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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崛起 ...


  •   九月的第一场雨把云川一中的荣誉墙洗得发黑。红纸金字的榜单贴在玻璃橱窗内侧,边缘卷曲,像道未愈合的伤疤。萧屿站在橱窗外,左手插在裤兜,指腹摩挲着那板□□——现在只剩三片。他的右臂悬在身侧,校服袖子空荡荡的,缠着层薄薄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的疤痕组织,从手腕爬到肘关节,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发痒。

      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有蚂蚁在骨髓里爬。

      “让让。”

      身后有人推他左肩,正是那道barcode所在的位置,九道血痂早已脱落,留下淡白色的痕迹。萧屿没动,只是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胃酸混着血丝的腥甜涌上来,又被咽回去。推他的人——陈昊——悻悻地缩回手,嘴里嘟囔着“神经病”,快步走进教学楼,鞋底碾过门槛上的香樟籽,发出“咯吱”的碎裂声。

      萧屿盯着榜单最上方。第一名是赵宇轩。第二名是苏雅。第三名空缺,贴着张白纸,写着“待补”。他的目光移到下方,第四十七名,萧屿,两个字打印得方方正正。不对,是第四十八名?他数错了,把序号混成了编码,眼睛在玻璃反光里看到重影。

      右手在绷带里突然痉挛,像被电击,疼得他眼前发黑。

      “还没贴呢。”张强的声音从右侧飘过来,混着烟草和机油味,“操,你站这儿干嘛?淋雨?”

      萧屿没回头。雨丝飘进走廊,打湿了他的左脸,凉得像解剖台上的金属托盘。他的右手在绷带里发痒。

      “走了。”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他转身往教室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住——右膝突然发软。他扶住墙壁,左手五指抠进墙皮剥落的裂缝,绿漆剥落的铁锈红刺进掌心。

      教室在致高楼三层,物化政20班。萧屿推开后门,铰链发出“吱呀”的呻吟。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嗡嗡的交谈声在他进门时诡异地停顿了0.5秒。几十道目光扫过来,从他左手腕上那圈白色的橡皮筋——现在勒得更紧了,发紫的袖箍痕——扫到右臂空荡荡的袖子。

      “哟,英雄回来了。”陈昊坐在第三排,转过身,背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嘎吱”的尖叫,“右手还废着呢?要不要哥帮你抄笔记?”

      萧屿没应声。他走向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他把书包塞进桌斗,动作很轻。桌斗里躺着那个铁盒。他的右手在里面摸索,指尖碰到盒盖冰凉的金属,没有知觉,像隔着棉被。

      “问你话呢。”陈昊的声音拔高了,“纵火犯。”

      最后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耳膜。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痉挛了一下。他慢慢坐下,塑料凳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吱——”声。左手从书包里抽出笔袋,那支2B铅笔躺在里面,笔杆裂了道缝,石墨芯露出来,像截断骨。

      “第一节数学。”张强从前排扔过来个本子,正好落在萧屿左手边,“刘梅的课,笔记记我的,你左手写太慢。”

      萧屿盯着那个本子,封面印着“云川一中”四个红字,已经晕开了,像被水泡过的墙皮。他想说不用,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右手腕上的橡皮筋。

      刘梅走进教室时,红钢笔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像把匕首。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萧屿身上停了三秒钟。萧屿数着她眨眼的次数,第七下时,她开口了:“开学考试卷,发下去。”

      试卷从前排传过来,白纸黑字,像雪片。传到萧屿手里时,边角已经焓软了。他盯着试卷右上角的姓名栏,左手握住铅笔,食指搭在笔杆凹槽,拇指轻压——这是复健师教的姿势,但中指托底时,腕关节扭曲成痛苦的直角,像只被强行扭转的鸟爪。

      他开始写字。

      “萧”字的草字头,左手完全不听使唤,横画像条颤抖的蛇,竖画像根折断的筷子。铅笔尖戳破纸面,黑色的石墨灰粘在指腹上。

      “手别抖啊,英雄。”陈昊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几个男生的窃笑,“写个名字跟蚯蚓爬似的,是不是右手废了,左手也哆嗦?”

      萧屿没抬头。他的视野变窄,像目镜里的圆形牢笼,只剩下那个扭曲的“萧”字。他用力,铅笔尖折断。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进皮肉,他弹了一下,“嘣”,清脆的,在安静的教室里像声枪响。

      疼。真实的。瓷白的压痕迟迟不退。

      “萧屿。”刘梅的声音从讲台飘下来,“写不好就先用左手写大题,选择填空前桌帮你代填。”

      “不用。”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他扔掉断铅,从笔袋里抽出那支银夹钢笔——笔帽裂了道缝——用左手握着,在草稿纸上重新写。字迹扭曲,像蚯蚓在泥里拱,像痉挛的神经,但确实是个字:萧。

      墨水从笔尖渗出,黑色的,顺着他左手的指缝往下淌,沾到右手绷带上。黑色的墨水在白色的纱布上晕开,像团乌云。

      “交卷。”刘梅说。

      萧屿左手握着笔,指节发白。试卷上只有名字和半道大题,字迹扭曲,但有力,像用骨头刻出来的。他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走向讲台,数到第十七步时差点绊倒,因为把地砖的裂纹当成了台阶。把试卷递给刘梅时,右手悬在半空,像段折断的电缆,绷带上的墨水滴答下来,在试卷边缘留下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刘梅盯着那个黑点,瞳孔收缩了0.5秒。她接过试卷,红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右手还没好?”

      “在复健。”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用左手考试,”刘梅把试卷按在讲台上,力道很大,“按规定要报备,算特殊考生。你报备了吗?”

      萧屿盯着她的红钢笔。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像铁块沉入水底。他记混了,上周四是复健日,但今天是周四还是周五?

      “他右手三度烧伤,”张强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吱——”声,“老师,校医室有证明,刘主任签的字。”

      刘梅没看张强,只是盯着萧屿右手绷带上的墨水渍。“下次记得报备。”她说,声音像锈铁摩擦,“还有,墨水别滴在卷子上,像什么样子。”

      萧屿转身往座位走。陈昊伸腿绊他,不是故意的,是懒散地岔着腿,占用了过道。萧屿的右脚踢到椅子腿,踉跄了一下,右手本能地想去扶桌角,但右臂只是抽搐了一下,绷带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他跪倒在地上,左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发黑,右手砸在地面,疤痕组织与粗糙的砂石摩擦,传来一阵遥远的、沉闷的轰鸣。

      “操,sorry。”陈昊说,没起身,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笑。

      萧屿撑着左手站起来,指节泛出铅色。他没看陈昊,只是走回座位,坐下。左手腕上的橡皮筋还在。他弹了第二下,“嘣”,比刚才更重,手腕皮肤绽出一道新鲜的红痕,正好覆盖在旧痕之上,像编辑的修订标记。

      疼。真实的。这是他的锚。

      十月的月考,萧屿左手写的试卷被贴在教室后墙,作为“特殊考生”的样本。字迹扭曲,像蚯蚓在泥里拱,但答案是对的。刘梅用红笔在分数旁边写着:“逻辑清晰,书写待改进。第四十七名。”

      十一月,期中。萧屿的成绩跳到第二十一名。他用左手握笔的姿势已经稳定,腕关节不再扭曲成鸟爪,而是形成某种独特的、僵硬的直角。字迹依然扭曲,但有力,像用骨头刻出来的。

      食堂里,陈昊端着餐盘经过萧屿身边,故意停顿。餐盘里的汤汁晃出来,滴在萧屿右手背——那道凸起的粉红色疤痕上。萧屿的右手痉挛,像被电流击中,指尖在桌面上敲出“哒哒”的颤音。

      “哟,英雄还吃肉呢?”陈昊盯着萧屿的右臂,那里裸露着,粉红色的疤痕像条正在蜕皮的蛇,“听说你当年在仓库里放火,然后自导自演救人?为了上报纸?神经病。”

      萧屿没抬头。他的视野变窄,像目镜里的圆形牢笼。陈昊抬脚,鞋底悬在萧屿脚边那张飘落的糖纸上方0.5厘米——编号35,银色的,从裤兜滑落。

      “娘炮还带糖纸?”陈昊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两桌听见。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那只脚,盯着那只悬而未落的鞋,突然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哐”的巨响。他没有用左手,而是用那条疤痕累累的、粉红色的、像蜈蚣一样的右臂——砸向陈昊的餐盘。

      不是打,是砸,像段折断的电缆,像根被扔出去的木头。

      餐盘飞出去,汤汁溅在陈昊脸上,油腻的,像团腐烂的内脏。红烧肉落在地上,滚到萧屿脚边,像颗微型的、未愈合的伤疤。食堂里突然安静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萧屿盯着陈昊,盯着他脸上的油渍。他的右臂垂在身侧,疤痕组织在冷空气里收缩,像有无数根针在刺。疼,真实的,但这次的疼和幻痛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无法命名的感觉。

      “……你等着。”陈昊抹了把脸,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逃,踢到了那张糖纸,银色的铝箔被鞋底碾过,发出“沙沙”的响动。

      张强蹲下来,捡起那张糖纸,边缘已经脏了,沾着食堂地面的油污。他递给萧屿,动作很轻:“……操,你刚才……”

      萧屿接过糖纸,左手,手指颤抖。指腹摸到那道折痕,毛边扎破指腹,血珠渗出来,滴在银色的铝箔上,像五颗小小的、红色的图钉。他把糖纸塞回裤兜,转身往门外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他想上厕所,突然尿急,膀胱像要炸开。

      十二月的模拟考,萧屿考了第三名。

      荣誉墙前挤满了人,红色的榜单贴在玻璃橱窗内侧。萧屿站在人群外围,左手插在裤兜,指腹摩挲着那板□□——现在只剩一片了,他没吃,留着。他的右臂露在外面,没缠绷带,粉红色的疤痕组织在冷空气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像块被过度烘烤的吐司,边缘卷曲着黑色的焦痂。

      “第三名……萧屿?”有人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不是左撇子,是右手废了,”另一个声音说,“听说为救小孩烧的,真的假的?”

      “假的吧,”陈昊的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闷闷的,但不敢靠近,“同性恋,神经病,谁知道是不是放火自焚……”

      萧屿没动。他的视野变窄,只剩下橱窗玻璃上的反光。他看见自己的倒影,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右臂的疤痕在红色榜单的映衬下像道黑色的印记。

      人群渐渐散去。荣誉墙前只剩下萧屿一个人。下午的光线斜照进来,把橱窗玻璃分成两半,一半是光,一半是影。萧屿走近,左手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两寸大小,打印纸的质感,边缘用剪刀剪过,有些毛边。

      那是两张入学照的并置,左边是谢知予,738分,右边是萧屿自己,524分,中间用PS合成了一道模糊的、半透明的边界。

      萧屿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照片,指腹在纸面上压出两枚月牙形的白印。他贴近橱窗,贴近第三名的位置——那里贴着张空白的红纸,写着“萧屿”,但没有照片。他用左手,把合成照片贴在了那张红纸上,动作很轻,贴得很低,在金属边框的阴影里。

      照片背面涂了胶水。萧屿贴好照片,退后半步。

      合成照片在红色榜单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质感,谢知予的脸和萧屿的脸并置,像两个幽灵。萧屿盯着那个“第三名”,盯着照片里谢知予的嘴角——那里有道疤,很淡,在下巴左侧。

      他的右手突然发痒,疤痕组织在冷空气里收缩,像有无数根针在刺。他伸出左手,去抓右手的手腕,指甲抠进那道粉红色的疤痕里,带来尖锐的、清醒的疼。

      他想把浆糊瓶盖上,左手去够放在窗台上的瓶盖,但手抖得太厉害。瓶盖碰倒了,白色的浆糊洒出来,在窗台上积成个小小的洼,倒映着天空,像块碎裂的镜子。

      萧屿盯着那滩浆糊,盯着那个颠倒的天空,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血丝的腥甜,他强行咽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咕”的一声,像铁块沉入水底。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像五条离水的鱼。

      窗外传来慢慢游的突突声,柴油味飘上来,混着夜露的湿冷。萧屿转身离开荣誉墙,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他踩到了一颗香樟籽,脚底打滑,踉跄了一下,但稳住了,没摔倒。

      照片还贴在荣誉墙上,在第三名的位置,贴歪了,左边高右边低,在红色的背景里,像道倾斜的裂缝。浆糊瓶还倒着,白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流淌。

      萧屿没回头。他的左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发白,像按进墙壁里的粉笔灰,迟迟不退。

      右手在疤痕里继续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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