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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题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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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的。”
监考员用探测仪扫过萧屿左腕,白色橡皮筋在皮下勒出的紫痕被仪器边缘刮到,萧屿抽了口气,指节泛白。探测仪发出“嘀”的长音,监考员低头看屏幕,又抬头看他——眼下挂着两道青黑,是连续二十天凌晨四点惊醒后沉积的色素,像被手指抹开的炭灰。
“疤痕,”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烧伤。”
他举起右臂。校服短袖是特批的,右袖管空荡荡垂着,缠着层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从手腕爬到肘关节,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发痒。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有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
监考员是个中年女人,粉色镜腿滑到鼻尖。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挥手:“进去。座位17号。”
萧屿迈动步子,左脚深,右脚浅。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像偷了件不合身的衣服。教室是致高楼的标准考场,30张桌子,单人单座,桌斗朝前。17号在第三列倒数第二排,靠窗,正是当年谢知予坐过的方位。
他坐下来,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吱——”的尖啸。左手指腹摩挲桌沿,那里有道刀刻的斜痕,深得能嵌进指甲,可能是往届学生留下的,也可能是他自己去年刻的,记不清了,把年份混成了编码。
窗外是云川的六月,凤凰木开疯了,红得像凝固的血。但窗玻璃是毛玻璃,糊着层白膜,把外面切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发卷。”
试卷从前排传过来,白纸黑字。传到萧屿手里时,边角已经焓软了,带着前一个人的手汗,黏腻的。萧屿盯着试卷右上角的姓名栏,左手从笔袋里抽出那支2B铅笔——笔杆裂了道缝,石墨芯露出来。
他写下“萧屿”两个字。左手握笔的姿势是复健师教的,食指搭在笔杆凹槽,拇指轻压,中指托底,但腕关节扭曲成痛苦的直角。字迹颤抖断裂,“萧”字的草字头横画像条折断的筷子,竖画像根绷直的琴弦。
铅笔尖戳破纸面,黑色的石墨灰粘在指腹上。
“别抖。”萧屿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右手在绷带里突然痉挛,像被电击。那是三度烧伤后的神经幻痛,像有把钝刀子在刮他的骨膜。萧屿用左手去按右臂,指甲抠进弹力绷带边缘,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疼就是真的。
铃声响了,是手摇的,“嘎——嘎——”,像鸭叫。
“开始答题。”
萧屿翻过试卷,目光扫过前面的基础题。文言文是《出师表》,默写是“长风破浪会有时”。他直接翻到最后——作文。
《盛夏的题卷》。
五个黑体字,印刷体。副标题是:“请结合你的青春经历,谈谈对‘错误’与‘修正’的理解,文体不限,诗歌除外,不少于800字。”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
他盯着那个“题”字,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和血丝的腥甜,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进皮肉,他弹了一下,“嘣”,清脆的,在安静的教室里像声枪响。
“那位同学,”监考员的声音从讲台飘下来,“不要发出声音。”
萧屿没抬头。视野变窄,只剩下作文纸那个方框,800字的格子,像口井,像等待被填满的空白坟墓。他抽出草稿纸,左手握着那支银夹钢笔——笔帽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弹簧——开始写字。
字迹颤抖:
“我曾做过一道选择题。选项A是秩序,选项B是混乱。我选了B,后来证明是错的,扣了分。但过程分给了我启示。”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动。萧屿盯着那行字,右耳突然捕捉到某种频率——是右手绷带下血液流动的声音,或者是记忆的声音。
他继续写:
“那是十七岁的夏天,云川的湿季。我遇见一个人,他是A,我是B。他教我握笔,教我叠被子,教我如何把混乱的生活折成豆腐块。我们在坡岭的石廊里背诵不属于考试范围的诗歌,在图书馆五楼交换糖纸,编号从0到40,铝箔的边缘焓软了。”
左手在抖,幅度很大,导致墨水在纸上扩散,边缘呈齿状。萧屿盯着那个墨渍,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写作文,他是在写那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在写那本被刘梅没收的日记,在写谢知予床垫下藏着的、从31到40的糖纸背面该写却没写完的续集。
他换了一支笔,那支2B铅笔。用左手削铅笔,铅笔屑落在作文纸的格子里,像微型的伤疤。
“后来我选错了。不是选了他,是选了离开。或者他选错了,选了控制。我们在那道题上互相判了错,红笔叉号交叉在彼此的皮肉上,像X和Y,永远有交点,但直线平行。”
右手的瘙痒突然加剧,像有火在烧。萧屿用左手去抓,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那道粉红色的疤痕组织,带来遥远的、沉闷的轰鸣。他想起第四十六章,谢知予在医务室给他涂碘伏,粗暴地按着那道barcode,说“这是记号,也是手铐”。现在他右手上也有手铐了,是烧伤后的弹力袖套,是每天早上要涂的疤痕凝胶,是这具身体自己长出来的、无法摘除的标记。
他继续写,左手腕扭曲成更痛苦的角度,字迹却出奇地稳定下来,像骨头刻进纸里:
“盛夏的题卷总是粘腻的,手汗浸透纸背。我曾在这样的卷子上写下谎言,说从未爱过,说只是误会,说选错了答案请求擦除。但卷子不能擦,只能涂改液覆盖,白色的,像谎言的尸斑。”
监考员走过他身边,塑料凉鞋在地砖上发出“啪嗒”的响动。萧屿停下笔,左手压在试卷上,指节发白。监考员的影子投在作文纸上。
“还有一小时。”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作文纸,突然意识到他要把那道题写完,要把那个“过程分”的解释写出来,否则这具燃烧的右手、这只颤抖的左手、这些从0到40的糖纸,都失去了编号的必要。
他写:
“但我现在明白,那道题没有标准答案。选A是生存,选B是燃烧,选错了是青春。过程分不是安慰奖,是这道题的真相——我们在错误中相遇,在修正中分离,在伤疤里重新学会握笔。左手或右手,烧伤或烫伤,糖纸或作文纸,都是答题的痕迹。”
字迹突然变得流畅,像有另一个人在控制他的左手腕,像当年谢知予握着他的右手,在图书馆五楼写下“XY”。萧屿盯着笔尖,黑色的墨水顺滑地流淌,与右手疤痕的粗糙形成残酷的对比。
他写:
“所以我不修正那道题。我保留那个错选的选项,像保留右臂上凸起的疤痕,像保留铁盒里编号34的糖纸,像保留那个未完成的吻——鼻尖相距0.5厘米,他转头回避。那是我的过程分,是我在这张盛夏的题卷上,唯一能拿到的、真实的分数。”
字数够了。萧屿数着格子,第八百零一格,墨水刚好用完。他放下笔,左手悬在纸面上方,没立刻收回,只是悬着,让阴影在“真实的分数”那五个字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右手在绷带里发出最后的痉挛,然后突然安静下来。不痒了,不疼了。萧屿用左手去摸右臂,隔着弹力绷带,指腹感觉到疤痕组织的凸起,像条形码。
“还剩十五分钟。”
萧屿检查前面的题。文言文阅读没做,诗歌鉴赏空着。他把作文纸翻到正面,看着那个《盛夏的题卷》的标题,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
他拿起2B铅笔,在答题卡上乱涂。A,B,C,D,随机。左手握笔的姿势已经稳定,腕关节形成某种独特的、僵硬的直角,字迹依然颤抖,但有力。
“停笔。”
铃声再次响起。萧屿的左手还握着铅笔,指节发白。监考员走过来,收卷,手指碰到作文纸的边缘,沾到了萧屿左手掌心的汗——或者那是刚才右手隔着绷带渗出的组织液,带着铁锈的腥甜。
“起立。”
萧屿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咯”的一串涩响。他盯着那张被收走的作文纸,白色的,带着颤抖的字迹和铅笔屑,像具被拖走的尸体。巨大的空虚突然涌上来,不是情绪的,是生理性的,像胃袋被整个摘除。
战争结束了。士兵没用了。
他走出考场,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走廊里挤满了人,嗡嗡的交谈声像群蜂在振翅。陈昊从他身边挤过,肩膀撞到他右臂的疤痕,萧屿疼得抽气,但没出声。陈昊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楼梯口。
萧屿站在走廊窗边,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他盯着窗外,凤凰木的红在毛玻璃后面燃烧。他想从裤兜里掏出那片编号34的糖纸,想贴到额头上确认自己还醒着,但左手在抖,幅度很大,导致手指无法准确伸进口袋。
“萧屿。”
张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混着烟草和机油味。萧屿没回头。
“考得咋样?”张强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搪瓷杯,豁口朝左,杯底沉着半杯凉透的菊花茶,茶叶梗竖着。
萧屿接过杯子,左手。他盯着杯底那个“1”和“X”的刻痕,盯着豁口朝左的卷边,突然意识到这道题他答完了,但试卷永远不会发回来,不会有红笔批改,不会有分数。过程分已经给他了,在那个盛夏的、粘腻的、充满手汗和墨水味的考场里,在他用左手写下“我不修正那道题”的瞬间。
他举起杯子,想喝一口,但手抖得太厉害,菊花茶洒出来,溅在右手绷带上,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纱布上晕开。
“操,”张强说,“你他妈……手怎么抖成这样?”
萧屿想回答,但一个嗝冲上来,短促的,带着血丝的腥甜,他强行压回去,结果只是发出“咕”的一声,像铁块沉入水底。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杯柄的姿势,直到指尖发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铃声又响了,是下一场考试的开始。萧屿把杯子塞回张强手里,转身往楼梯口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他没回头,没看那张被收走的作文纸会被送到哪里。
右手在绷带里又开始发痒,像有蚂蚁在爬,像那道题还在等待被解答。但他已经走到楼梯口,左脚踩在第一节台阶上,却突然停住——他想起作文纸背面还粘着片铅笔屑,没抖干净,而监考员刚才收卷时,手指似乎被那片石墨灰染黑了。他想回去提醒,但身后的人流推着他往下走,右脚已经悬在第二节台阶上方,像段折断的电缆,找不到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