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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坡岭 ...


  •   雪粒子钻进衣领,发出砂纸打磨铁锈般的声响,沿着颈椎往下钻。萧屿的膝盖骨发涩,每往上迈一级石阶就响一声。

      谢知予拖着他,左手五指扣在萧屿左上臂,正是那道 barcode 所在的位置,九道血痂被指腹压出钝痛。萧屿的右腿拖在后面,裤脚卷进袜筒,露出冻得发紫的一截脚踝,在雪地里犁出浅沟,雪沫子灌进布鞋缝。

      “走。”

      谢知予的声音很轻,但带着金属的冷硬。他的右脚踝在发涩,旧伤复发,每一步都像用钝刀刮骨头。萧屿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肩胛骨的起伏,隔着湿透的校服布料。

      坡岭的石阶共三十七级,萧屿数乱了,把第二十四级记成了第二十五级。雪下大了,是混着冰碴的霰,砸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爆响。

      黑伞还在撑着,谢知予的右手握在伞柄上,指节泛着青白色,食指第二关节处那片输液留下的淤青在雪夜反光下呈现出轴承油污色。萧屿盯着那片淤色,突然想起医务室艾司唑仑的白色药片。

      “别……数了……”萧屿开口,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他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二十五……是二十四……”

      记错了。

      谢知予没应声。他拖着萧屿拐过孔子像,那尊石像在雪夜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石廊就在前面,东侧,十二套石桌石凳中的第七套。但谢知予没停,他拖着萧屿继续往上,往坡岭的最高处,八角亭。

      八角亭是封闭的圆,八根红柱子切割出锋利的线条。亭子里的石凳上积着雪,谢知予终于停下来,手一松,萧屿像袋水泥砸在地上,右膝先着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眼前发黑,胃液混着血丝涌到喉咙口,又被咽回去。

      “起来。”谢知予说,伞还撑着,但人退后半步。雪幕在两人之间形成灰白色的帘。

      萧屿试图站起来,但膝盖抽筋得太厉害。他突然闻到一股味道——食堂夜宵窗口飘来的烧烤味,烤玉米刷蜂蜜的甜腻,穿过风雪钻进鼻子。胃袋痉挛了一下,发出咕噜的巨响。

      “我……”萧屿又跪了回去,额头差点撞在石凳边缘。他伸出手撑住,掌心按在积雪上,冷感钝而尖锐,指甲缝里的黑垢被雪水浸透,胀得发酸。

      他跪在那儿,背对着孔子像,面对着谢知予。雪落在头发上不化,积成薄层。牙齿在打颤,左耳后有粒砂子随着脉搏研磨。他数着自己的呼吸,白气从嘴里喷出来,在眼前形成迅速消散的雾。

      “第四晚……”萧屿抬起头,眼窝深陷,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我数错了……你说是第四晚……”

      “是第四晚。”谢知予的声音从伞沿下方飘下来,带着艾司唑仑的涩味,“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萧屿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悬在谢知予的裤脚边,没碰,只是悬着。指尖青白,关节突出,抖得厉害。

      “当时……”萧屿开口,声音抖得像拉紧的琴弦,“……选科……我害怕……我不是那个意思……”

      半截话。逻辑破碎。

      他深吸一口气,雪粒子和冰碴子吸进肺里,刺痛。他盯着谢知予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谢知予的右手从伞柄上松开,悬在半空,指节泛白,食指第二关节处那片淤青在雪光下像解剖台上的金属托盘。

      那只手悬停了0.5秒,然后捏住了萧屿的下巴。

      冰凉的手,指腹带着薄茧,卡在颌骨的角度,强迫萧屿抬起头。那触感像冰,像瓷。萧屿的下巴上留下五道浅红的指印,迅速转为青紫。

      “你把自己搞成这样,”谢知予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瞳孔因为高烧而微微扩散,“是为了惩罚我,还是惩罚你自己?”

      萧屿的视线模糊了。他看见谢知予的嘴唇在动,看见雪花落在肩头发梢。他想回答,但牙齿打颤得太厉害,颞下颌关节发出咯咯的涩响。

      “我……”萧屿又打了个嗝,带着高烧的谵妄,“……不怕了……现在……punish me……”

      他说了英语,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别……leave……别走……”

      “你看起来快死了,”谢知予说,手指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又像只是确认他还活着,“像个鬼。”

      萧屿想点头,但下巴被捏着动不了。指甲盖泛着青白色,月牙白消失了。

      “四十八小时……”谢知予突然说,声音轻下去,“没进食?没睡觉?蹲在路灯下,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

      萧屿的眼皮往下坠,视野越来越窄。他记得那个马扎,折叠凳,帆布面,坐在灯柱下数地砖,第一百三十七块,不,一百三十六块——但他现在记不清了。

      “我……”萧屿再次试图说话,这次带着血丝的腥甜,“……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什么?”谢知予问,手指稍微松开一点,但拇指还按在那道淤紫上,“控制不了想我,还是控制不了想死?”

      雪还在下。伞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萧屿盯着谢知予的眼睛,那两口井里沉着冰块,但冰块下面有火。他想起实验楼天台那个没完成的吻,鼻尖相距0.5厘米。

      “怕……”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怕毁了你……怕刘梅……怕宝马888……”

      半截话。逻辑破碎。

      谢知予的右手食指突然发出轻微的咔一声,是关节在极寒中的抗议。他的手指从萧屿下巴上滑下来,往下掐住了萧屿的咽喉,不是用力扼,只是虚虚地圈住,感受着皮肤下动脉的跳动。

      “所以你就选物化政,”谢知予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尾音在抖,“骗我,埋钢笔,说‘我们完了’,让我以为……”

      他也说了半截话。两人之间的雪幕更浓了。萧屿能感觉到谢知予指尖的冰凉,那种凉意透过皮肤刺进颈动脉。他的呼吸喷在谢知予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烫伤疤痕在雪夜反光下呈现出霉斑绿的陈旧感。

      “punish me……”萧屿重复道,声音轻得像气音。他的膝盖已经失去知觉,往前倾,额头差点撞在谢知予的腹部,但谢知予后退了半步。

      “跪好。”谢知予说,命令式,声音轻,但带着金属的冷硬。

      萧屿僵住了。他试图挺直背,但脊椎骨发出咯咯的涩响。他跪在雪地里,藏青色校服裤已经湿透,布料黏在膝盖上。雪水渗入布鞋,每动一下都发出咕唧的湿黏响动。

      谢知予把伞收了。伞骨咔的一声归位,像锁扣回弹。雪立刻落在两人头上,谢知予的头发很快积了层白。他把伞靠在八角亭的红柱子上,黑色的伞面在雪夜里像块突兀的伤疤。

      “抬头。”谢知予说。

      萧屿抬起头。雪粒子打在脸上,是密集的、冰冷的吻。他看见谢知予蹲了下来,白色短袖衬衫的后背湿透——不是雪水,是冷汗,高烧的余热。谢知予的右手再次抬起来,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萧屿的左脸颊,像夹着一块待检验的标本,强迫他转向左侧,又转向右侧。

      “眼窝深陷,”谢知予说,像在记录数据,“眼下两团浊黄,颧骨突出,像刀刃。嘴唇干裂,起皮了,带着血迹。”

      萧屿的舌头无意识地舔过下唇,尝到铁锈味。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谢知予的左手突然伸过来,拍在萧屿的右手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手抖成这样,”谢知予说,盯着萧屿那只颤抖的手,“怎么写字?怎么拿笔?怎么……”

      他顿住了,没说下去。萧屿知道他想说什么——怎么牵我的手,怎么刻糖纸,怎么在云川河边扔漂流瓶。谢知予的手指从萧屿手背上滑下去,插进他的指缝,强制性的交叠,像给手铐上第二道锁。萧屿的手指冰凉,谢知予的手指更凉,两块冰碰在一起,没有融化,只是更冷地粘着。

      萧屿的右手突然发力,五指扣住谢知予的左手腕,正是那道烫伤疤痕的位置,拇指正好按在那片针眼淤青上。谢知予的指尖在他掌心抽搐了一下。

      “手抖成这样,”谢知予冷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抓得倒挺准。”

      “从十七岁到宇宙热寂,”萧屿突然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右手终于抓住了什么——抓住了谢知予的左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

      谢知予没有挣脱。他只是蹲在那里,任由萧屿抓着,雪落在两人的手背上,积成白色的釉。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捏过萧屿下巴的姿势,指节泛着淤青。

      “我会……”萧屿又打了个嗝,这次带着明确的血丝,“……记得……”

      “记得什么?”谢知予问,声音轻得像气音。

      萧屿没回答。他的视野越来越窄,像目镜里的圆形牢笼。他感觉到谢知予的手指动了动,反转,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但扣得很松,像随时会散开。

      雪还在下。八角亭的飞檐上积了厚厚的雪。远处的慢慢游突突地驶过,柴油味飘上来,混着雪夜的湿冷。

      谢知予突然站起身。萧屿的手滑落,抓空了,手指在空中抽搐着。谢知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搪瓷杯——豁口朝右,杯底刻着“1”和“X”,杯壁积着黑垢,边缘卷了边。

      萧屿的手指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裤兜——那里曾经躺着编号12的糖纸,现在只剩下铝箔的残渣。他摸了个空。

      “抱着。”谢知予说,命令式,但尾音在抖。他把杯子放在石桌上,杯底与积雪接触,发出轻微的嗤声,像烙铁淬火。

      萧屿伸出手,手指悬在杯子上方0.5厘米,没立刻碰,只是悬着。他的指尖是青白色的。雪落在杯沿上,迅速融化,形成一道黑色的水痕。

      他终于抓住了杯子。瓷面冰凉,豁口朝右,和他裤兜里那个豁口朝左的杯子形成对照。X形与1字交叉的刻痕硌着掌心,带来尖锐的疼。

      谢知予看着他,看了三秒钟,或者五秒。然后转身,走下石阶,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但比平常更跛。他没撑伞,黑色的背影在雪幕中切割出锋利的线条。

      萧屿跪在那儿,抱着那个搪瓷杯,杯壁的冰凉透过掌心渗进骨头缝里。他的手指悬在杯沿上方,没再握紧,只是感受着那瓷面的凉意。雪还在下,落在头发上,不化,积成薄薄的一层。

      远处的钟声突然响起来,是翠屏山上的,模糊的,像是从水底传来。萧屿数着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五下时,他的手指终于垂下来,砸在杯底,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杯子在石桌上静静地躺着,留了道缝。雪水从杯沿渗入,与积垢混合,形成一道黑色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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