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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蹲守 ...


  •   第一晚

      致高楼东侧的路灯是盏高压钠灯,玻璃罩子裂了道缝,像只独眼。萧屿坐在灯柱下方的第三级石阶上,屁股蹭着青石板边缘那道指甲宽的裂缝——里面卡着去年的香樟籽,黑硬,被无数鞋底碾成了饼,混着青苔与食堂泔水沉淀的黄褐色。

      他右手插在裤兜,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支银夹钢笔,笔帽裂了道缝,塑料茬子刺着指腹。

      三天前那八道血痕还在。手腕内侧,从肘窝延伸到掌根,结痂呈深褐色。第三道边缘泛着黄褐色的脓液。他盯着物化生1班的窗户,距离二十米,三楼,靠右数第二扇。灯还没亮。

      “咯。”

      颞下颌关节响了声,砂纸摩擦铁锈的涩响。萧屿咬了咬牙。他数着地砖,从灯柱到致高楼门口,一共一百三十七块——不对,是一百三十六块,缺了角的那块在左边,他又记错了。

      六点十五分。谢知予通常这个时间出来。

      萧屿把膝盖抱得更紧些。石阶的冰冷透过布料渗进骨头缝里。他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

      灯亮了。三楼那扇窗。

      萧屿猛地站起来,眼前发黑,扶住灯柱才稳住。灯柱表面是冰凉的,绿漆剥落成鳞片状,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锈。他盯着致高楼的出口,那个青灰色的身影准时出现——谢知予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左手拎着那个豁口朝右的搪瓷杯。

      萧屿往前迈了半步,膝盖骨发出“咯噔”的抗议声。

      谢知予的脚步顿了顿。他抬起头,视线扫过路灯,扫过灯柱,扫过萧屿站的位置——但那里现在是空的。萧屿在谢知予抬头的前一秒蹲了下去,蹲回第三级石阶,缩在灯柱的阴影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许是害怕那种 furniture gaze,那种看家具式的漠视。

      谢知予走了。不是朝这边,是朝西侧,绕过了香樟树丛,从实验楼那边走——那条路远三百米。他在绕路。

      萧屿蹲在原地,数着谢知予的脚步声,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越来越远,被暮色吞没。

      石阶裂缝里的香樟籽硌着尾椎骨,疼。他掏出钢笔,旋开笔帽,金色的笔尖在路灯下闪过冷光。他对着手腕上那道最新的结痂——第八道,或者第九道,他又数错了——悬停了0.5厘米,没划,只是悬着。

      他已经三十六小时没合眼。胃袋突然抽了一下,不是饿,是某种剧烈的、下坠的痉挛。

      第二晚

      萧屿换到了灯柱的另一侧,北侧,背对着风。十一月的云川开始显形昼短夜长,六点刚过,天色就铅灰得像块拧到半干的抹布。他今天带了个马扎,从张强那儿借的,折叠凳,帆布面,坐上去时发出“吱呀”的呻吟。

      致高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萧屿盯着地面,数地砖裂缝。第三块砖有十字纹,第四块缺了角,第五块上有块黑色的污渍,像干涸的墨水。

      “操,你坐这儿干嘛?”

      张强的声音从背后炸开,萧屿的血液瞬间凝固。他猛地转身,右肩撞在灯柱上,绿漆剥落的铁锈红透过校服刺进来。张强拎着个暖水瓶,壶嘴冒着热气,油污在脸上画了道弧线。

      “看……看题。”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的手在抖,幅度很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马扎的帆布边缘。

      “看题坐路灯底下?”张强凑近了些,呼吸带着咸鱼干的涩味,“你这脸白得跟墙皮似的。得,我不管。水房第三格水龙头是坏的,别用那格。还有,你饭卡借我使使,我余额剩三块,买不了泡面。”

      萧屿把饭卡递过去,塑料卡片边缘硌着掌心。十二块五,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他已经两天没吃正经东西。

      张强走了,回力鞋踩在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六点二十分。谢知予出来了。

      这次他没看路灯,是直接朝东侧门走——那是正常的路线,经过路灯,经过萧屿。萧屿的手指攥紧马扎的金属支架,冰凉的触感刺进掌心。他数着谢知予的步数,一,二,三……

      谢知予在距离灯柱五米的地方突然拐了个弯。

      不是停顿,是流畅的、预谋好的转向,像水流绕过石头。他走进了香樟树丛,树叶沙沙作响,黑色的影子在树干间穿梭,绕过了路灯,绕过了萧屿,从侧门出去了。

      像掠过家具。

      萧屿坐在马扎上,没动。他的视线钉在谢知予消失的那片树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泛出青白色,迟迟不退。

      他记错了,今天是第二晚,还是第三晚?他记不清了。

      第三晚

      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不是暴雨,是那种缠缠绵绵的、能把整个世界泡发的回南天雨。萧屿没带伞,坐在石阶上,背靠着灯柱,校服外套湿透了,布料黏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随着呼吸起伏,锋利地割着暮光。

      他发烧了。三十九度,或者更高。脸颊烧得发烫。他数着呼吸,一,二……数到第十七下时变成了“谢知予”三个字,舌尖抵着上颚,发出无声的音节。

      石阶裂缝里的积水漫上来,混着黄褐色的污垢。萧屿的布鞋彻底湿透,布料吸饱了水,每动一步都发出“咕唧”的湿黏响动。

      致高楼的灯亮了。萧屿想站起来,但膝盖抽筋了,肌肉像被拧紧的麻绳。他只好坐着,仰着头,让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流进眼睛里,涩的,咸的。

      谢知予出来了。撑着伞,黑色的,自动伞,伞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萧屿想喊,但嗓子哑了。他想站起来,但右腿发麻,血液没回流的麻木从脚趾一直窜到髋骨。他只能看着,看着那把黑伞在雨幕中移动。

      伞在距离灯柱三米的地方停了一下。

      萧屿的呼吸停住了。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谢知予的侧脸在伞沿下方露出半截,左眼角那颗泪痣在路灯下像粒墨点。

      然后伞继续走了。绕过了灯柱,绕过了萧屿,水花溅起,在萧屿的布鞋边洇出深色的圆点。

      萧屿伸出手,手指悬在雨里,没立刻收回,只是悬着,让雨水在掌心积成一小洼。他低头看手腕,八道血痕在雨水的浸泡下发白。不,是九道。他又记错了。

      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进食,胃袋痉挛着,但吐不出东西,只有绿色的胆汁在食道里烧。左手插在裤兜深处,攥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软皮封面被雨水泡得发软。他想掏出来,想塞给谢知予,但手指抽筋,没能成功。

      第四晚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云川罕见,湿雪,混着雨水的、沉重的、黏腻的雪。

      萧屿还在灯柱下。他换了个姿势,蹲着,膝盖抵着胸口。雪落在他的头发上,不化,积成薄薄的一层。他的牙齿在打颤,像有粒砂子卡在齿轮缝里。

      失温。他的脸色是石灰白与铁青混合的色调,像块正在风化的石头。眼下沉积着青紫色的晕,那是三天前输液留下的淤青。

      致高楼的灯亮了。谢知予出来了。

      他没撑伞,也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后背湿透了——不是雪水,是冷汗,高烧的余热。萧屿想,他也在发烧吗?

      谢知予的脚步声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像骨头断裂。他直直地朝路灯走来,没有绕路,没有停顿,脸上没有表情,像块釉下彩的瓷。

      萧屿想站起来,但腿不是自己的了,是两块冻在地上的石头。他只能蹲着,仰着头,看着谢知予走近。

      五米。三米。一米。

      谢知予在灯柱前停下了。他低头看着萧屿,眼神深得像两口井,井里沉着冰块。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不化。

      萧屿张开嘴,想说话,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一个嗝突然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胃酸和雪水的苦涩,他强行压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嗬嗬”的气音。

      “你想做什么?”

      谢知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但带着金属的冷硬。雪幕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帘。

      萧屿的牙齿还在打颤。他伸出手,手指悬在谢知予的裤脚边,没碰,只是悬着。他的指尖青白,关节突出。

      “你赢了,”谢知予说,蹲了下来。黑色的伞在他手中撑开,像朵突然绽放的花,将两人笼罩在伞下的阴影里。

      伞骨发出“咔”的轻响——是伞骨卡扣归位的声音。

      “我注意你了。”

      伞沿的水珠滴下来,砸在萧屿的手背上,温热,然后是冰凉。萧屿盯着谢知予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我……”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那个意思……算了……”

      谢知予的右手从伞柄上松开,那只手悬在半空,指节泛白。萧屿注意到他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有片淤青,是输液留下的痕迹。那只手在抖,幅度很小。

      然后那只手捏住了萧屿的下巴。

      冰凉的手,强迫萧屿抬起头,强迫两人对视。那触感像冰,像瓷。萧屿的下巴上留下五道浅红的指印。

      “你把自己搞成这样,”谢知予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瞳孔因为高烧而微微扩散,“是为了惩罚我,还是惩罚你自己?”

      萧屿的视线模糊了。他看见谢知予的嘴唇在动,看见雪花落在谢知予的肩头发梢。他想回答,但牙齿打颤得太厉害。

      “你看起来快死了,”谢知予说,手指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又像只是确认还活着,“像个鬼。”

      萧屿想点头,但下巴被捏着,动不了。他的右手终于抬起来了,悬在半空,手指停在谢知予的袖口边,没碰。袖口是湿的,带着雪水,带着体温。

      但谢知予的手已经收回去了。那只手回到了伞柄上,指节发白。他站起身,伞还罩着萧屿,但人退后半步,距离拉开到一米。

      “起来。”谢知予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尾音在抖,“别在这儿蹲着。像个……”

      他顿了顿,没说出口。

      萧屿试图站起来,但膝盖抽筋得太厉害,刚起到一半又跪了回去,额头差点撞在雪地上。谢知予的左手突然伸过来,不是扶,是拽,五指扣住萧屿的左臂,正是那道 barcode 所在的位置,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萧屿疼得抽气,颞下颌关节发出“砂纸磨铁”的涩响。

      “走。”谢知予说,拖着他往坡岭方向走,步伐很快,左脚重,右脚轻,但比平常更跛,像是旧伤复发。

      雪还在下。伞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萧屿的手指悬在谢知予手臂上方,没再握紧,只是感受着那布料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指腹的纹路里。

      远处传来慢慢游的突突声,柴油味飘上来,混着雪夜的湿冷。

      谢知予突然停下脚步。萧屿撞在他背上,鼻尖撞上肩胛骨,疼得眼前发黑。

      “你记错了,”谢知予说,没回头,声音从肩膀上方飘下来,带着艾司唑仑的苦味,“今晚是第四晚,不是第五晚。”

      萧屿愣住了。他记错了,把第三晚记成了第四晚,或者把第四晚记成了第五晚。方位混淆,时间错位。

      “我……”萧屿又打了个嗝,这次带着血丝的腥甜,“从十七岁……到宇宙热寂……我会……”

      诗学的金句出口,但没完,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萧屿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他的手终于抓住了什么——抓住了谢知予的伞柄,塑料的,凉的,带着手汗的黏腻。

      谢知予没有松手,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伞罩着两人,在物化生班楼下的路灯下,在十一月的湿雪中,像座孤立的岛。他的右手悬在伞柄上方,手指还保持着捏过萧屿下巴的姿势,指节泛着淤青。

      雪还在下。萧屿的视野越来越窄,像目镜里的圆形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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