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左手 ...


  •   “咔哒。”

      护士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萧屿没睁眼,右耳先捕捉到那声响动。

      空气里飘着来苏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云川河特有的腥湿气,六月发了酵,在病房里蒸成一锅黏腻的粥。

      “换药了。”护士说,声音从口罩后面透出来,闷闷的。

      萧屿睁开眼。视野先是一片惨白,然后慢慢聚焦到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试图撑起身体,左手肘抵在床垫上。

      右臂悬在被单外面,从肩膀到手肘缠满白色绷带,像段被包裹的枯木。

      护士解开绷带外层固定用的胶布,撕拉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萧屿盯着她的动作,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床单。

      最内层的纱布粘连在创面上,淡黄色的渗出液已经干涸,结成硬壳。

      “会有点疼。”护士说,这是例行公事的预警。

      萧屿没应声。他的舌头顶着上颚,尝到血丝的腥甜。

      护士开始揭纱布,动作很快。

      第一下撕扯。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不是疼,是痒,深入骨髓的痒,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烧焦的皮肤下开派对。随后才是疼,尖锐的,像有人用钝刀子在刮他的骨膜。

      他的右臂痉挛了一下,但肌肉已经不听使唤。

      “别动。”护士按住他的肩膀,左手,力道很大。

      萧屿没动,只是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他盯着右臂暴露出来的创面,从手肘到手腕,皮肤呈现出种不均匀的、蜡质的苍白色,然后是焦黑色。

      边缘处卷曲着黑色的焦痂,像烧焦的纸,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渗着组织液的真皮层。

      “恢复得还行,”护士用镊子夹起浸过生理盐水的棉球,擦拭创面,“但肌腱粘连了,你得做复健,不然手指功能受影响。”

      萧屿盯着那团粉红色的肉,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血丝的腥甜。他想起了编号35的糖纸,银色的,薄荷味,背面写着“今天萧屿在天台看了47分钟”。

      现在他的右臂就像那张糖纸,被火烤过,卷边,碳化,但还保持着大致的形状。他想笑,但嘴角扯不动。

      护士转身收拾器械时,萧屿左手肘关节内侧擦过床头柜金属边缘,划出半厘米长的血痕。他没发现,或发现了也懒得擦,血珠渗出来,和袖口的污渍混在一起,形成暗红的痕迹。

      “你姐姐呢?”护士换了个棉球,碘伏的黄褐色液体涂在创面上,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今天不是她陪护?”

      “厂子里。”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的左手垂落在床沿,像段折断的电缆,手指在抖,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

      护士没再说话,专心包扎。新的纱布缠上去,一层,两层。

      萧屿盯着那团白色,突然想起第四十六章,谢知予在医务室给他涂碘伏,粗暴地按着那道伤口,说“这是记号,也是手铐”。现在这是真正的手铐,把他和这场火灾永远地铐在一起。

      “好了。”护士收拾好托盘,“下午去复健室,左手训练别落下,你右手半年内别指望握笔。”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

      萧屿独自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右臂的重量压在床垫上,钝钝的,遥远的,像不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试着弯曲右手手指,食指抽搐了一下,幅度很小。没有知觉,只有种闷闷的、遥远的压力感。

      窗外传来慢慢游的突突声,柴油味飘上来,混着六月的湿热。萧屿数着呼吸,一,二,三……数到第十七下时,门被推开了。

      萧晴走进来,穿着工厂的蓝色工装,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两道新鲜的划痕。她手里拎着个铝饭盒,变形的,边缘磕出锯齿状的缺口,另一只手提着个暖水瓶,壶嘴冒着热气,壶身缠着黑色电工胶布。

      “饿不饿?”萧晴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她没看萧屿的右臂,眼神刻意避开那团白色,“黑米粥,放糖了。”

      萧屿想摇头,但颈椎发僵,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盯着萧晴的眼角,那里有新添的细纹,眼下两团浊黄,比上周更深了。

      “厂子里……批假了?”萧屿问,声音轻得像气音。

      萧晴打开饭盒的动作顿了顿,塑料盖子和铝制盒身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声。她没抬头,“辞了。”

      两个字,像两颗铁钉,钉进病房潮湿的空气里。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萧晴的手指,那双手关节肿胀,指腹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那双手现在正笨拙地拧开暖水瓶盖,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为什么……”萧屿说,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床单,“我能自己……”

      “你能个屁。”萧晴打断他,声音哑了,但不是愤怒,是疲惫。她突然弯腰咳嗽,带着车间铁屑味的痰在喉咙里呼噜响,她强行咽回去,才继续说:“电子厂少个普工,世界照样转。喝粥。”

      她把粥倒进饭盒盖子里——那是萧屿的搪瓷杯,豁口朝左,杯底刻着“1”和“X”——动作很重,米粒溅出来几粒,落在白色床单上。

      “手。”萧晴说,命令式。

      萧屿伸出左手。他的右手还悬在被单外面。萧晴把搪瓷杯塞进他左手里,杯壁烫得惊人。左手握杯时,豁口卷边突然割进掌心,萧屿猛地抽气——豁口朝左的杯沿铁锈色毛边比上周更锋利了,割开一道细细的血线。

      “喝。”萧晴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凳子腿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划出“嘎吱”的尖叫。她掏出包烟,红双喜,软壳的,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只是叼着,“厂里批了工伤补贴,下个月到账。之前攒的……够撑三个月。”

      萧屿低头喝粥。左手握杯的姿势很别扭,手腕扭曲成奇怪的角度。米粒从嘴角漏出来,沾在下巴上。他试图用右手去擦,但右臂只是抽搐了一下,绷带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

      萧晴盯着他的右手,瞳孔收缩了0.5秒。她伸出手,不是用烟,是用拇指,粗暴地擦去萧屿下巴上的米粒。指腹的机油味混着粥的甜味,形成一种奇异的、原始的亲密。

      “下午复健,我陪你去。”萧晴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烟丝被捏得漏出来,“张强那小子……回校准备会考了,别麻烦人家。”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搪瓷杯里的粥,黑米沉在底下,糖没化开,在表面浮着层浑浊的甜。他想起谢知予,想起那个在南宁的人,现在不知道在干什么,是不是还盯着那个铁盒子,不说话。

      他突然想知道谢知予会不会喝粥,用左手还是右手,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烫伤疤痕,现在是不是还像块生锈的金属铭牌。

      “姐,”萧屿开口,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药……”

      “□□没了?”萧晴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个药瓶,白色的,塑料的,没有标签,“王大夫给的,最后四片。省着点吃,这玩意儿……吃多了会傻。”

      萧屿接过药瓶时,突然问:“今天周几?”

      “周二。”萧晴说。

      萧屿盯着药瓶,眉头皱起,“周四……复健不是周四做吗?”

      “什么周四,”萧晴看着他,“昨天是周一,换药日。你记混了。”

      萧屿没再争辩,但手指紧紧攥着药瓶。他盯着那四片药,白色的,圆圆的。他的右手在绷带里发痒,不是皮肤痒,是骨髓痒。他需要那片药,需要那种化学的宁静,来停止这种痒。

      复健室在走廊尽头,贴着“运动疗法科”的绿牌子,边缘翘起。萧晴推着轮椅——萧屿坚持自己走,但萧晴说“省点力气,复健要疼死你”——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

      复健室里很吵,不是人声,是器械的金属碰撞声,滑轮的“吱嘎”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药膏味,混着汗酸。

      “17号床,萧屿?”复健师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但袖子挽到胳膊肘。他手里拿着个握力器,金属的,冷光闪闪,“右手烧伤,肌腱粘连,左手代偿训练?”

      萧屿从轮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他走到训练桌前,桌子是木头的,边缘磨得发亮。桌上摆着一沓纸,田字格,小学语文作业本那种,还有一支铅笔,2B的,笔杆上裂了道缝。

      “先练握笔姿势。”复健师把铅笔塞进萧屿左手里,“你右手废了,左手得接手。记者不是要写稿吗?左手写字是基本功。”

      萧屿盯着那支铅笔。左手握住笔杆,食指搭在笔杆凹槽,拇指轻压,中指托底——这是谢知予教他的姿势,当年在图书馆五楼,谢知予握着他的右手,说“笔身与纸面呈四十五度角”。现在他用左手模仿,腕关节扭曲成痛苦的直角。

      “写。”复健师敲了敲桌子。

      萧屿下笔。铅笔尖戳破纸面,在田字格上划出第一道痕迹。不是字,是道歪歪扭扭的线。他试图写自己的名字,“萧”字的草字头,左手完全不听使唤,横画像条颤抖的蛇,竖画像根折断的筷子。

      “重来。”复健师说,声音里没有同情,“每天五百字,直到能看清。”

      萧屿盯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线,突然又打了个嗝,这次带着明确的血丝。他强行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他的右臂悬在体侧,绷带厚重。瘙痒从绷带深处传来,像有火在烧。

      “我不当了。”萧屿突然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什么?”复健师没听清。

      “记者,”萧屿抬起头,盯着复健师的眼睛,“我不当了。左手……写不了。”

      “放屁。”萧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那个暖水瓶,“你他妈熬了两年,从一千多名爬到前五十,现在说不当?”

      萧屿没回头。他盯着田字格本上那个扭曲的“萧”字。他的左手在抖,幅度很大,导致铅笔在纸上戳出越来越深的黑洞。

      “手疼?”复健师问。

      “不疼。”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伸出左手,摊开,掌心朝上。掌心有道新添的疤痕,是昨晚睡觉时无意识抓挠右臂,用左手指甲抠出来的,月牙形的。

      萧晴走过来,把暖水瓶放在地上,“哐”的一声。她站在萧屿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不是安慰,是固定。

      “写。”萧晴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写一个字,就一个字。你当年……能背下整本化学方程式,现在写不了一个字?”

      萧屿盯着铅笔尖,黑色的,锋利的。他想起谢知予,想起那道银夹钢笔,笔帽裂了道缝,想起谢知予握着他的手,在图书馆五楼写下的“XY”。

      现在他连X都写不出来,左手画出的X像两把扭曲的刀,交叉在田字格上。

      他写了。

      左手用力,铅笔尖折断,黑色的石墨芯暴露在空气中。字迹扭曲,像蚯蚓在泥里拱,但确实是个字:“疼”。

      萧晴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钟。她的手指收紧了,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萧屿的肩胛骨。然后她松开手,从兜里掏出那板□□,白色的铝箔,还剩四片。

      “吃一片,”她说,声音轻得像气音,“吃完……再写。”

      萧屿接过药片,左手,手指颤抖。他把药片放进嘴里,没有水,就干咽。

      药片卡在喉咙口,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他盯着那个“疼”字,看着它晕开的墨迹,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就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全部关系:疼,以及记录疼的能力。

      复健师走开了,去指导另一个病人。萧晴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从暖水瓶里倒出一杯水,水很烫,在玻璃杯里冒着热气,杯壁上有道裂痕。

      “厂里说……”萧晴开口,又停住,“下个月有返聘机会,如果我愿意上夜班。”

      萧屿没应声。他的左手还握着那支铅笔。□□开始起效,那种flatten的感觉从脊椎扩散开来。他盯着田字格本,突然在上面画了一道线,笔直的,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像刀割,像伤疤。

      “你别去。”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带着药片的苦味,“夜班……伤身体。”

      “那谁养你?”萧晴笑了,笑声很轻,“你现在的医药费,一天三百,医保报一半。还有复健,还有药……”

      “我写稿,”萧屿说,左手突然用力,铅笔尖折断,“用左手。慢慢写……能写。”

      萧晴盯着他,看着这个脸色霉斑绿、颧骨突出的弟弟。她想起父亲走的时候,萧屿才六岁。现在他十七岁,右臂焦黑,左手颤抖,说“我能写”。

      “随你。”萧晴站起身,把水杯塞到他左手里,“但别把自己……再搞废了。”

      她走向门口,又停住,“对了,刚才门卫室有你的包裹。没署名,从南宁寄来的。”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萧晴的背影。南宁。谢知予在南宁。

      “……什么包裹?”萧屿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盒子,”萧晴没回头,“我放你床头柜了。不知道是谁,可能是……你那些同学?”

      萧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萧屿独自坐在复健室里。□□的效力在扩散,世界变得柔软。他盯着那个“疼”字,盯着那道笔直的斜线。他站起身,动作太猛,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走向门口,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

      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右臂悬在身侧,绷带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

      病房里空无一人。张强不在,萧晴不在,只有那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盒子。棕色的纸箱,胶带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像谢知予折糖纸的风格。没有署名,只有邮戳:广西南宁。

      萧屿站在床边,盯着那个盒子,右臂垂落在床沿。他用左手去摸那个盒子,指尖碰到纸箱表面,粗糙的,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埃。

      他撕开胶带。动作很慢,因为左手不听使唤。胶带发出“嘶啦”的轻响。

      盒子里填满了白色的泡沫颗粒。拨开泡沫,里面躺着三个白色的管子,铝制的,英文标签,印着“Burn Care”。

      萧屿拿起一管。管身冰凉。他拧开盖子,挤出一点膏体,透明的,凝胶状,带着某种清新的、薄荷般的凉意,瞬间冲淡了病房里的来苏水味。

      他盯着那管药膏,盯着标签上那个没署名的空白,突然意识到这是谢知予的触摸。不是直接的,不是皮肤的,是远距离的,通过邮政系统,通过这管冰冷的药膏传递过来的。

      谢知予知道他在疼,知道他在痒,知道他的右臂正在经历地狱般的再生。

      萧屿把药膏贴在右前臂上,隔着绷带。凉意渗透纱布,像只无形的手。

      他坐在床边,左手握着那管药膏,右臂横在膝盖上。窗外的慢慢游声远去了。他盯着药膏管身上自己的倒影,变形的,扭曲的。

      左手腕上的橡皮筋还在,白色的,勒进皮肉里。他弹了一下,“嘣”,清脆的。疼。真实的。但这次的疼和右臂的痒痛混在一起,和那管药膏的凉意混在一起。

      萧屿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和搪瓷杯并排。他伸出左手,食指悬在杯底那个“1”和“X”的刻痕上方。

      窗外,云川的六月天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闷雷。

      左手想触碰药膏却碰倒了搪瓷杯。杯子滚落到床底,豁口朝上的瞬间,他看见杯底“1”和“X”的刻痕里积着今早粥渍干涸的黄色痕迹。

      他盯着床底黑暗的缝隙,没捡。

      窗外,复健室窗外那棵被雷劈过的梧桐树突然在闪电中显形,焦黑的枝干上爆出了新芽,嫩得不像真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