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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窒息 ...


  •   三天。

      七十二小时,或者七十三,萧屿记不清了。记忆像被水泡发的墙皮,一块块剥落。

      高领毛衣勒着脖子。灰色的,标签还没剪干净,塑料边角顶在锁骨窝里。萧屿坐在书桌前,左手握着那支银夹钢笔,笔帽裂了道缝。墨水在纸上洇开,深褐色的,像干涸的血。

      屏幕亮了一下。蓝色灯塔的图标闪烁,弹窗跳出来:“今日专注度:23%。建议立即休息。”萧屿盯着那个数字,23,和他现在的体温一样。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让静电在指腹上打出微小的火花。

      谢知予在卧室。门虚掩着,留着道两指宽的缝,三天来宽度没变过。萧屿数着从门缝里漏出的光线,在地板上切割出的矩形,从斜长到瘦长,像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咔哒。”

      门锁的声音。萧屿的血液凝固,右手悬在半空。但那是隔壁邻居,脚步声笃笃地经过,像谢知予的步态。萧屿松了口气,气卡在喉咙口,变成一声短促的嗝。

      他扯了扯领口。勒着颈动脉,呼吸费力。数到第十七下呼吸时,舌尖抵着上颚,发出无声的“谢知予”。

      屏幕又亮了。周晓芸的头像跳出来:“明天的政治作业是第几页?我笔记没记全。”萧屿盯着那行字。三天前在食堂,她问他借过饭卡。他们说了几句话?五句,还是六句?他记不清了。

      “第三单元,第七十二页。”萧屿打字,发送。发送成功的瞬间他突然犹豫:是七十二还是七十三?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蓝光从边缘漏出来。

      卧室里没有动静。萧屿盯着那扇落地窗,从地板到天花板,透明的,看得见外面灰蒙蒙的天,看得见对面楼的阳台,但出不去。这就是谢知予的眼镜,透明的,冰冷的,将整个世界切割成标本。

      “咯。”

      颞下颌关节响了声。左耳后那粒砂子随着脉搏研磨。萧屿站起身,膝盖骨发出涩响。他走向厨房,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

      厨房很小,瓷砖地面泛着油光。萧屿打开水龙头,第三格。金属把手转动时发出“吱”的长音。水流出来,滚烫的。他把手伸进去,右手,那只还在抖的手。刺痛皮肤,但他没缩回。

      他突然一阵尿急,膀胱发胀。但他没动,只是并紧了腿,盯着水流。手机屏幕在客厅里亮了。萧屿没听见。一个嗝冲上来,带着胃酸的苦涩,又咽回去。

      他盯着水流,数了十七下,想起微信那十七个字。

      突然,一只苍蝇撞在落地窗上,“咚”的一声,像心跳。

      萧屿猛地转身。水还在流。他走向客厅,步伐很快。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不是周晓芸的回复,是“知屿”软件的推送:“检测到异常社交活动。与异性对话字数:17。情感倾向:中性。建议:减少非必要交流。”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那个弹窗,蓝色的底,白色的字。十七个字,第三单元第七十二页——还是七十三?——被计算得如此精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让蓝光照亮指腹的纹路。

      卧室的门开了。

      谢知予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后背湿透了——冷汗,高烧的余热。他的脸色是铅色的,眼下两团浊黄,像陈旧的铁锈。右手悬在半空,指节泛着青白色,食指第二关节处那片针眼周围的淤青呈现出轴承油污色。

      “十七个字。”谢知予说。声音很轻,但带着金属的冷硬。他走进客厅,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但比平常更跛。他在沙发前停下,距离萧屿一米。

      “她问作业。”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高领毛衣的袖口。

      “三天。”谢知予说,没接萧屿的话。眼睛盯着那扇落地窗,盯着那只还在撞玻璃的苍蝇,“七十二小时。你没写报告。”

      萧屿想点头,但高领勒着脖子。他盯着谢知予的侧脸,三天来这是谢知予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是“七十二小时”,是“十七个字”。

      “我写了。”萧屿撒谎,声音轻得像气音。他记得昨晚写了,写在纸上,撕碎了,扔进马桶冲走了。因为上面写满了“我想逃”。

      “写了?”谢知予转过头,瞳孔在灯光下收缩,像两颗图钉,“写在哪儿?”

      萧屿没应声。右手在抖,幅度变大。他把手背到身后,抓住沙发靠垫。盯着谢知予的右手,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指慢慢蜷缩,握成拳头,指节发白。

      “你答应过的。”谢知予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半米。萧屿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艾司唑仑的苦味,高烧的余热,那种干燥的、铁锈般的气息,“补偿。你背叛过我两次。第一次是选科,第二次是埋钢笔。你说‘我们完了’。”

      “我没有……”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解释,想说那封信是假的,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

      “你有。”谢知予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距离是0.5厘米,是鼻尖到鼻尖的、那个未完成的吻的距离。萧屿能感觉到谢知予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滚烫的,带着艾司唑仑的涩味。

      高领毛衣勒得更紧了。萧屿的呼吸变得急促,像离水的鱼。视野开始发黑,颈动脉被勒住,血液回流受阻。他伸出手,手指悬在谢知予的袖口边,没碰,只是悬着。

      “我连……”萧屿开口,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连呼吸……都要你允许吗……”

      他说了半截话。

      “我是你的……”萧屿又吸了一口气,但气没吸进来,卡在喉咙口。手指抓住高领毛衣的领口,用力扯,想呼吸,但越扯越紧,羊毛的纤维勒进皮肤,“囚犯吗……”

      谢知予没回答。他的右手突然抬起来,抓住萧屿的左手腕,正是那道 barcode 所在的位置,九道血痂被指腹压出钝痛。萧屿疼得抽气,但那种疼是清醒的,是真实的,比窒息好。

      “你是我的。”谢知予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但每个字都像颗钉子。手指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全部。从十七岁到宇宙热寂,你是我的。这三天是惩罚,也是提醒。你答应过补偿,用你的全部,你的呼吸,你的十七个字。”

      萧屿的视线模糊了。他盯着谢知予的眼睛,那两口井里沉着冰块,但冰块下面有火。他想起坡岭的雪,谢知予捏着他下巴时的冰凉触感。现在那冰凉变成了干燥的空气,变成了高领毛衣的窒息,变成了“知屿”软件的蓝色灯塔。

      “畸形……”萧屿喃喃道。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词,sadomasochistic,病态的。他意识到这段关系已经畸形,像株被强行扭转的盆栽。

      但他无法离开。他的手指悬在谢知予手背上,感受着那布料的凉意。病理性依恋,trauma bonding,像毒瘾,戒不掉,因为戒断反应比毒品更痛。他需要这种窒息,需要这种控制,需要谢知予的手指掐在他手腕上,确认他还活着。

      “我……”萧屿又吸了一口气,这次带着血丝,他强行咽回去,“我喘不上气……”

      这是实话。高领毛衣勒着脖子,谢知予抓着他的手腕,干燥的空气像把钝刀在鼻腔里刮。萧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发出“嗬嗬”的气音。视野越来越窄,像目镜里的圆形牢笼。

      谢知予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左手突然伸过来,掐住萧屿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强迫两人对视。像冰。是瓷。

      “看着我。”谢知予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瞳孔因为高烧而微微扩散,“感受这种窒息。这是真实的。比你的谎言真实,比你的‘从未爱过’真实。你是我的,全部,包括这种窒息。”

      萧屿的下巴上留下五道浅红的指印,迅速转为青紫。他的手指终于抓住了什么——抓住了谢知予的袖口,湿透了,带着冷汗。指甲盖泛着青白色,月牙白消失了。

      “我……”萧屿又说了半截话。他想说我害怕,想说我知道这是畸形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舌头抵在上颚,因为呼吸被扼住,因为谢知予的眼睛像两口井,井里沉着冰块,但冰块下面有火,有他无法抗拒的、病态的温暖。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铅灰色的。那只苍蝇还在撞落地窗,咚,咚,咚。萧屿盯着那扇窗,透明的牢笼。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他的命运,这就是他无法逃离的、窒息的爱。

      谢知予的手指从萧屿下巴上滑下来,往下,掐住了萧屿的咽喉,不是用力扼,只是虚虚地圈住,感受着皮肤下动脉的跳动。萧屿的呼吸停滞了一秒,然后更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的干涩空气。

      “记住这种窒息。”谢知予说,声音从肩膀上方飘下来,“记住你是我的。然后再逃跑,再背叛。我会找到你,像这三天一样。你永远逃不掉。”

      萧屿的手指悬在谢知予掌心上方,感受着那凉意。他的视野越来越窄。他想说好,想说我知道,想说我不会再逃了,但他发不出声,因为高领毛衣勒着脖子,因为谢知予的手指圈着他的咽喉,因为他正在窒息,正在这种病态的、令人窒息的爱里,下沉。

      远处的慢慢游突突地驶过,柴油味飘上来。谢知予的右手食指突然发出轻微的“咔”一声,是关节在干燥空气中发出的抗议。

      萧屿的手指终于垂下来,砸在沙发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盯着那扇落地窗,那只苍蝇终于不动了,躺在窗台上,像只溺毙的蝶。

      高领毛衣还勒着脖子。呼吸还在困难。但萧屿没有扯开它,只是任由那种窒息感蔓延。因为这是真实的,因为这是谢知予给他的,因为这是他能感受到的、唯一的、活着的证据。

      屏幕又亮了。蓝色灯塔的图标闪烁,弹窗跳出来:“检测到生理异常。心率:128。建议立即就医。”萧屿盯着那个弹窗,没动。谢知予也没动,他的手还圈在萧屿的咽喉上,像道无形的枷锁。

      窗外的干燥空气还在渗进来。萧屿数着呼吸,数到第五下时,他的手指终于抓住谢知予的手腕,不是挣脱,是握住,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这窒息还在,确认这畸形的爱,还在。

      谢知予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圈扼的姿势。他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像两颗图钉,钉进萧屿的皮肤里,钉进这透明的牢笼里。

      屏幕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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