少爷……走了?”
萧屿“嗯”了一声,把搪瓷杯抱在怀里,杯壁的凉意刺进胸口。他感觉到舌根还残留着□□的苦味,手腕上的淤青跳痛。
“你裤腿……”李默说,“全湿了。”
萧屿低头看。藏青色校服裤湿透了,贴在腿上。
“没事。”萧屿走到石桌旁边,看着那倒扣的石桌,桌底刻着模糊的字:“到此一游”。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铁盒,打开。他抠出一张糖纸——编号12,银色的,已经氧化发黑。他把糖纸放在石桌下的积水里,看着它慢慢沉没。
“走吧,”张强说,“食堂……还有马屎粑,去晚了抢不着。”
萧屿站起身,膝盖发出“咯噔”一声。他抱着那个湿漉漉的搪瓷杯,跟着张强往坡岭下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
李默跟在后面,铁皮文具盒发出“哐啷”的轻响。
张强突然停下,从化肥袋里掏出双羊毛袜,破的,大脚趾露出来,但洗得很干净。他塞给萧屿:“换上。你这鞋里全是水。”
萧屿坐在石阶上,脱下布鞋,倒出里面的积水。他换上张强的袜子,羊毛扎着脚趾。
“谢了。”萧屿把湿袜子塞进化肥袋。
“操,客气啥,”张强咧嘴,“咱俩谁跟谁。就是……你俩这事儿,到底咋整?真分了?”
萧屿站起身,抱着搪瓷杯。他看向坡岭上方,石廊深处的阴影里,那只倒扣的石桌像口棺材。
“不知道。”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他们往食堂走,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又轻轻响了一声,“咯”。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枚笔帽,又摸到铁盒里的药片,突然记混了:早上数的是六片,现在剩五片?
远处的慢慢游突突地驶过。萧屿停下脚步,看着那只蜗牛——它还在石阶上爬,银亮的痕迹在夕阳下闪烁。
萧屿伸出手指,挡在它面前。蜗牛停住了,触角缩回去。
“你也迷路了?”萧屿问,声音轻得像气音。
蜗牛等了三秒钟,然后绕过萧屿的手指,继续往裂缝深处爬。
萧屿直起身,继续走。搪瓷杯在怀里沉甸甸的,杯底的“X”刻痕硌着肋骨。
张强在食堂门口喊他:“快点!就剩最后三个了!”
萧屿“嗯”了一声,抱紧了那个湿漉漉的杯子,快步走过去。
羊毛袜在湿鞋里滑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突然又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的苦味,在夕阳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