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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监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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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昌路的公寓在水泥厂旧家属区,六层,没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萧屿数着台阶往上走,左腿重,右腿轻,搪瓷杯在裤兜里晃荡,X形刻痕硌着髋骨。
谢知予走在前面,脚步声在混凝土井道里碰撞。四楼到五楼的转角处,他突然停下。萧屿撞在他背上,鼻尖抵着肩胛骨,闻到艾司唑仑的苦味混着洗衣粉残留的青柠香。
谢知予掏出串钥匙,挑了把最小的插进锁孔。
“咔哒。”
锁舌回弹的声音在空楼道里很响。门开了,霉味涌出来,是久闭的织物与灰尘发酵的甜腻。萧屿跟着进去,右手悬在门把手上,让走廊的冷光在地板上切出块苍白的矩形。
“关门。”
萧屿关上门。黑暗合拢,有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把谢知予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谢知予没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唰”的一声,房间沉入绝对的暗。
“脱鞋。”
萧屿弯腰解鞋带,手指在抖。鞋带打了死结,他用了指甲,塑料绳勒进指腹。终于解开,鞋尖朝内摆成平行线。
“左边是卫生间,右边是卧室。客厅中间有张桌子,别撞。”
萧屿往前迈了半步,脚尖踢到桌腿,钝痛。他伸手扶桌面,摸到层灰,还有碗凉的泡面,塑料叉子插在面里,面汤凝成胶状。
“周三吃的,”谢知予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忘了扔。”
萧屿没应声。眼睛适应黑暗后,看见谢知予站在卧室门口,正在脱外套。拉链拉到底,“嚓”的长音。外套扔在床上,“噗”的轻响。
“过来。”
萧屿走过去,步伐很重。卧室的灯突然亮了,是盏冷白色的台灯。谢知予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部新手机,屏幕贴着眼睛,蓝光在他脸上流动。
“手机给我。”
萧屿掏出手机,红米9A,屏幕裂了道缝。他递过去,手指悬在谢知予掌心上方,感受着对方手背的凉意。
谢知予抽走手机,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他点开新手机屏幕,进入应用商店,下载个图标是蓝色灯塔的软件,下面写着“知屿”。
“知屿科技,”谢知予说,“雏形。测试版。”
他用数据线连上萧屿的手机。提示音响了,“叮咚”。萧屿盯着屏幕,看着那个蓝色灯塔的图标跳进自己的手机。安装完成的提示跳出来:“知屿学习助手已就绪”。
“这是什么?”萧屿问。
“学习软件,”谢知予滑动屏幕,“帮你规划时间,记录错题,监控专注度。”
“监控?”
“专注度监控,”谢知予停在权限设置上,“需要开启定位,读取应用使用记录,访问通讯录。为了分析你的学习习惯。”
萧屿盯着那个权限请求弹窗。允许/拒绝,两个按钮。谢知予的拇指悬在“允许”上方。
“点。”谢知予说。
萧屿伸出食指,指尖在抖。他点在“允许”上,红色的按钮变成灰色的“已开启”。屏幕闪了一下,蓝光更亮了。
“好了,”谢知予把萧屿的手机递回来,“现在它是你的眼睛,也是我的。”
萧屿接过手机,塑料外壳冰凉。屏幕上的蓝色灯塔在晃动。他突然想起医务室的碘伏瓶,褐色的,也是这样的颜色。
“每天,”谢知予站起身,走到窗边,“你要写报告。去了哪,见了谁,想了什么。晚上十点发给我。文字,不少于五百字。”
“写什么?”
“所有,”谢知予背对着他,右手插在裤兜里,“你和张强说了几句话,每分钟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萧屿想点头,但颈椎发僵。他低头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那个蓝色灯塔的图标还在。他按亮屏幕,12:47,电量67%,信号满格。
“高领毛衣,”谢知予突然转过身,从衣柜里抽出件灰色的,标签还没剪,“穿上。”
萧屿接过毛衣。布料厚重,标签边角锋利,划过指腹带来尖锐的疼。他脱下校服外套,动作很慢。左臂上的 barcode 露出来,九道血痂,第三道边缘还泛着黄褐色的脓液。
谢知予的目光落在那道 barcode 上,瞳孔收缩了。他走过来,左手五指扣住萧屿的左上臂,正是那道溃烂的伤口所在的位置。萧屿疼得抽气。
“盖住,”谢知予说,手指收紧,“从今以后,除了我,没人能看见这些。”
萧屿套上毛衣。高领翻上来,勒着颈动脉,呼吸变得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羊毛的膻味。他扯了扯领口,谢知予的手突然伸过来,拍开他的手。
“别扯,”谢知予说,“这是记号,也是手铐。”
萧屿的手垂下来。高领勒着喉咙,像只无形的手在扼。他盯着谢知予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蓝色的电子流。他突然想起图书馆五楼,谢知予的手指插入他指缝,0.5秒的牵手。现在那手指变成了数据流,变成了定位信号,变成了高领毛衣的窒息感。
“现在,”谢知予退后一步,“写第一份报告。桌子上有纸和笔。”
萧屿走到客厅。桌子上有A4纸,边缘焓软了。笔是银夹钢笔,他的,笔帽裂了道缝。他坐下,塑料椅子发出“嘎吱”的轻响。
卧室的灯从门缝漏出来,谢知予在里面,门虚掩着。萧屿盯着那道缝,手指悬在纸面上方。
他写了日期。2024年11月17日,周六,但其实是周日,他记错了。然后写:“今天搬来文昌路。谢知予安装了软件。蓝色灯塔。高领毛衣很紧,呼吸困难。”
写到“呼吸困难”时,他的手指在抖,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突然打了个嗝,带着血丝的腥甜。
卧室里传来手机提示音,“叮咚”。谢知予的声音飘出来:“写快点。我要看。”
萧屿继续写。“下午三点二十分,从宿舍搬出。张强问去哪,我说回家。撒谎了。三点四十五分,上楼梯,四楼到五楼,十六级台阶。四点整,安装软件,权限全部允许。现在四点十二分,开始写报告。”
他停笔。纸上的字迹扭曲,左手写的,右手在抖。高领勒着脖子,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羊毛的摩擦。他数着呼吸,数到第十七下时变成了“谢知予”三个字。
“还没完,”谢知予在卧室里说,“想什么。写了什么。”
萧屿盯着纸面。他写了:“想谢知予。想他为什么变成这样。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想……”
笔尖悬在“想”字后面,墨水滴下来,洇出个黑色的圆点。他划掉那行,涂成黑色的块。
“划掉了什么?”谢知予突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蓝光在他脸上流动。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谢知予的手机,屏幕上是个地图界面,红点闪烁,正是文昌路的位置。
“你……在看定位?”
“实时追踪,”谢知予走进客厅,“误差不超过五米。你刚才在客厅坐了十二分钟,没动。现在心跳多少?”
萧屿下意识去摸手腕,但高领毛衣的袖口很长,盖住了手掌。他盯着谢知予,看着这个脸上沾着蓝光的少年,突然意识到那个软件不只是学习助手,是全景敞视监狱。
“一百二,”萧屿撒谎,“或者一百三。数不清。”
谢知予走到他面前,蹲下,俯视着他。手机屏幕举到萧屿眼前,聊天记录界面,是张强的头像,最后一条消息是:“你他妈去哪儿了?真回家?”
“回复他,”谢知予说,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说‘是,别管’。”
萧屿接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他打字:“是,别管。”手指在抖,“别”字打成了“憋”,他删掉重打。发送。提示音“叮咚”。
谢知予盯着屏幕,看着消息变成“已读”,张强的头像变成“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停止。谢知予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以后,”谢知予站起身,把手机拿回去,“每天十点,报告发给我。手机不许静音,不许关机,电量低于20%要报备。和男生说话超过三句,要记录内容。和女生……”他顿了顿,“可以聊,但内容也要记。”
萧屿想点头,但高领勒着脖子,动作受限。他盯着谢知予的右手,那只手悬在半空,指节泛着青白色,食指第二关节处那片针眼周围的淤青在蓝光下呈现出轴承油污色。
“为什么?”萧屿问,“为什么这样?”
谢知予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楼下的路灯昏黄。他的侧脸在玻璃上形成倒影,和外面的夜色重叠。
“你骗过我,”谢知予说,声音从玻璃反射回来,“两次。选科是第一次,埋钢笔是第二次。背叛者没有隐私权,只有被观察权。直到……”
他顿住了。萧屿盯着他的背影,高领毛衣勒着脖子,呼吸越来越困难。他伸出手,手指悬在谢知予背后,没碰,只是悬着。
“直到什么?”
“直到我确定,”谢知予转过身,蓝光在他脸上流动,“你不会再次消失。”
萧屿的手垂下来。他低头看桌上的纸,那份未完成的报告,黑色的墨块像道伤疤。
“去睡觉,”谢知予说,指了指卧室,“我睡客厅。”
萧屿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咯”的涩响。他走向卧室,经过谢知予身边时,闻到那股味道,艾司唑仑的苦味混着屏幕的静电气息。
卧室门关上了。萧屿背靠着门,高领毛衣的绒毛摩擦着脸颊。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蓝色灯塔的图标在晃动。他点开,界面是个简单的日程表,但右上角有个红色的点,闪烁着。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像道闪电。手机震动了。
是谢知予发来的消息,不是微信,是“知屿”软件内部的推送:“报告还没写完。继续写。我要看你想了什么,不是划掉的。”
萧屿盯着屏幕,蓝光在脸上流动。他坐起身,从门缝里看出去,谢知予坐在客厅的桌子前,背对着他,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后颈上,那层细密的绒毛在蓝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
萧屿回到桌前,拿起笔,在划掉的墨块旁边继续写:“想谢知予。想他变成Big Brother。想这是不是爱。想……”
他又想划掉,但停住了。他写了:“想逃跑。但不知道逃到哪里去。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发送。拍照发给谢知予的微信。照片里,纸上的字迹扭曲,高领毛衣的灰色在边缘露出。
谢知予的回复秒到:“我知道。所以我才要看着你。”
萧屿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但蓝光还是从缝隙里漏出来。他躺下,高领勒着脖子,呼吸费力。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窗外传来慢慢游的突突声,柴油味飘上来。手机屏幕又亮了:“距离下次报告还有19小时48分钟。”
萧屿闭上眼睛,但眼前还是那块蓝色。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
客厅的灯还亮着。谢知予坐在那片光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层电子面具。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监控着另一个人的心跳,呼吸,和每一次犹豫的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