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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录像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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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不是门锁,是秒针在跳动。萧屿盯着办公室墙上那面挂钟,红色的秒针颤巍巍地划过数字七。左耳后那粒砂子卡得更深了,随着脉搏研磨,发出沙沙声。
年级组办公室在立德楼三楼,朝南,暖气开得不足。萧屿坐在靠门的塑料椅上,屁股只沾了前半边,膝盖并得很紧。高领毛衣勒着脖子,灰色的,标签的塑料边角顶在锁骨窝里,像枚图钉。已经穿了四天,羊毛的膻味混着汗酸,在领口发酵成某种令人窒息的甜腥。
“萧屿。”
刘梅的声音从桌子后面飘过来,混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响。她没抬头,红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萧屿盯着那支笔,想起医务室里碘伏的黄褐色液体渗进 barcode 的裂缝。
“到。”萧屿应了一声,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周明远坐在窗边,背对着光,手里捏着个搪瓷杯,豁口朝左,杯底沉着半杯凉透的茶。
刘梅抬起头。视线从萧屿浊黄的眼下扫到突出的颧骨,最后落在他左手腕——那里缠着圈白色橡皮筋,勒进皮肤里,留下道发紫的袖箍痕。高领毛衣的袖口很长,盖住了手掌,但萧屿知道,那九道血痂 underneath,正在发痒,结痂的边缘泛着黄褐色的脓液。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刘梅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
萧屿没应声。右手在裤兜里抽搐,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板□□——还剩六片,或者五片?他记不清了,早上吞了两片。
“摇头没用。”刘梅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黄色的,边缘焓软了。她抽出几张照片,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自己看。”
萧屿的视线落在照片上。第一张是黑白的,颗粒很粗,致高楼的天台。两个人影,一个撑着黑伞,一个跪着。萧屿认出了那个轮廓——他自己,跪在雪里,谢知予的伞罩着他。
“监控截图,”刘梅说,“十二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你在天台做什么?”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数字是红色的。他想说观星,想说看 Jupiter,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一个嗝冲上来,他强行压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嗬嗬”的气音。
“不说话?”刘梅又抽出第二张照片。彩色的,食堂,第三窗口。两只手在桌下交叠,十指相扣,其中一只手的袖口露出灰色高领毛衣的边缘——萧屿的手,指节突出,另一只手修长,是谢知予的。
“十二月十四号,午餐时间,”刘梅的声音从茶杯后面飘出来,“谁拍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萧屿,这是什么?”
萧屿盯着那只手,谢知予的手指正扣在他的指缝里。他感觉到办公室的气压变低了,像潜水时的耳压。他在出汗,高领毛衣黏在后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
“我……”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解释,想说这是友谊,但一个嗝冲上来,把后半句绞碎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呃”。
“友谊?”刘梅冷笑,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友谊需要十指相扣?友谊需要每天写五百字报告记录行踪?友谊需要……”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个深蓝色的本子,软皮封面,边缘起了毛边,“这个?”
萧屿的瞳孔收缩了。那是林晓雨的日记本,深蓝色的,印着银色的花。他想起那天在医务室,林晓雨轻声说“对不起”,然后转身,作业本边缘蹭过他的胳膊。
“林晓雨同学很配合,”刘梅说,手指翻开日记本,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动,“她记录了你们从九月到现在的一切。图书馆五楼,0.5秒的牵手。云川河边,漂流瓶。实验楼天台,未完成的……”她顿住了,没说出口,但目光扫过萧屿的嘴唇,“还有你手腕上的伤,自残,对吗?为了威胁谢知予?”
“不是威胁,”萧屿突然说,声音从钝刀刮过的声线里磨出来。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手指抽搐着,“是……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什么?”这次说话的是周明远。他转过身来,搪瓷杯放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脸从阴影里浮出来,眉头皱成“川”字,眼下两团浊黄,像陈旧的铁锈,“萧屿,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萧屿盯着周明远,突然想起谢知予的父亲,开宝马888的那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高领毛衣的领口,想呼吸,但越扯越紧。
“严重违纪,”周明远说,“败坏校风。谢知予是年级第一,是清北的苗子,你呢?你是什么?你用这种方式……”他斟酌着用词,手指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诱惑他?影响他?”
“我没有……”萧屿又说了半截话,逻辑破碎。他想说他爱谢知予,想说谢知予也爱他,想说那些糖纸编号从0到12,想说坡岭的雪和医务室的碘伏,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视野开始发黑,颈动脉被高领毛衣勒住,血液回流受阻。
“监控录像,”刘梅突然说,从桌子底下拖出个老式电视机,CRT的,屏幕凸起,“看看更清楚的。”
她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的“滋滋”声先传出来,然后画面亮了,黑白的,颗粒感很重。画面里是天台,致高楼东侧。两个人影,萧屿和谢知予,在雪里。谢知予捏着萧屿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然后那只手滑下去,掐住了萧屿的咽喉。
画面定格在那里。谢知予的手指圈着萧屿的脖子,萧屿的下巴仰着。虽然只有五秒,但在循环播放中变成某种永恒的、暴力的确认。
“这是什么?”刘梅问,声音轻得像气音,“萧屿,这是虐待,还是……别的什么?”
萧屿盯着屏幕,看着那个被掐住喉咙的自己,看着谢知予铅色的脸在雪花点中闪烁。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扭曲的,是 sadomasochistic,是畸形的。但这也是爱,病态的,令人窒息的,他无法离开的爱。
“我……喘不上气……”萧屿喃喃道。手指抓住高领毛衣的领口,用力扯,标签的塑料边角划过锁骨,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不是比喻,是真的窒息,高领毛衣勒着脖子,暖气太热,缺氧,视野越来越窄,像目镜里的圆形牢笼。
“萧屿?”周明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
萧屿想回答,但一个嗝冲上来,这次带着血丝的腥甜,他强行咽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咕”的一声。右手悬在半空,指节泛出青白色。然后那只手垂下来,砸在椅子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叫医务室,”刘梅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他脸色不对……”
萧屿听不见了。他盯着办公室的地砖,第一百三十七块,不,一百三十六块,缺了角的那块在左边——他又记错了。地砖裂缝里嵌着香樟籽,黑硬。他的手指悬在地砖上方,没碰,只是悬着。
高领毛衣还勒着脖子。窒息感蔓延,从喉咙堵到胸口。他想起谢知予在坡岭说的话:“记住这种窒息。记住你是我的。”现在这种窒息变成了制度性的,变成了年级的监控,变成了刘梅手中的日记本。
“谢知予……”萧屿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气音。他不知道谢知予在哪里,被保护性隔离,还是在另一个房间受审,或者已经被宝马888接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腕上的橡皮筋勒痕,跳痛。
“别管谢知予了,”刘梅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尾音在抖,“先管你自己。萧屿,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学校可以处分你,记过,留校察看,或者……”她顿了顿,“开除。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知道,谢知予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他是被动的,还是……”
“他是我的,”萧屿突然说,声音从糙石磨砺的声线里磨出来。他抬起头,盯着刘梅,盯着周明远,盯着那个还在循环播放的监控屏幕,“全部。从十七岁到宇宙热寂。你们不懂……”
他说了诗学的金句,但没完,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高领毛衣的领口终于松了一点,他大口喘气,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刺痛。
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萧屿抬起头,瞳孔收缩,以为是谢知予,但那是张强,手里拎着个暖水瓶,壶嘴冒着热气,油污在脸上画了道弧线。
“老师,”张强说,声音带着东北腔的颤抖,“班主任让我来给萧屿送水。他……他有胃病,不能饿。”
刘梅和周明远对视了一眼。周明远挥挥手:“进来吧。正好,你也说说,萧屿和谢知予,平时在宿舍……”
“他们挺好的啊,”张强走进来,把暖水瓶放在地上,发出“哐”的闷响。他看了萧屿一眼,目光从他染血的袖口扫到青白的脸色,最后落在他左手腕那道 barcode 上——高领毛衣的袖口滑上去了,露出碘伏染成的黄褐色污渍和橡皮筋的勒痕,“就是……就是关系好,学霸辅导学渣,很正常。”
张强说完,突然自己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早饭咸鱼味的饱嗝。他挠挠头:“抱歉,吃急了。”
“关系好到十指相扣?”刘梅举起那张食堂的照片。
张强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打了个嗝,这次更响:“这……这是误会吧?萧屿手抖,谢知予帮他稳定?萧屿有……有那个,手颤症,对,手颤症。”
萧屿盯着张强,看着这个满手油污、说话漏风还连续打嗝的室友。这不是惩罚谢知予,这是惩罚他自己,这是唯一能控制的东西——他能控制痛,尽管不能控制爱,不能控制分离。
“手颤症?”周明远挑眉,“病历呢?”
“在……在医务室,”张强撒谎,耳垂烧得发烫,“王大夫那儿有记录。”
刘梅盯着张强,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致高楼的后墙,墙根下堆着建筑垃圾,半块红砖露在外面。雪还在下,不是鹅毛,是那种缠缠绵绵的、能把整个世界泡发的回南天雨,混着冰碴,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爆响。
“萧屿,”刘梅背对着他,声音从窗外飘进来,“我给你一晚上考虑。明天早上,你单独来这儿,告诉我全部。谢知予那边……”她顿了顿,“他父亲已经来了。”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谢父,宝马888。他来了,意味着谢知予被带走了,意味着分离,意味着“我们完了”的预言成真。
“他……”萧屿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知予……在哪儿?”
“保护性隔离,”周明远说,收起搪瓷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他父亲来之前,他待在心理咨询室。萧屿,这件事,可大可小。关键在于,你怎么说。”
萧屿想点头,但颈椎发僵,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盯着刘梅的背影。他突然想起谢知予在文昌路公寓说的话:“背叛者没有隐私权,只有被观察权。”现在观察权变成了审讯权,变成了制度性的暴力。
“走吧,”张强拽了拽萧屿的袖子,“回宿舍。我带了黑米粽,还有……”他压低声音,“李默说你落在桌洞里的东西,我带来了。”
萧屿站起身,膝盖骨发出涩响。他跟着张强往门口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
在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梅还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纸页被风吹得轻轻掀起。周明远坐在阴影里,盯着那个循环播放的监控屏幕,屏幕上谢知予的手指还圈在萧屿的脖子上。
“萧屿,”刘梅突然说,没回头,“那道高领毛衣,谁给你的?”
萧屿的手指僵在领口。灰色的,羊绒的。谢知予给的,在坡岭,在雪里,作为记号和手铐。但他不能说。
“自己买的,”萧屿撒谎,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冷。”
“冷?”刘梅转过身,粉色镜腿滑到鼻尖,没推上去,目光从他高领毛衣的领口扫到紧抿的唇角,“十二月的云川,是冷。但萧屿,有些冷,是衣服盖不住的。”
萧屿没应声。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张强跟在后面,门关上,他听见磁带转动的“滋滋”声还在继续。
走廊里浮动着十二月下旬的湿冷,瓷砖地面泛着油光。萧屿数着地砖走,第一百三十七块,不,一百三十六块,缺了角的那块在左边——他又记错了。
“你没事吧?”张强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脸色……像墙皮。”
萧屿没回答。手伸进裤兜,摸到那个铁盒——黑色的,生锈的。里面躺着那板□□,还有编号0到12的糖纸碎片。他抠出两片药,白色的,放进嘴里,没有水,就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他咽了两次,终于咽下去。
“操,”张强看着他,“你吃的什么?”
“糖,”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薄荷糖。”
他们走到楼梯口,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萧屿扶着栏杆往下走,金属的凉意刺进掌心。在转角处,他停下来,盯着窗外的致高楼——东侧,三楼,心理咨询室的灯还亮着,昏黄的。
谢知予在那里,被保护性隔离,或者已经被带走。萧屿盯着那扇窗,直到视线模糊。药片在胃里化开,苦味渗上来。
“走了,”张强拽拽他的袖子,“别看了。看了更难受。”
萧屿没动。手指悬在窗玻璃上,没碰,只是悬着,让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团迅速消散的雾。
远处的慢慢游突突地驶过,柴油味飘上来。萧屿想起谢知予在公寓里说的话:“你永远逃不掉。”现在他逃不掉了,不是因为监控,而是因为分离,因为那个日记本,因为那盘录像带。
“张强,”萧屿突然说,声音从钝刀刮过的声线里磨出来,“你记得……今天是星期几吗?”
“周四啊,”张强挠挠头,“咋了?”
“周四,”萧屿重复道,“我还以为是周五。又记错了。”
方位混淆,时间错位。他走下楼梯,步伐很重。铁盒在裤兜里静静地躺着,留了道缝。白色的药片与彩色的糖纸在黑暗里并置。
走廊尽头,一只苍蝇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萧屿盯着那只苍蝇,透明的翅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想打开窗放它出去,但窗是锁死的。
“走吧,”张强又说了一遍,“回去睡觉。明天……明天还得来。”
萧屿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致高楼的方向。心理咨询室的灯还亮着,但窗帘拉上了。他摸了摸高领毛衣的领口,标签的塑料边角还在,顶得锁骨生疼。
他没再数地砖,只是跟着张强往前走,步伐很重,像拖着两块不属于他的石头。在宿舍楼下,他停下来,抬头看302的窗户——黑漆漆的。
“萧屿,”张强在门口停下,没回头,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不管明天怎样,别……别做傻事。”
萧屿没应声。他走进楼道,声控灯突然亮了,惨白的。他数着台阶,一,二,三……数到第十七级时,灯灭了,黑暗合拢。
他站在黑暗中,手指悬在楼梯扶手上,感受着那金属的凉意。远处的钟声突然响起来,是翠屏山上的,模糊的。
萧屿数着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五下时,他的手指终于垂下来,砸在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