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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空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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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屿盯着教室后墙挂钟的表盘,那根红色的秒针颤巍巍地划过数字七。
左耳后那粒砂子卡得更深了,随着脉搏研磨,发出砂纸摩擦铁锈的沙沙声。他数到第七十二小时——或者七十三?记不清了,记忆像被水泡发的墙皮,在颅骨内侧一块块剥落。
物化政20班的教室在致高楼西侧,靠窗第三排。萧屿坐在这儿,左手压着草稿纸,右手悬在桌斗上方,手指抽搐着。
他的指甲盖泛着铅色,边缘起毛,月牙白消失了。右手在抖,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导致他无法用右手写字——从今早开始,他改用左手。
左手握着那支银夹钢笔,笔帽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弹簧。他模仿着谢知予的握笔姿势:食指搭在笔杆凹槽,拇指轻压,中指托底,笔身与纸面呈四十五度角。
但谢知予是右手写字,萧屿用左手模仿,腕关节扭曲成别扭的弧度。笔杆凹陷处积着汗,黏腻的,握久了会打滑。
“萧屿,”陈静的声音从讲台飘下来,混着吊扇轴承干涩的嗡鸣,“黑板上的题,你来做。”
萧屿抬起头。视线穿过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黑板上写着“价值规律的表现形式”,粉笔字边缘发虚。
他站起身,膝盖发出涩响。右腿发麻,血液没回流的青灰色从脚趾一直麻到髋骨。
他走向讲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像偷了件不合身的衣服。
右手藏在袖子里,袖口磨得发白,遮住手腕上那圈淤紫——已经发青,是三天前谢知予抓的,现在肿得像道微型铁轨。
“我……”萧屿开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他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他盯着粉笔槽里的半截粉笔,白色的,一头沾着红墨水。他伸出左手去拿,指尖碰到粉笔的瞬间,右手突然抽筋,中指和无名指蜷缩成鸡爪状,指甲掐进掌心那道铝箔划痕里。
教室里传来零星的窃笑声。萧屿没回头。他用左手捏住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字迹扭曲,像蚯蚓在泥里拱:“价格围绕价值上下波动”。
写到“波动”二字时,粉笔突然断了,“嗒”的一声砸在讲台上,断成两截。
“左手写字?”陈静站在旁边,粉色镜腿滑到鼻尖,没推上去,“右手怎么了?”
“抽筋。”萧屿说,把断粉笔捡回来,捏在指间,粉末嵌进指甲缝。
他转身往座位走,经过第三排过道时,余光瞥见窗外——致高楼东侧,物化生1班的窗户,距离二十米,中间隔着两棵香樟树和一条云川河,像隔着条银河。
那个窗口亮着灯。谢知予应该坐在那里,第一排,或者第二排。
萧屿想数到那个窗口的楼层,但数字黏成一团。他记得谢知予的学号是1号,他是54号,现在分到20班,学号变成了37号?还是73号?他又记错了。
坐下时,萧屿的左手肘撞上桌角,麻筋被撞到,酸疼顺着尺骨窜上肩膀。他盯着右手——那只手摊在桌斗里,掌心朝上,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墨渍,还有一道“是”字的残痕,是谢知予以前写的,擦晕了但轮廓还在。
现在这只手看起来不像他的,像谢知予的手,修长,墙皮色,有薄茧,正从桌斗里伸出来,要抓他的手腕。
萧屿猛地缩回手。右手撞在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盯着那只手,指节突出,皮肤包着骨头,像层脆弱的纸。
他瘦了,三天,或者五天,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眼窝深陷,眼下两团浊黄,像被打了两拳。
“你脸色,”同桌是个女生,叫周晓芸,头发上绑着根松了的发绳,“像墙皮。”
萧屿没应声。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个搪瓷杯——谢知予的,剥瓷处朝右,杯底刻着“1”和“X”,现在在他这儿。杯壁冰凉,积着黑垢,边缘卷了边。
他抱着这个杯子睡了三晚,或者四晚,在宿舍,在空荡的302,谢知予的床铺被清空了,床单被子搪瓷杯全部消失,像从未存在,除了他手里这个,从石阶上捡回来的。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声音嘶哑。萧屿数着铃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五下时,铃声还没响完,但他已经站起来,往门外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他需要去医务室,开点药,什么药都行,只要能让那粒砂子停止在耳后研磨。
走廊里浮动着九月中旬的湿冷,瓷砖地面泛着油光。回南天还没过去,墙根处洇着水痕,霉斑绿的。
萧屿数着地砖,第一百三十七块,裂缝里嵌着香樟籽,黑硬,被湿气泡得发胀。不,是一百三十六块,缺了角的那块在左边——他又记错了。
医务室在德行楼后面,窗户没锁严,留着道两指宽的缝。
萧屿没走正门,绕到后窗,手撑住窗台,翻了进去。膝盖磕在铁架床上,绿色的漆皮剥落成鳞片状,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斑。
他站在床板前,盯着那只搪瓷盘——白色,边缘磕了个缺口,里面躺着把压舌板,金属的,冰凉。
“又来了?”
王大夫的声音从药柜后面传来,伴随着塑料袋的窸窣声。
他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包子,油透过纸袋渗出来。他的目光从萧屿浊黄的眼下扫到突出的颧骨,最后落在他左手腕——那里缠着圈白色橡皮筋,新的,勒进皮肤里,留下道发紫的袖箍痕。
“几天没睡了?”王大夫问,把包子放在铁桌上。
萧屿伸出三根手指,又加了一根,不确定是七十二小时还是九十六小时。时间感像被搅浑的泥浆。他盯着药柜,玻璃门映出他的脸,铅色的,变形,眼窝深陷得像两个洞。
“开点药,”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安眠药。上次那种……艾司唑仑,或者□□。”
王大夫咬了口包子,嚼了嚼,咽下去:“那玩意儿不能当饭吃。你上次偷拿的□□,还剩几片?”
萧屿的手指僵在裤兜里。他摸到那板药,铝箔板被体温焐得发软,边缘起了毛边。他记不清还剩几片,以为是七片,早上吞了两片,但可能是六片?数字在脑子里打架。
“没了,”萧屿撒谎,耳垂烧得发烫,“都吃了。”
“都吃了?”王大夫放下包子,油乎乎的手指在白大褂上擦了擦,“十二片都吃了?那你不该在这儿,你该在ICU。”
萧屿没说话。他的右手在抖,幅度变大。他把手背到身后,抓住铁架床的栏杆,冰凉的铁锈红透过掌心刺进来。
他盯着药柜角落,那里有个白色的药盒,标签上印着“艾司唑仑”,和谢知予吃的同一种。
“体重多少?”王大夫突然问,从铁桌底下拉出体重秤,金属的,踏板上有凹痕。
萧屿站上去。指针晃动,最后停在四十七公斤。他高一入学时是五十三公斤。现在他四十七,掉了六公斤,十二斤,在三天,或者五天内。
“骷髅,”王大夫说,声音轻了,“你这样下去会死。”
萧屿走□□重秤,踏板发出“吱呀”的一声。他看着王大夫,突然想起谢知予的父亲,开宝马888的那个,也是穿这样的衣服?不,那是西装,黑色的,带着八缸引擎的轰鸣。
“开药,”萧屿重复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腕上的袖箍痕,疼,跳痛,“艾司唑仑。或者……什么别的。我需要睡觉。”
王大夫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个白色药盒,铝箔包装,12片装,和谢知予的那种一样,只是批号不同。
他撕下处方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动:“一天一片,多了会死。还有,这个……”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谢知予刚才托人送来的,说如果你来拿药,就给你。”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那个信封,黄色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给54号”,字迹是谢知予的,工整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铅笔字迹很轻,像手抖着写的。
“他……在哪儿?”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响了一声,像干树枝断,“在哪儿?”
“不知道,”王大夫转身去洗手,水龙头发出“哗哗”的响,“人没进来,就放在门卫室。你拿着药,回去睡觉。别在我这儿杵着,像个鬼。”
萧屿把药盒塞进裤兜,贴着大腿外侧。他拿起信封,牛皮纸粗糙。他没立刻打开,只是攥在手心,指甲掐进纸里,留下五个月牙形的白印。
他翻窗出去,膝盖磕在冬青丛上,叶子蹭过小腿。他站在河堤上,盯着信封。
风从云川河吹来,带着水腥气。他撕开信封,动作很急,纸边割着指腹。他的手抖得厉害,信封从指间滑落,飘进云川河,被水流卷走,像只溺毙的蝶。
萧屿没追。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板艾司唑仑,白色的铝箔,十二片装。他又摸到搪瓷杯,剥瓷处朝右,边缘的锈迹比昨天更深了。
他沿着河堤往回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经过公告栏时,他停下来,看着那张被雨水泡皱的分班表,红色的名字和黑色的名字混在一起,墨迹晕染。
谢知予的名字在红色标题下,他的在黑色标题下,中间隔了十九个班,两栋楼,一条河,以及七十二小时的失眠。
萧屿伸出手,手指悬在分班表上方。他的手指在抖,铅色的,关节突出。他看着那只手,突然又不认识它了——这是谁的手?萧屿的?谢知予的?还是某个陌生人的?
他缩回手,插进裤兜,攥紧那板药片。铝箔边缘割着掌心。他转身往宿舍走,经过香樟树时,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褐色的,脆的。
302宿舍的门虚掩着。萧屿推开门,张强不在,李默也不在。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黑色的,生锈的。
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那板□□,白色的药片,还有序号0到12的糖纸碎片,沾着泥与血。
他把新买的药放进去,并置,白色的铝箔与彩色的碎片。
萧屿躺平,盯着上铺的床板——黑漆漆的,像口倒扣的棺材。他拿出两片药,白色的,圆圆的,放进嘴里,没有水,就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像铁块沉入水底。
他侧过身,面向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的裂缝,那里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褐色的。
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保持着握笔的姿势——谢知予的姿势,食指搭在虚无的笔杆上,拇指轻压,中指托底。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铅灰色的。远处致高楼的灯亮了,物化生1班的窗户透出白光,距离二十米,像银河。
萧屿盯着那扇窗,直到视线模糊。药片在胃里化开,苦味渗上来,带着艾司唑仑特有的化学涩味。
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握笔的姿势。窗外的钟声突然响起来,是翠屏山上的,模糊的,像是从水底传来。
萧屿数着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五下时,他的手指终于垂下来,砸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铁盒在床头静静地躺着,留了道缝。白色的药片与彩色的糖纸在黑暗里并置,像两个沉默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