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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疤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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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屿盯着上铺的床板——黑漆漆的,裂缝里漏下几缕走廊安全灯的微光。
他数到第两百零七只羊。每只羊的轮廓都模糊,走着走着就长成谢知予的后颈。
上铺是空的。床单被抽走了,床垫裸露着,灰白色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萧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先碰到铁盒冰凉的边缘,然后是一本软皮的、潮湿的书。
他顿了顿,没把日记本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封面那道被水泡皱的折痕。三秒钟。他抽回手,坐起身,右腿发麻,是压太久血液没回流的青灰。
宿舍里没人。张强和李默去食堂了——萧屿记不清了,他切断了与他们的连接,像切断一根坏死的神经。
门虚掩着,留着道两指宽的缝。萧屿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个化肥袋,绿色的,印着“云川复合肥”,袋口用麻绳系了三道死结,其中一道松了,线头垂下来,沾着灰尘。
他解开袋子,掏出那个搪瓷杯——豁口朝右,杯底刻着“1”和“X”。杯壁积着黑垢。他盯着那道交叉的刻痕,想起那个半夜刻字的声音:“这样就不分你我。”
杯底的水渍干了,留下一圈淡黄的痕迹。
萧屿把搪瓷杯放在床头,动作很轻。他的右手在抖,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导致他无法用右手写字——从今早开始,他改用左手。
左手握着那支银夹钢笔,笔帽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弹簧。他模仿着谢知予的握笔姿势:食指搭在笔杆凹槽,拇指轻压,中指托底,笔身与纸面呈四十五度角。
但谢知予是右手写字,萧屿用左手模仿,腕关节扭曲成别扭的弧度,像株被强行扭转的盆栽。笔杆凹陷处积着汗,黏腻的,在塑料表面留下指印。
“萧屿?”张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塑料袋的窸窣声,“你在里面吗?我给你带了饭,黑米粽,还有……”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钢笔的笔尖,金色的,已经磨损了。他旋开笔帽,笔舌上还沾着干涸的墨水,黑色的,带着铁锈的腥甜。
“操,”张强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油污在脸上画了道弧线,“你他妈哑巴了?一整天不说话。李默说你在浴室待了四十分钟,干嘛呢?洗澡洗脱皮啊?”
萧屿把钢笔攥在手心,塑料的裂缝硌着指腹。他站起身,膝盖发出干涩的响动。
他走向门口,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经过张强身边时,他闻到一股味道——咸鱼干和樟脑丸混合的涩味,从张强的蛇皮袋里飘出来。
“我去打水。”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的左手指甲盖泛着青白,边缘起毛,月牙白消失了。
“打毛水,”张强拽住他的袖子,藏青色校服磨得发白的袖口被扯得变形,“你脸白得跟墙皮似的,跟……跟谢少爷走时一个德行。你们到底咋了?分班那事儿……”
萧屿猛地抽回手。动作太猛,手肘撞在门框上,发出“哐”的闷响。他盯着张强,瞳孔收缩,眼底有两团浊黄的阴影:“别碰我。”
张强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手指上还粘着黑米粽的糯米粒:“我……操,你他妈……算了,随你。”他缩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水房第三格水龙头是坏的,别用那格。”
萧屿没应声。他抱着那个搪瓷杯,快步走向走廊。
步伐很重,笃,笃,笃。他数着地砖走,第一百三十七块,裂缝里嵌着香樟籽,黑硬,被十月的湿气泡得发胀。
不,是一百三十六块,缺了角的那块在左边——他又记错了。
水房在走廊尽头,瓷砖地面泛着油光。萧屿走进去,里面没人。
他走到第三格水龙头前——张强说那是坏的,但他偏偏要拧开。金属把手转动时发出“吱——”的长音,像叹息。水哗哗地流出来,滚烫的,冒着白气。
萧屿盯着水流,看着它们在白色瓷盆里打着旋,流进下水口。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还没愈合的橡皮筋勒痕。再往上看,手肘处是第三十九章留下的淤青,已经变黄了。
他把右手伸进水流里。水是烫的,刺痛皮肤,但他没缩回。右手在抖,幅度变大。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突出,皮肤包着骨头,像层脆弱的纸。
他瘦了,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眼窝深陷,眼下两团浊黄。
“咯。”
颞下颌关节又响了,随着吞咽的动作研磨。萧屿关掉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留下滴答的回音。
他转身走向浴室——水房旁边的公共浴室,门是绿色的铁皮门,漆剥落处露出暗红色的锈斑。
浴室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灯管老化的嗡嗡声像群蜂在振翅。萧屿推开门,铰链发出“吱呀”的呻吟。
里面没有人,瓷砖地面湿漉漉的,墙根处洇着水痕,霉斑绿的。空气里飘着股潮湿的、发酵的甜味,混着消毒水的涩。
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金属插销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隔间里的瓷砖是白色的,但缝隙里嵌着黑色的霉斑。
萧屿坐在马桶盖上,塑料的凉意透过校服裤刺进大腿。他掏出那支钢笔,旋开笔帽,露出金色的笔尖,在灯光下闪过冷光。
他盯着自己的左手腕内侧,那道橡皮筋勒痕的上方,皮肤苍白,青筋凸起。
他抬起笔尖,悬在皮肤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让阴影在手腕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笔尖是冷的,金属的凉意像道未愈合的伤疤。他的手指在抖。笔杆凹陷处的汗积成了小水洼,在塑料表面泛着油腻的光。
“咔。”
是笔帽掉在地上的声音。萧屿愣了一下,低头看,笔帽滚到瓷砖缝里,塑料的裂缝卡在了地漏的格栅上。
他没捡。他重新抬起笔尖,这次对准了手腕内侧,那道勒痕的旁边。
划下去。
没有犹豫,或者说犹豫被压缩在了瞬间。笔尖刺破皮肤的瞬间,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
不是深的伤口,是浅的,红色的血珠立刻渗出来,像颗微型的樱桃,挂在苍白的皮肤上。
刺痛。清晰的,尖锐的,真实的。比失眠的虚无好,比等待的焦虑好。
萧屿盯着那道血痕,看着血珠慢慢扩大,汇成一条细线,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淌。铁的甜味在空气中散开,混着浴室潮湿的霉味。
他移动笔尖,在血痕旁边,又划了一道。这次更深一点,或者更浅——他记不清了,手抖导致力度不均。
血珠又渗出来,与第一道血痕平行,像条码的第二条竖线。第三道,第四道。每一道都平行,间隔均匀,像在编一部身体的编年史。
血珠连成线,顺着他的手腕流到手背,在指关节处汇成一小片血泊,带着温热的黏腻。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他盯着那些划痕,一共七道,不,八道?他又记错了。八道光痕,平行的,红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上形成条码状的图案。
这是他的身份,他的编号,他的糖纸系统——从0到7,或者从1到8,他分不清了。疼痛是真实的。内啡肽开始释放,带来一种麻木的、沉重的镇静,像□□,但更快,更直接。
萧屿的呼吸变得急促,像离水的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他的右手终于不抖了,稳定地握着笔,像握着一把手术刀。
第八道,第九道。血滴在白色的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像墨滴。
“你在做什么?”
声音从门外刺进来。萧屿的血液瞬间凝固。他猛地转身,右肩撞在隔间板上,发出“咚”的闷响,疼得眼前发黑。门没锁严——他忘了锁严,插销只扣了一半。
张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暖水瓶,壶嘴冒着热气。他的视线落在萧屿的手腕上——那八道血痕,血珠还在往外渗,顺着手背流进袖口,染红了藏青色校服的布料。
张强的瞳孔收缩了,0.5秒,然后暖水瓶掉在地上。
“哐——”
热水溅出来,在瓷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张强冲进来,不是扶,是抓,五指扣住萧屿的左手腕,正是那道 barcode 所在的位置,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萧屿疼得抽气,颞下颌关节发出干涩的响动。
“你他妈疯了?”张强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东北腔的颤抖,“你这是干嘛?自残?用刀……用钢笔?萧屿,你看着我的眼睛!”
萧屿盯着他,瞳孔涣散,是解离的前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撒谎,想说“不小心划的”,但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胃酸和血腥的苦涩。他强行压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条离水的鱼。
“疼……”萧屿终于挤出声音,不是抱怨,是陈述,带着某种诡异的满足,“疼就好。疼就……是真的。”
“真个屁!”张强拽着他往外走,动作粗暴,萧屿的膝盖撞在洗手台上,发出“咚”的一声。
张强扯下自己的毛巾——灰色的,边缘起毛,带着咸鱼干的涩味——按在萧屿的手腕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止血,也像是要擦掉那些痕迹。
萧屿盯着镜子,镜面蒙着层水雾,模糊的。他看见自己的脸,变形的,眼窝深陷得像两个洞,嘴唇干裂,起皮了,带着血迹——不是手腕上的,是刚才咬破的。
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
“走,去医务室,”张强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命令式的粗暴,但尾音在抖,“现在。别让我扛你。”
萧屿没动。他盯着洗手台上的水龙头,第三格,还在滴水,发出“嗒、嗒”的轻响,像倒计时的秒针。血从毛巾里渗出来,染红了灰色的布料,像团被揉皱的纸。
“不去,”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就这儿。疼……疼一会儿就好。”
“你他妈……”张强的手在抖,幅度很大,像地震仪上剧烈的波动。他看着萧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即将爆炸的平静,像两口正在干涸的井。
“谢知予走了,”张强突然说,声音轻下去,带着点笨拙的温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不能……不能这么搞。你死了,他……他也不知道啊。”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张强,看着这个满手油污、羊毛袜破了个洞的室友,突然意识到他还在呼吸,还在疼,还在流血。
这不是惩罚谢知予,这是惩罚自己,这是唯一能控制的东西——他能控制痛,尽管不能控制爱,不能控制分离,不能控制那个宝马888的尾灯在凌晨五点消失在晨雾里。
“不是为他,”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是为我自己。我能控制这个……这个疼。别的……控制不了。”
张强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X光,要从皮肤照进骨头里。
最终他松开了手,毛巾掉在地上,染红了,像团被揉皱的纸。他转过身,走到门口,背对着萧屿,肩膀塌了半寸。
“我不告诉别人,”张强说,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闷闷的,“但你要再这么搞,我就告诉陈静,告诉谢少爷……告诉所有人。你他妈……给我活着。”
门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锁扣回弹。萧屿站在原地,盯着那八道血痕,血已经止住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像条码,像编号,像某种身份的销毁与重建。
他弯腰捡起那支钢笔,笔帽还卡在地漏里。他用力一拔,塑料裂缝扩大了,露出更多的弹簧。
他把笔揣进裤兜,贴着大腿外侧,那个位置贴着那板□□——七片,或者六片,他记不清了。
萧屿推开浴室的门,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墙皮剥落黄的。
他数着地砖走,第一百三十七块,裂缝里嵌着香樟籽。不,是一百三十六块——他又记错了。
他走到宿舍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刺进掌心。门虚掩着,留着道缝,透过缝能看见李默坐在下铺,膝盖上摊着铁皮文具盒,手指捏着张绿色的卡纸,折到一半。
李默抬起头,眼镜片滑到鼻尖,没推上去,目光从萧屿染血的袖口扫到青白的脸色,最后落在他左手腕那道 barcode 上。
“回来了,”李默说,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玻璃,“张强……去给你买碘伏了。”
萧屿“嗯”了一声,走进屋里,步伐很重,笃,笃,笃。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黑色的,生锈的,边缘卷着毛边。
他打开盒盖,留了道缝,里面躺着那板□□,白色的药片,还有编号0到12的糖纸碎片。
他抠出两颗药片,放进嘴里,没有水,就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他躺下,盯着上铺的床板——那床板黑漆漆的,像口倒扣的棺材。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铅灰色的。萧屿的手指悬在半空,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像干树枝断在雪地里。
铁盒在床头静静地躺着,留了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