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离别 ...
-
云川站的穹顶压在头顶,像块被削平的喀斯特山石倒扣下来。萧屿站在进站口的风幕机前,热风掀动他左手的袖口,露出腕上那圈白色的橡皮筋勒痕——已经发紫,像道袖箍。右手悬在身侧,校服短袖的右袖管空荡荡垂着,缠着层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发痒。
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有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
“走。”萧晴在身后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穿着沾满石粉的灰色外套,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两道新鲜的划痕——是石材棱角刮的,机油混着石粉嵌在伤口里,黑乎乎的血痂半干不干。
萧屿没动。他盯着进站口上方的电子屏,红色LED字滚动着:“G422次云川站→北京西站 11:20开”。八月的阳光从穹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切割出惨白的几何图形,像X光片。空气里飘着沥青被晒化的气味,混着站内小卖部飘来的泡面香精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粥。
“人太多了。”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右手腕上的橡皮筋,“嘣”的一声轻响,在嘈杂的车站里像粒石子投进深井。
萧晴走上来,站在他左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体温透过布料交换,带着机油的涩味和廉价洗衣粉的青柠香。她没看萧屿,盯着那班列车信息:“四十分钟。”
他们直接走向站台。萧晴买的站台票是粉色的,边缘焓软了,她捏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站台很长,云川站的站台设计模仿了喀斯特山石的裂缝,两侧是灰色的水泥柱,像巨大的石笋。G422次列车停在轨道上,银色的车身反射着惨白的阳光,像条巨大的、冰冷的虫。车身上映出站台上人群的倒影,扭曲的,变形的,像被水泡发的墙皮。
萧晴把萧屿送到17号车厢门口。列车员站在踏板上,盯着萧屿右臂的绷带看了三秒钟,瞳孔收缩了0.5秒。
“17F,靠窗。”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萧屿迈上踏板,金属的凉意透过鞋底刺进来。他转身,看见萧晴还站在站台上,站在那块模仿喀斯特山石的立柱旁边,灰色的,嶙峋的,像块正在风化的石头。她的工装是蓝色的,在灰色背景里突兀得像道伤口。
“姐,”萧屿说,站在车厢门口,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回去吧。厂子里……要迟到了。”
萧晴没动。她盯着萧屿的脸,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突然,她举起手,不是挥手,是做了个动作——她用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那个手势,盯着那个“X”和“Y”,突然意识到萧晴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那个坐标系的含义。他的左手悬在车门扶手上,没立刻碰,只是悬着。
“XY。”萧晴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但每个字都像颗钉子,钉进皮肉里,“X是你,Y是你自己。别弄丢了。”
“关门了。”列车员说。
萧屿转身走进车厢。17F在车厢中部,靠窗。他把蛇皮袋塞进行李架,动作很慢,因为右手不能用力。袋子太重,他踮起脚,左肩撞在行李架边缘,疼得抽气。蛇皮袋的拉链没拉紧,铁盒从袋口滑出一半,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盒子开了一道缝,一张糖纸飘出来,编号34,银色的,边缘有道折痕,像片羽毛落在座位上。
萧屿没看见。他坐下来,塑料椅面发出“吱”的一声。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进皮肉,他弹了一下,“嘣”,清脆的,在车厢的嘈杂里像声枪响。手腕皮肤绽出一道新鲜的红痕,正好覆盖在旧痕之上。
车窗很大,干净得透明。萧屿看见萧晴还站在站台上,站在那块模仿喀斯特山石的立柱旁边。她没挥手,只是站着,像块静态的witness。她的工装是蓝色的,在灰色背景里越来越小。
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突然痉挛,像被电击。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那道粉红色的疤痕组织,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疼就是真的。
列车发出“嘀”的长音,车门关闭。萧屿看见萧晴又举起了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像怕萧屿看不清。
然后列车动了。
不是慢慢的动,是突然的、暴力的推背感,像有只手从背后猛推一把。萧屿的后背撞在椅背上,右肩首先接触,撞击力顺着锁骨传进颅骨,太阳穴嗡嗡作响。加速。云川站的喀斯特山石立柱开始后退,像巨大的、静态的witness在目送他离开。萧晴的身影迅速变小,蓝色的工装变成一团模糊的色块,然后被隧道的黑暗吞没。
在推背感最强烈的瞬间,萧屿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合成照片——两寸大小,打印纸的质感,边缘用剪刀剪过,有些毛边。那是两张入学照的并置,左边是谢知予,738分,右边是萧屿自己,524分,中间用PS合成了一道模糊的、半透明的边界。
照片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边缘起了毛边,像团腐烂的纸。
萧屿盯着照片,左手握着它,指腹在纸面上压出两枚月牙形的白印。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想触碰照片里那张脸,又只是悬着。然后,左手食指和拇指扣住照片中线——那里是PS合成的模糊边界,X与Y的交界——用力。
“咔嚓”。
不是撕裂声,是列车冲进隧道的风声。但萧屿已经撕开了第一道口子。纸张纤维发出“沙沙”的哀鸣,像皮肤被撕开。他继续撕,左手在抖,但动作坚定,把谢知予的半边脸(从鼻子到下巴,嘴角那道疤)撕成碎片。
碎片不是白色的蝴蝶,是雪片,是骨灰,从他指间散落,粘在手汗上。萧屿把粘着碎片的手按在车窗玻璃上。窗外,云川的喀斯特山石正在后退,像巨大的、静态的witness。碎片在玻璃上被气流压得扁平,像十道未愈合的伤疤,又像十封永远无法投递的信。
然后被气流卷走,消失在隧道口的黑暗里。
没有一张留下。
萧屿的左手贴在车窗玻璃上,冰凉。他的右手在绷带里发痒,像有火在烧。他用左手去抓,指甲隔着绷带抠进疤痕,带来遥远的、沉闷的轰鸣。
左手腕上的橡皮筋还在,白色的,勒进皮肉里。他想弹最后一下,但拇指滑了,没勾住,橡皮筋“嘣”的一声崩断了,白色的橡胶弹在手背上,留下道红痕,像鞭子抽的。疼。真实的。
座位缝隙里,那张编号34的糖纸还在,银色的,薄荷味,边缘的折痕被车厢的空调风吹得微微颤动。萧屿盯着它,没有捡。他抬起左脚,悬在糖纸上方0.5厘米——然后跨过它,踩在过去的碎片上。
列车在隧道中疾驰,黑暗像口倒扣的棺材。萧屿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霉斑绿的,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和照片里谢知予的半边碎片叠在一起,直到视野完全变黑,直到那些铝箔的彩色在眼睑内侧燃烧,像十颗小小的、延迟的星星。
而那张糖纸,还躺在17F的座位上,银色的,反着隧道里微弱的应急灯光,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笔直的伤疤。