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消毒 ...
-
雪落在搪瓷杯沿上,发出细密的涩响。
萧屿跪在八角亭的石阶上,膝盖失去知觉,像两块被冻在地上的石头。他抱着那个豁口朝右的杯子,指尖抠着杯底的刻痕。指甲盖泛着青白色,月牙白消失了。
脚步声去而复返。
笃,笃,笃。左脚深,右脚浅,但比刚才更急。萧屿想抬头,但颈椎冻僵了,发出咯咯的涩响。他看见一双湿透的布鞋停在他面前,藏青色校裤的裤脚卷着,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踝。
“起来。”
谢知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雪还冷,但尾音在抖。萧屿试图松手去撑地,但手指痉挛了,卡在搪瓷杯的豁口上。他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我……不是……”
谢知予没让他说完。他蹲下来,左手五指扣住萧屿的左上臂,正是那道 barcode 所在的位置,九道血痂被指腹压出钝痛。萧屿疼得抽气,颞下颌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动。
“跪在这儿装死,”谢知予说,手指收紧,“有用吗?”
萧屿的视线模糊成铅色的雾。他感觉身体被往上拽,谢知予拖着他往坡岭下走。雪粒子钻进衣领,沿着颈椎往下钻。萧屿的右腿拖在后面,在雪地里犁出浅沟。
医务室在德行楼后面,窗户没锁严。谢知予拖着萧屿绕到后窗,手撑住窗台翻了进去,膝盖磕在铁架床上,绿色的漆皮剥落成鳞片状。
萧屿被扔在床板上,弹簧发出吱呀的呻吟。他的右手还在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腕上那道最新的结痂——第八道,或者第九道,他又记错了。
“别动。”
谢知予的声音从药柜后面传来。他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白色的搪瓷盘,边缘磕了个缺口,里面躺着把压舌板。但萧屿看见他手里还拿着个棕色的玻璃瓶,瓶身贴着标签,“碘伏”两个字被水渍晕开。
萧屿想坐起来,但胃袋突然抽搐。他猛地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一个嗝冲上来,这次带着血丝的腥甜。
“吐出来。”谢知予说,站在床板前,没扶,只是看着。
萧屿摇头,脸埋在膝盖里。他闻到碘伏特有的气息,带着惩罚性的预告。
谢知予把搪瓷盘放在铁桌上。他伸手去解萧屿的校服袖口,动作很急,塑料纽扣崩掉了一颗,滚进床底。
萧屿的左手腕露出来——九道血痕,平行排列,从肘窝延伸到掌根,结痂呈深褐色。第三道边缘泛着黄褐色的脓液,像泡发的墙皮。
“Counted eight,”萧屿喃喃道,声音带着高烧的谵妄,“Or nine... I confused...”
谢知予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0.5厘米,没立刻碰,只是悬着。他的指尖冰凉,食指第二关节处那片针眼周围的淤青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轴承油污色。
“这是你欠我的。”谢知予说。
然后他的手指压了下去。
拇指按在第三道溃烂的伤口上,旋转,下压。碘伏的液体从瓶口倾倒出来,黄褐色的,覆盖在 barcode 上。尖锐的疼痛从手腕炸开,顺着手臂的神经窜上肩膀。萧屿的背猛地弓起来,喉结滚动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缩回手,但谢知予的左手扣住了他的掌心,五指插入指缝,强制性的交叠,让他动弹不得。
“疼……”萧屿终于挤出声音,不是抱怨,是陈述,“疼就好……疼就是……真的……”
“闭嘴。”谢知予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他拿起棉签,蘸满碘伏,在伤口上涂抹,从肘窝到掌根。萧屿盯着手腕,突然又打了个嗝,这次带着碘伏的铁锈味。
谢知予没停手。他粗暴地按了按第四道血痕,“四十八小时没进食,”他说,棉签刮过新生的肉芽,“三天没睡觉,蹲在路灯下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是为了惩罚我,还是惩罚你自己?”
萧屿想回答,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泛出青白色。
“我……怕……”萧屿说,声音抖得像拉紧的琴弦,“怕毁了你……怕宝马888……怕刘梅……”
“所以你就选物化政,”谢知予打断他,棉签狠狠按在第五道血痕上,萧屿疼得抽搐,“骗我,埋钢笔,说‘我们完了’。你以为这是保护?这是背叛。第二次了。”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谢知予,看着这个脸上沾着雪水的少年,突然意识到他还在呼吸,还在疼,还在流血。
“不是……那个意思……”萧屿又打了个嗝,这次带着明确的血丝,“算了……”
谢知予放下棉签,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块灰色的橡皮筋。他把橡皮筋套在萧屿的左手腕上,正好盖住那道 barcode,勒进皮肤里,留下道发紫的袖箍痕。
“这是记号,”谢知予说,手指捏着橡皮筋,拉紧,松开,弹在伤口上,“也是手铐。从今天起,你归我管。”
萧屿盯着那根橡皮筋,灰色的,边缘起毛。他想起高二下学期,他要用橡皮筋弹手腕来“戒毒”,戒掉对谢的思念。现在谢知予亲手给他套上了,在碘伏染成的黄褐色伤口上。
“再跑一次,”谢知予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萧屿的耳垂,声音轻得像气音,“我就真的消失。不是转学,不是去南宁,是让你永远找不到。死在你面前,你都不知道。”
萧屿的呼吸停住了。他闻到谢知予身上的味道——艾司唑仑的苦味,高烧的余热,还有碘伏的铁锈气。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想抓住谢知予的袖口,但手抖得太厉害,指尖只能悬在布料上方0.5厘米。
“ surveil...”萧屿喃喃道,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完整的音节,“lance...?”
“对,”谢知予直起身,从药柜里拿出个白色药盒,铝箔包装,12片装,艾司唑仑,“你手机里会装个软件,每天写报告。高领毛衣,盖住这些疤,也盖住……”他顿了顿,没说出口,“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萧屿想点头,但颈椎冻僵了,发出咯咯的响动。他看着谢知予把药片抠出来,放进自己嘴里。谢知予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冰凉的,带着碘伏的黄褐色污渍。
“现在,”谢知予说,把搪瓷杯从萧屿怀里拿过来,“抱着这个。回去。”
“回……哪儿?”萧屿问,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的地方。”谢知予说,转身走向门口,“文昌路的公寓。302不能再住了,刘梅盯着,我爸……也盯着。”
萧屿试图站起来,但膝盖抽筋得太厉害,刚起到一半又跪了回去。谢知予回头看了他一眼,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捏过棉签的姿势,指节泛着淤青。
“走。”谢知予说,拖着他往外走。
雪还在下。医务室的后窗敞开着,碘伏的气味飘出去,混着雪夜的湿冷。萧屿的手指悬在谢知予手臂上方,感受着那布料的凉意渗进指腹。
他低头看着左手腕——碘伏染成的黄褐色污渍,橡皮筋的勒痕,还有 underneath 那道 barcode,像三个图层的记忆。谢知予的右手食指突然发出轻微的咔一声,是关节在极寒中的抗议。
“你记错了,”谢知予在雪幕中突然说,没回头,“今晚是第四晚,不是第五晚。药片……是七片,不是六片。”
萧屿愣住了。他记错了,把第三晚记成了第四晚,把六片记成了七片。方位混淆,时间错位。
“我……”萧屿又打了个嗝,这次带着碘伏的苦涩,“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想我,”谢知予接话,声音从肩膀上方飘下来,“还是控制不了想死?”
萧屿没回答。他的视野越来越窄,像目镜里的圆形牢笼。他看见谢知予的右手终于垂下来,抓住了他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强制性的拖拽。
萧屿的手指悬在谢知予掌心上方,感受着那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指腹的纹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